柏杨版资治通鉴文稿
三三二年.壬辰1春季,正月十五日,晋帝国(首都建康【江苏省南京市】)大赦。
2后赵帝国(首都襄国【河北省邢台市】)皇帝(一任明帝)石勒(本年五十九岁)大宴文武百官,向立法院最高立法长(中书令)徐光说:“我可以比古代哪一类君王?”徐光说:“陛下英明智慧,谋略高深,超过刘邦(西汉王朝一任帝)。刘邦以后的君王,没有人能跟你相比。”石勒笑说:“人,岂能没有自知之明?你夸奖得太过分了。如果遇到刘邦,我甘愿面向北方,向他下拜,奉他当主人,而跟韩信、彭越平起平坐。如果遇到刘秀(东汉王朝一任帝),我们会在中原驱逐追赶,最后不知道鹿死谁手(蒯通把政权比作麋鹿,参考前一九六年正月)!大丈夫行事,应当光明磊落,像太阳和月亮一样照耀天际。无论如何不会效法曹操(曹魏帝国始祖)、司马懿(晋王朝始祖),欺负别人的孤儿寡妇,像狐狸般鬼鬼祟祟、掩掩饰饰篡夺政权。”文武百官都叩头呼喊万岁。
石勒虽然不识字,但常使知识分子读书给他听,不时地用自己的看法,评估古今政治上成功和失败的事迹,大家无不心悦诚服。曾经命人读《汉书》,听到郦食其劝刘邦封六国后裔当王(参考前二○四年十二月),吃惊地说:“这样做犯了严重错误,以后怎么反而成功?”等听到张良劝阻,就说:“幸亏有这一个变化。”
3后赵帝国荆州(州政府设宛县【河南省南阳市】)州长郭敬从襄阳(湖北省襄阳市)撤退后,仅在樊城(襄阳市汉水北岸)留下少数边防部队。晋帝国遂又回到襄阳。
夏季,四月,郭敬再发动攻击,占领襄阳,仍留下边防部队而回。
4后赵帝国国务院右执行长(右仆射)程遐对皇帝石勒说:“中山王(石虎)的凶悍和权术谋略,文武百官中,没有人能赶得上。观察他的志向,除了陛下,对于其他人,都没有看到眼里。加上他残忍成性,不分亲疏,长期的担任将帅,威名震撼内外。而他的儿子们已经长大,也都手握兵权。陛下在世,当然没有问题,但他绝不是幼主(指皇太子石弘)的臣属。应该早日铲除,用来安定帝王大业。”石勒说:“现在天下还没有安定,石弘年纪还轻,正需要强大的辅佐。中山王是骨肉至亲,有帮助我创立大业的功劳。我正要交付他伊尹(商王朝宰相)、霍光(参考前七四年)同样重要的任务,怎么会做出你所说的事!你只不过恐怕不能施展皇帝舅父的权威罢了。我自会留下要你参与托孤的遗诏,不要总是忧虑。”程遐哭泣说:“我所忧虑的是国家,而陛下却认为我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用来堵我的口,如何能听进忠言。中山王虽然是皇太后(石勒娘亲)把他养大,但他不是陛下的骨肉(石勒跟石虎间的关系不明,有人说石虎是石勒的侄儿参考【三一一年十月】,但又有人说是石勒的堂弟)。虽然有小小功劳,陛下回报他的恩典荣耀也足够了,但他的欲望却没有止境,岂会做出有益之事?如果不早日铲除,我可以看到皇家祖庙不会再有香火祭祀。”石勒拒不接受。
程遐辞出,告诉徐光。徐光说:“中山王一直把我们二人恨入骨髓,恐怕不但危害政府,也将带给我们家属灾祸。”有一天,徐光乘机问石勒说:“而今国家一派升平,可是陛下神色却有点不愉快,为什么?”石勒说:“吴(晋帝国)、蜀(成汉帝国)都还没有铲平,我恐怕后世史学家不认为我是顺应天命的正统君王。”徐光说:“曹魏帝国继承东汉王朝的轨道,刘备(蜀汉帝国一任帝)虽然在巴蜀(重庆市、四川省)建立政权,东汉王朝怎么能算不亡?孙权(东吴帝国一任帝)在东吴(江苏省南部太湖流域)犹如今天的李雄(成汉帝国皇帝)。陛下夺取两个著名的首都(长安及洛阳),平定八州广大的疆土(八州:冀州【信都】、幽州【蓟县】、并州【晋阳】、青州【广固】、兖州【廪丘】、豫州【许昌】、司州【洛阳】、雍州【长安】)。帝王正统,如果不属陛下,还能属谁?陛下不忧虑心脏上的疾病,却去忧虑四肢!中山王凭借陛下的威望谋略,所向无敌,但天下人都认为他的英明和勇武要低于陛下。而且他天性凶暴,见利忘义,父子同时都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又怀有耿耿不满之心。最近,在东宫(君王合法继承人居所)陪同饮宴,脸上露出瞧不起皇太子(石弘)的颜色。我恐怕陛下去世之后,没有人再能克制。”石勒沉默不语,但也开始命皇太子石弘裁决国务院(尚书)奏章,并且命寝殿侍奉宦官(中常侍)严震参加意见,只有军事行动及诛杀大事,才呈报皇帝石勒。于是,刹那间,严震的大权超过国务院总理(尚书令石虎),中山王石虎门前,不再有奔走摇尾的人,清静得可以落雀。石虎越发怀恨在心。
5秋季,后赵帝国荆州州长郭敬率军劫掠江西(安徽省中部及湖北省东北部)。晋帝国全国武装部队总司令(太尉)陶侃(时驻武昌【湖北省鄂州市】),命他的儿子平西将军府军事参议官(平西参军)陶斌跟南翼警卫指挥官(南中郎将)桓宣,乘虚攻击樊城,把郭敬的留守部众全部俘虏。郭敬急回军救樊城,在涅水(河南省镇平县南)跟桓宣会战,击败桓宣,把被掳掠的部众再行夺回。陶侃的侄儿陶臻跟竟陵郡(湖北省钟祥市)郡长李阳,攻陷新野(河南省新野县)。郭敬恐惧,撤退逃走,桓宣遂收复襄阳。
陶侃命桓宣镇守襄阳。桓宣招徕安抚新近回归的人民,减少刑罚,减少官员复杂的威风礼仪,督促人民耕田种桑,有时用马车载着犁、耙、锄头,亲自率领农民除草割稻。桓宣在襄阳十余年,后赵帝国曾再度发动攻击,桓宣用孤弱的兵力拒守,后赵帝国不能取胜。时人认为桓宣仅次于祖逖、周访。
6成汉帝国(首都成都【四川省成都市】)最高统帅(大将军)李寿进攻晋帝国的宁州(云南省),任命征东将军费黑当前锋,从广汉(四川省射洪县南柳树镇)出发;镇南将军任回,从越巂郡(四川省西昌市)出发,使宁州兵力分散。
冬季,十月,李寿、费黑抵达朱提郡(云南省昭通市),晋帝国朱提郡郡长董炳登城固守,宁州(州政府设滇池【云南省晋宁县东晋城镇】)州长尹奉派建宁郡(云南省曲靖市)郡长霍彪率军救援。李寿打算迎战霍彪,费黑说:“朱提郡城里粮食短缺,应该放霍彪进城,增加他们粮食消耗的速度,为什么要迎战?”李寿同意,可是,城池并没有很快陷落,李寿打算发动猛烈攻击,费黑说:“南中地势险要,难以征服,当用时间换取空间,等到敌人智慧和勇气全都枯竭,然后伸手就可以拿到猪圈羊栏里的东西,何必一定要马上夺取。”李寿不采纳,可是进攻之后,果然不能胜利,于是,把全部军事委任费黑处理。
资治通鉴原文
显宗成皇帝中之上咸和七年(壬辰,公元三三二年)
春,正月,辛未,大赦。
赵主勒大飨群臣,谓徐光曰:“朕可方自古何等主?”对曰:“陛下神武谋略过于汉高,后世无可比者。”勒笑曰:“人岂不自知!卿言太过。朕若遇汉高祖,当北面事之,与韩、彭比肩;若遇光武,当并驱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宜礌礌落落,如日月皎然,终不效曹孟德、司马仲达欺人孤儿、寡妇,狐媚以取天下也。”群臣皆顿首称万岁。
勒虽不学,好使诸生读书而听之,时以其意论古今得失,闻者莫不悦服。尝使人读《汉书》,闻郦食其劝立六国后,惊曰:“此法当失,何以遂得天下?”及闻留侯谏,乃曰:“赖有此耳!”
郭敬之退戍樊城也,晋人复取襄阳。夏,四月,敬复攻拔之,留戍而归。
赵右仆射程遐言于赵主勒曰:“中山王勇悍权略,群臣莫及;观其志,自陛下之外,视之蔑如;加以残贼安忍,久为将帅,威振外内,其诸子年长,皆典兵权;陛下在,自当无它,恐非少主之臣也。宜早除之,以便大计。”勒曰:“今天下未安,大雅冲幼,宜得强辅。中山王骨肉至亲,有佐命之功,方当委以伊、霍之任,何至如卿所言!卿正恐不得擅帝舅之权耳;吾亦当参卿顾命,勿过忧也。”遐泣曰:“臣所虑者公家,陛下乃以私计拒之,忠言何自而入乎!中山王虽为皇太后所养,非陛下天属,虽有微功,陛下酬其父子恩荣亦足矣,而其志愿无极,岂将来有益者乎!若不除之,臣见宗庙不血食矣。”勒不听。
遐退,告徐光,光曰:“中山王常切齿于吾二人,恐非但危国,亦将为家祸也。”它日,光承间言于勒曰:“今国家无事,而陛下神色若有不怡,何也?”勒曰:“吴、蜀未平,吾恐后世不以吾为受命之王也。”光曰:“魏承汉运,刘备虽兴于蜀,汉岂得为不亡乎!”孙权在吴,犹今之李氏也。陛下苞括二都,平荡八州,帝王之统不在陛下,复当在谁!且陛下不忧腹心之疾,而更忧四支乎!中山王藉陛下威略,所向辄克,而天下皆言其英武亚于陛下。且其资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并据权位,势倾王室;而耿耿常有不满之心。近于东宫侍宴,有轻皇太子之色。臣恐陛下万年之后,不可复制也。”勒默然,始命太子省可尚书奏事,且以中常侍严震参综可否,惟征伐断斩大事乃呈之。于是严震之权过于主相,中山王虎之门可设雀罗矣。虎愈怏怏不悦。
秋,赵郭敬南掠江西,太尉侃遣其子平西参军斌及南中郎将桓宣乘虚攻樊城,悉俘其众。敬旋救樊,宣与战于涅水,破之,皆得其所掠。侃兄子臻及竟陵太守李阳攻新野,拔之。敬惧,遁去;宣阳遂拔襄阳。
侃使宣镇襄阳,宣招怀初附,简刑罚,略威仪,劝课农桑,或载鉏耒于轺轩,亲帅民芸获。在襄阳十馀年,赵人再攻之,宣以寡弱拒守,赵人不能胜;时人以为亚于祖逖、周访。
成大将军寿寇宁州,以其征东将军费黑为前锋,出广汉,镇南将军任回出越巂,以分宁州之兵。
冬,十月,寿、黑至朱提,朱提太守董炳城守,宁州刺史尹奉遣建宁太守霍彪引兵助之。寿欲逆拒彪,黑曰:“城中食少,宜纵彪入城,共消其谷,何为拒之!”寿从之。城久不下,寿欲急攻之。黑曰:“南中险阻难服,当以日月制之,待其智勇俱困,然后取之,溷牢之物,何足汲汲也。”寿不从,攻,果不利,乃悉以军事任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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