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萨拉马戈:“一个愤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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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听1805、 萨拉马戈:“一个愤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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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众朋友们,你们好!我是张勇,欢迎收听我主讲的《诺奖文学课》。


1.60岁前,他寂寂无名


今天我们来谈谈葡萄牙作家萨拉马戈,我选择的是他最重要的一部长篇小说《失明症漫记》。在这一讲里,我们先来讲讲萨拉马戈这个作家以及他的独特性,介绍一下《失明症漫记》这部作品的主要情节。


先来说说萨拉马戈。萨拉马戈1922年出生,2010年去世,一共活了88岁。他属于大器晚成的作家,1998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得奖时已经76岁高龄了。萨拉马戈是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位获得诺奖的葡萄牙作家。他出生于葡萄牙首都里斯本郊区的一个贫民家庭,父母都是文盲,不能给他提供很好的教育,所以尽管他成绩优秀,但他高中毕业后就工作了,没有上过大学。他的文学启蒙是在社区公共图书馆里完成的,在那里他读了很多的文学经典著作。


我们经常说,社会是最好的大学。的确,对于萨拉马戈来说也是如此,尽管他没能上大学,但他的社会阅历相当丰富,先后做了制锁匠,以及出版社和报社的编辑、评论员和领导工作,这为他的写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和思考。


萨拉马戈18岁时做了一名制锁匠,直到37岁时,他的工作才算是与文字、文学沾上边。37岁时,他开始在一家出版社工作,最后做了这家出版社文学部主任。后来,他又在《里斯本日报》担任政治评论员和文化副刊统筹。接着,他又担任《新闻日报》的副社长,这是葡萄牙最重要的报纸之一,不过,由于政见不同,他脱离了这家报社。应该说,萨拉马戈的作家生涯这个时候才真正开始。他脱离《新闻日报》后就失业了,失业后他选择去当一名专业作家。这个时候,萨拉马戈已经近60岁了。虽然22岁时就出版过一部长篇小说,但是萨拉马戈在文坛上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他重要的作品都是在60岁之后才出版的。


我们怎么来概括萨拉马戈这个作家呢?事实上,作家对自己有个概括。他希望自己死后,墓碑上写上一句话:这里安睡着一个愤怒的人。俗话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么,萨拉马戈为什么希望在死后还要告诉世界,他是一个愤怒的人?他对什么愤怒呢?


愤怒,也许是我们理解作家和文学的秘诀之一。西方有名言说,“愤怒出诗人”。中国也有类似的话,《论语》中说到,“诗可以兴,诗可以观,诗可以群,诗可以怨”。“兴观群怨”,这最后的“怨”就接近于愤怒。


我们也可以在其他诺奖获奖作家那里看到类似的表达。200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土耳其作家帕慕克在颁奖典礼上作了一个演讲,题目叫《父亲的手提箱》。帕慕克解释自己为什么写作,理由很多,但是他两次提到了“生气”和“愤怒”。帕慕克说,“我写作是因为生所有的人的气,每一个人”,“也可能我写作是因为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为什么对你们这么的愤怒,对每一个人都这么的愤怒”。所以,这种愤怒不是私仇,是针对整个世界的,包括自己在内。


我们可以这么说,所谓作家,就是不能与这个世界达成和解的人,甚至不能与自己达成和解,至死也不能。这决定了作家在世界上的边缘人地位,他必须不断地自我流放,但始终也找不到理想之所。


让萨拉马戈愤怒的也是这个世界。他说,“虽然我生活得很好,但这个世界不好”,“残忍是人类的发明”,“当权者专横,把一部分人排斥在社会之外”。这里有一个信息很重要,作家作为个人,其实在功成名就时,他可以生活得很好,但这仍然无法平息他的愤怒,因为世界还远远称不上完美。他始终与受侮辱的和被损害的人站在一起。


这和作家的经历也有关系。我们看到,萨拉马戈与我们上一讲谈论的法国作家加缪有很多相似之处。他们都出身贫穷,从事过多种职业。我在导论部分曾提到过,他们都信仰共产主义,都参加过本国的共产党。通俗地说,共产主义是一种帮助穷人翻身的主义。共产主义也许离这个世界还非常遥远,它描绘的愿景也渺不可及。但是,对于这两位作家来说,共产主义提供了一个阿基米德基点,这是让他们足以撬动世界的一个基点。通过这个理想再来反观世界,发现世界、人类和文明的残忍之处。当一个作家始终面对的都是这样的世界时,他如何能不愤怒呢?所以,萨拉马戈用“一个愤怒的人”准确地概括了自己的一生,甚至概括了作家这个职业和文学这门艺术的重要特征。



2. “白色失明症”


接下来,让我们看看《失明症漫记》这部作品中的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失明症漫记》出版于1995年,是帮助萨拉马戈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一部重要作品,它也曾入选了诺贝尔学院所选出的“所有时代百部文学佳作”。9年之后,萨拉马戈又创作了《复明症漫记》,这部作品可以看作是《失明症漫记》的续篇。总体来看,萨拉马戈在失明—复明这个系列中,有长达十余年的思考。


我们先大致介绍一下《失明症漫记》的背景。在一个城市中,忽然流行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疫,就是失明症。人被传染之后,就会失明,但是除了失明,身体没有其他任何症状。这种失明与通常的失明还不太一样,小说里写道,“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天边有朝霞还是有晚霞,无论在寂静的凌晨还是喧闹的中午,盲人四周都是一片闪闪发光的白色,像浓雾中的太阳。对这些人来说,失明不是通常说的周围一片黑暗,而是生活在眩目的白色之中”。所以,这种传染病可以称之为“白色失明症”。


这部小说的中文译本大概20万字,它可以按照失明症的发生过程分为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写一些人陆续感染白色失明症,被送进了一个隔离所,这个隔离所是由一个废弃的精神病院改造而成的。


小说从第一个感染者写起,就是传染医学上所说的“零号病人”。小说中把他叫“第一个失明者”,他是一位男性,当时正在开车等红绿灯,绿灯亮了,他的车还停在原地不动,后面下来几个司机敲打他的车窗,有人打开他的车门,听到他在喊“我瞎了”。


有个人好心送第一个失明者回家,他开着第一个失明者的车,将第一个失明者送回家,但是,这个人临时起意,偷走了汽车。很快,这个人也失明了,他在小说里被称为“偷车贼”。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第二天带丈夫去一个眼科诊所看病,在那里除了眼科医生之外,还有一些等待看病的病人:一个是预约做白内障手术的老人,一只眼睛戴了黑眼罩,被称为“戴黑眼罩的老人”;还有一位姑娘得了轻度的结膜炎,戴着墨镜,她是一位妓女,在小说中被叫做“戴墨镜的姑娘”;还有一个斜眼小男孩,由他母亲陪着在看病。不久,这些人以及与他们接触的人都先后失明了。小说的主要角色一共有8个人,其中7个就是第一批失明的这7个人,他们分别是第一个失明者和他的妻子、偷车贼、戴黑眼罩的老人、戴墨镜的姑娘、小男孩和医生。还有一个人很特殊,她没有失明。她就是医生的妻子,为了照顾自己的丈夫,假装失明,也被送进了隔离所。


第二个部分是写这8个人在隔离所的生活。这是失明后的全新生活,又是在隔离所这样一个全新的环境里,每个人都在艰难地适应,他们不是在生活,而是在生存。随后,偷车贼被看守的士兵打死,主要人物就剩下了7个人。后来,隔离所又来了很多白色失明症患者,其中一个宿舍里住的人非常强悍,领头的手里有枪,他们霸占了其他宿舍病人的盒饭,要求其他人拿东西来交换,先是财物,后来又要女人。医生的妻子忍无可忍,终于用剪刀刺死了那个领头的,后来又放火烧掉了那个宿舍,大火蔓延,烧掉了整个隔离所。这时候已经全民感染白色失明症,看守隔离所的士兵也撤走了,于是医生妻子带着另外6个人逃了出来。


第三部分相对简单一些。医生妻子带着6个人回到城市,回到他们的家中。有一天,第一个失明者忽然复明,其他的人也陆续复明。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3.暂时忘记“现实主义”吧


通过刚才的介绍,可以看出《失明症漫记》的故事并不复杂。它虚构和想象的特征是显而易见的,人类并不存在一种白色失明症的流行病,将来自然也不会有。那么,萨拉马戈为什么要想象这么一个故事呢?这样一个虚构和想象的故事与现实是什么样的关系?


诺贝尔文学奖评奖机构瑞典文学院是这么评价萨拉马戈的,“他那为想象、同情和反讽所维系的寓言,持续不断地触动着我们,使我们能再次体悟难以捉摸的现实”。这里恰恰提到了萨拉马戈看似虚构的作品与现实间的关系。现实太难以捉摸了,所以作家必须寻找其他的方式,这也是20世纪文学与之前的传统现实主义的区别。


在经典的现实主义中,文学与现实的关系被看成是像镜子一样地映照现实。法国作家司汤达的“镜子说”最有代表性,他说“小说是一面沿着大街移动的镜子”。意思是小说的任务就是如实地把大街上发生的场景映照出来。20世纪的文学已经不再把现实主义奉为准绳,而是找到了变形的表现方式。这就如同是从平面镜变成了哈哈镜,哈哈镜通过夸张和变形,反而把原本某些不明显的特征凸显出来了。


瑞典文学院院士、诺贝尔文学奖评选委员会主席克耶尔·伊斯普马克教授在给萨拉马戈的授奖仪式上的讲话,甚至使用了“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词去指称萨拉马戈的作品。“魔幻现实主义”这个概念我们不陌生,它经常被用来评价哥伦比亚作家马尔克斯的作品,后来给中国作家莫言的评价中也再次出现过。这些都说明,20世纪的文学已经与传统的现实主义有了很大的差距。


其实,文学与现实的关系是一个非常古老的话题。亚里士多德在著名的《诗学》中说,“诗比历史更富于哲学性,更值得认真关注。因为诗所描述的是普遍性的事实,而历史讲述的是个别事件”。“诗人的职责”“不是去描述那些发生过的事情,而是去描述可能发生的事情,也就是在一定条件下可能发生或必然发生的事情”。


《失明症漫记》描写的就是“在一定条件下可能发生或必然发生的事情”。萨拉马戈的雄心在于,他显然不想让读者把这个故事局限于某时某地和某些人。因此,他有意没有写明时代,也没有交待城市的名称,连作品中的人物也没有名字,只是以外貌特征和职业来称呼他们。这个故事是“可能发生”或“必然发生”的,我们看一下西方在抗击新冠疫情过程中的种种失误,就能领会这一点。政府的缺位造成了疫情的失控,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而这些似乎早已经被20多年前的《失明症漫记》“预言”到了,所以伟大的作品总是能够照进未来的。


总的来说,萨拉马戈对这个世界很“愤怒”,因为他洞悉了这个世界的种种残酷,他想象人类在一种极致状态中可能会发生的放纵与罪恶,他也思考我们人类未来有无超越这些罪恶的可能性。关于这些罪恶是什么,它们为什么会发生,我们在下一集的讲述中再具体分析。欢迎大家继续收听。


音频中提及的其他作品:

《复明症漫记》若泽·萨拉马戈

《诗学》亚里士多德

《父亲的手提箱》(2006年诺奖获奖演说)奥尔罕·帕慕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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