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疫情之下,人人都要成为抗疫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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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疫情之下,人人都要成为抗疫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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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张勇,欢迎收听我主讲的《诺奖文学课》。


上一集我们讲到,在鼠疫来临时,城市陷入了混乱。阿赫兰政府表现无力,在生死之际,民众最终依靠自己的力量对抗鼠疫。今天我们就来讲讲民众当中五位主要人物的经历,在他们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不同的人面对瘟疫时的选择。《鼠疫》中的主要人物有里厄大夫、塔鲁、帕纳鲁神甫、朗贝尔和格朗。我们分别来讲讲他们的故事。


1.  “吹哨人”里厄大夫

先来讲讲里厄大夫。里厄大夫,用我们在新冠疫情期间熟悉的一个词来说,就是“吹哨人”。他有着高度的职业敏感性,他一发现疫情,就给城里最有声望的医生里沙尔打电话,建议把新发现的病人隔离起来,因为里沙尔是阿赫兰医师联合会的书记,他有权力号召医生们集体行动。但是,里沙尔对里厄的建议并不在意。里厄大夫只得直接给省长打电话,要求省长下命令。几经周折,阿赫兰才宣布进入疫情状态。从发现病例,到全城封禁,这整个过程都是由里厄大夫这个“吹哨人”推动的。

里厄大夫随后开始了抗疫工作,他的妻子在封城之前出了城,到山中去疗养了,与他分隔两地,这反而使得他可以全身心地投入这项工作中。他一天只睡四个小时,没有时间多愁善感,他最痛苦的事是看不到这一切什么时候才是尽头,这些都让他心力交瘁。在疫情刚刚平缓下来时,他却接到了妻子去世的电报。


加缪没有把里厄大夫写成抗疫英雄,相反,他刻意将里厄大夫与英雄主义划清界限。支撑里厄大夫做这一切的信念很普通,是诚实。在小说中,里厄大夫是这样说的:“这一切里面并不存在英雄主义。这只是诚实问题。这个概念可能会引人发笑,但与鼠疫斗争的惟一方式只能是诚实。”什么是里厄大夫所说的“诚实”呢?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他义无反顾地投入到抗疫之中,只是因为他是医生,这是他的本职工作。


除此之外,里厄大夫的抗争精神的另一支柱是贫困教给他的。里厄大夫说,鼠疫对他“意味着无休无止的失败”,但是他不会因此而“停止斗争”,是什么教会了他这一切呢?“是贫困”。他是一个工人的儿子,不仅自己在贫困中长大,他一直处于贫困者中间,还免费给看不起病的穷人看病。贫困让他不断地进行抗争,让他坚信,“只要看到鼠疫给人们带来的不幸和痛苦,只有疯子、瞎子或懦夫才会放弃斗争”。


2.  塔鲁:生命的理解者

接下来我们看看塔鲁的情形。与里厄大夫不同,塔鲁是一个外来者,几个星期之前才在阿赫兰定居。塔鲁同时在笔记中记录他在这个城市中遇到的人和事,看上去像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但是,疫情一发生,他就毅然投入到抗疫斗争中,正是他对里厄大夫 提出要“把行政当局甩在一边”,去组建志愿者防疫队的计划。那么,支撑塔鲁这样做的精神资源是什么呢?小说中里厄大夫问塔鲁,“是什么促使您操持这些事的呢?”塔鲁说,“我不知道,也许是我的道德观吧”。里厄大夫又追问是什么样的道德观,塔鲁回答说是“理解”。


塔鲁所说的“理解”是什么意思呢?小说后面交待了塔鲁之前人生经历的片断,有助于我们的理解。塔鲁年轻时生活得一帆风顺,没有什么问题让他烦恼。他的父亲是代理检察长,社会地位比较高,家境优裕。17岁的时候,父亲邀请塔鲁去旁听刑事法庭审理一起重大案件,好激发塔鲁的兴趣,让他日后子承父业。但是,正是这一次经历让塔鲁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他在法庭上注意力全在罪犯身上,尽管他知道罪犯有罪,但是罪犯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人却想杀死这个活生生的人,而想杀人的偏偏又是他的父亲。从那之后,塔鲁就“开始带着憎恶关注司法、死刑和处决”。因此,塔鲁18岁的时候选择离开自己的富裕的家庭,他“决定拒绝接受促人死亡的,或认为杀人有理的一切,不论它是直接的或间接的,不论它有理无理”。


我们要理解塔鲁的想法可能稍微有点困难,尤其是他连司法做出的死刑判决也反对。实际上,这是一种生命绝对至上的价值观,把生命作为最高价值,谁也没有权利夺走别人的生命。小说里有一段话可以看作是这种信念的注脚:“人世间的罪恶几乎总是由愚昧造成,人如果缺乏教育,好心也可能同恶意一样造成损害。好人比恶人多,而实际上那并非问题症结之所在。人有无知和更无知的区别,这就叫道德或不道德,最令人厌恶的不道德是愚昧无知,无知的人认为自己无所不知,因而自认为有权杀人。杀人凶手的心灵是盲目的,而没有远见卓识就不会有真正的善和高尚的爱”。因此,我们可以这样解释塔鲁所说的“理解”,就是对生命的绝对价值、真正的善和高尚的爱的理解。显然,这种观念带有理想色彩,与现实难容。在小说中,塔鲁最后的归宿也反映了这一点,他同时感染了两种鼠疫而死。


3.  帕纳鲁神甫:对生命的悲悯

塔鲁的信念已经有点宗教色彩了,但是他并非教徒。小说中的帕纳鲁神甫是一个神职人员。他在疫情期间做了一次有名的布道,把鼠疫看成是上帝对人们的惩罚。神甫说,“天下任何力量,甚至那白费力气的人类科学家都无法让你们避免苦难”。可以看出,帕纳鲁神甫一开始是站在上帝的视角,俯视芸芸众生,居高临下,冷眼旁观,但却少了宗教应有的悲悯情怀。


促使神甫变化的是鼠疫夺走了一个无辜孩子的生命,加上很多人宁愿相信迷信,也不愿意再去教堂做弥撒了。神甫再次布道时,“他再也不说‘你们’而只说‘我们’”。也就是说,他把自己也纳入到了有罪者之列,不再是置身事外。神甫也参加到志愿者防疫队伍中,最后病亡了。对生命的悲悯,而不是对惩罚罪恶的执念,让帕纳鲁神甫突破了宗教的限制,参加到抗疫的行动中。


4.  朗贝尔:感情至上主义者

和帕纳鲁神甫相似的是,新闻记者朗贝尔在疫情中也经历了思想的转变。朗贝尔是一位外来者,他来到阿赫兰,是为巴黎一家报纸做调查,结果因为疫情而滞留在城市中。朗贝尔在巴黎有一个正在等待他的情人,所以他在封城之后想尽一切办法,想离开阿赫兰。朗贝尔一开始对抗疫无动于衷,他不相信英雄主义,他认为人不应为某种理念而死,而应当“为其所爱而死”。朗贝尔是个感情至上主义者,他说,“我知道人可以建立丰功伟绩。但如果他不能具有强烈的感情,我对他就不感兴趣”。但是,当他知道里厄大夫为了抗疫而与妻子分隔两地时,他选择加入了志愿防疫队。最后,当他费尽周折买通了关卡,终于可以离开时,他还是选择留下来,继续抗疫。


支撑他做出这样选择的仍然是对感情的重视,但是他扩大了他的感情内涵,感情的对象不再局限于与自己最亲密的人,还包括那些看似与自己无关的人。朗贝尔说,“如只顾自己的个人幸福,就可能感到羞愧”,“假设他真一走了之,他会感到羞愧。这会妨碍他热爱自己留在那边的亲人”。的确,如果没有博大的爱,一个自私的人,怎么可能真正地爱别人呢?哪怕是爱自己的爱人和亲人。


5.  格朗:人类美好感情的保持者

最后,我们来说说格朗。之所以把他放在最后,是因为在加缪看来,“格朗比里厄或塔鲁更称得上是默默奉献推动卫生防疫工作的真正代表”。格朗可能是世界文学人物画廊中最为渺小的正面人物形象了,甚至可以说有些滑稽可笑。他只是一个政府小公务员,同时还兼着许多杂务,薪水少得可怜。


格朗的业余爱好是文学写作,他经常“为一个词花好多夜晚,甚至花整整几个星期……有时,就为一个简单的连接词”。格朗说,他“晚上的时间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就是在从事写作。但是,他实在是没有写作才能,总共才写了50多页的手稿,却还在一个句子上改来改去。那50多页的手稿实际上也只是同样一句话抄抄改改、增增减减而已。即使格朗在负责了防疫组织秘书处的工作之后,他仍然雷打不动地回家写作。这个人尽管卑微,但在加缪看来,他属于“十分罕见的人”,“这类人始终勇气百倍地保持自己的美好感情”。有时候,信念正因为简单,才能持久。比如格朗把参与抗疫工作就看得很自然,他说,“发生了鼠疫,必须自卫,这是明摆着的”,他根本不认为这是什么奉献,需要别人感谢。


简单而美好的感情,这就是加缪在格朗这样的人身上看到的最可贵的东西。人类战胜病疫,人类抵抗荒诞,人类得以延续,所依存的正是这样的品质。值得注意的是,加缪努力将这种感情与英雄主义区分开来,作家有一个独特的判断,他说:“过分重视高尚行为,结果反而会变成对罪恶间接而有力的褒扬。因为那样做会让人猜想,高尚行为如此可贵,只因它寥若晨星,所以狠心和冷漠才是人类行为更经常的动力。”这个说法初听上去不合情理,但仔细体会却富含着真理。这就像我们经常宣传说职业无贵贱,但又去颂扬有人从事又脏又累的工作,试图以此凸显其伟大,背后暗含的一个逻辑恰恰是这些又脏又累的工作是低贱的,这与我们的初衷适得其反。


格朗最后也感染了鼠疫,但第二天他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加缪研究过鼠疫,他从历史文献中获知,“鼠疫往往放过身体羸弱的人,却特别青睐体质强健的人”。格朗就属于这样的人,看似羸弱,却能幸免于难。能够战胜病疫的正是这样的人,因为他具有最为朴素的人的情感。


总体来看,《鼠疫》像一部交响乐,是以上这五个人物的五重奏。再加上其他一些次要人物,比如老医生卡斯特尔,为抗击疫情投身于血清研究;预审法官奥东先生,被鼠疫夺走了儿子,自己从隔离营出来后选择再回到那里,去做一名志愿管理人员;里厄大夫的母亲,冷静、智慧、博爱。这首交响乐中自然也少不了邪恶和诙谐乐章,这就是罪犯柯塔尔,他是唯一真正欢呼鼠疫到来,又担心鼠疫离去的人,从畏罪自杀未遂到在疫情中纵情享乐,再到疫情结束时变成疯子向人群开枪,被警察抓捕;还有疫情中的众生相,我们可以把它看成是背景乐;这些一起构成了一部庄严、沉郁、充满激情的音乐华章。如果拿贝多芬的交响乐来比喻的话,《鼠疫》与其说是“英雄”交响曲,不如说是“命运”交响曲,永不妥协,充满勇气与力量。


加缪告诉我们,疫情之下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抗争,而为了作出抗争,我们其实可以从很多方面找到精神力量,比如敬业精神,比如对生命的理解或悲悯,或者是对感情的珍视,或者是保持着人类的美好感情。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疫情是群体性的,要求人们作出群体性的应对,人们的职业、知识背景、生活信念虽然都不太一样,但大家可以求同存异,组织起来共同抗疫,条条大路通罗马。


在新冠疫情还没有完全散去的时候,加缪的《鼠疫》还告诉我们,我们在疫情中要做出主动选择,而不像是新冠疫情期间有些人自诩的那样,在家里睡觉、打麻将也是为抗疫做贡献。除了这些消极选择之外,我们其实是可以主动作为的,比如我们可以发挥自媒体的作用,去辟谣,维持风清气正的社会舆论,也可以去做社区防疫的志愿者。我们无法知道人类未来是否还要经受更严重的疫情考验,但是我们知道,当疫情降临之际,我们可以有哪些更好的选择,我们还有哪些精神力量可以依赖。这些正是加缪《鼠疫》给予我们的启示。


好了,关于加缪的《鼠疫》,我们的讲述到此为止。下一集我们将要进入《失明症漫记》的文本当中,听听在一个正常秩序的现代城市中,突然有失明症降临时,会发生什么样的灾难。欢迎大家继续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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