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7 经济学的唯一任务是解释 | 学以致用的经济学 | 张五常

那什么叫学以致用的经济学？经济学既不是逻辑推演，也不是数学求证，而是解决日常生活中出现的经济问题。按照我们自己的学术传统，经济乃“经国济民”之简称，这种说法始于隋朝大儒王通。自从王阳明把孔子“学而时习之”的教诲发展成知行合一的理念，学以致用的精神就深深植根于中国传统。这种务实的学术精神或许不利于基础科学的发展，而且肯定阻碍了数学在中国的发展。如果我们稍作比较《九章算术》和欧几里得的《几何原本》，不难发现古希腊人眼中逻辑严谨，体系完备的数学和我们基于现实生活，也时时刻刻不离开现实生活的算术，完全是两回事，是道和术的区别。但是，就经济学而言，这种务实的学术精神显然大有裨益。大而言之，我们判断一个经济学派的贡献，或者小而言之，我们判断一个经济理论的意义，或者一篇经济学文章的价值，看重的是它解决了什么问题，它提供了什么新的视角，让我们豁然开朗，或者它给在摸着石头过河的人指明了什么方向。

张五常教授一直强调经济学的唯一任务是解释，《经济解释》也就成了张教授最钟爱的书名。他的英文论文集，叫着《经济解释》，他的经济学教科书，历经30多年数次修改才完成，也叫《经济解释》，共五卷，洋洋大观。正是因为这套《经济解释》，张五常无疑是新制度经济学的集大成者。

如何解释真实世界的经济现象？首先，经济解释始于可供观察的经济现象，如果没有可以观察到的经济现象，解释就成了空中楼阁。但是，经济现象何止千千万万，而且流动不居，千变万化，如何选择？这是一个大问题，我们不能展开说。简而言之，我们可以从问题理论意义，现实意义，或者个人的兴趣爱好做出选择。其次，解释现象需要理论，现象不能解释现象。回到张五常的《佃农理论》，他所发现的现象是，在政府规定地主的收成上限之后，粮食连续大丰收。如果这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即粮食丰收是果，而政府规定的分成合约是因，那么看清这个关系需要新的经济学理论。仅从现象来看，不仅后者解释不了前者，而且，当时的经济学理论断然否定这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可能性。《佃农理论》正好提供了这样的理论。从此，分成合约一定低效的成见进入了历史垃圾堆。

如果我们回到刚才说到真实世界经济学的两个特征，脚踏实地和学以致用。这两个特征，也可以看成经济学研究的两个阶段。首先，发现问题，最后，解决问题。这中间的阶段就是我们寻找理论的种种尝试，需要想象力，需要耐心，需要勇气，还需要一些运气。这个过程可以十分漫长，需要几代人薪火相传的持续努力，也可能灵光突现，茅塞顿开。而且发现或者创造理论没有固定的模式，没有一成不变的方法，更没有永远正确的权威。换一个角度说，寻找科学理论的过程没有科学指导，更像一门艺术活。艺术创作的第一条件不是黄金白银，不是政府扶持，也不是各种桂冠，而是创作自由。艺术创作的第一杀手不是贫穷，也不是战乱，而是思想管制。

介绍张教授对新制度经济学的贡献，我们不能不提到张教授在2008年发表的《中国的经济制度》一书。这本小书的起源是2008年科斯老先生在芝加哥举办的中国经济改革30年研讨会。会前，老先生点名，邀请张教授为研讨会写一篇文章，提纲挈领地解释中国经济改革。张教授这篇文章，写得很用功，多次修改，科斯老先生读得也很辛苦，十分满意这篇文章，定为会议的首篇论文。会议之后，张教授自己把文章翻译成中文，以《中国的经济制度》为书名而面世，在学术届和媒体引起广泛讨论。张教授用合约理论解释了中国经济改革成功的奥秘。其中的细节，我这里不做介绍。在书中，张教授认为中国的经济改革有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改革。

很高兴有机会与你共同学习新制度经济学。新制度经济学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兴起的一个经济学流派。在过去半个多世纪的时间里，新制度经济学改变了主流经济学。现在的主流经济学更加注重实证研究，各种制度，从合约到企业到国家，现在是主流经济学的核心课题。从各方面看，学习新制度经济学是很有价值的一项投资。而且，新制度经济学脚踏实地、学以致用的精神契合我们中国自身的实事求是、知行合一的学术传统。中国的经济改革是制度的改革，是观念的革新。毫无疑问，四十多年的经济改革改变了中国，也因此改变了世界。正如科斯老先生在2008年芝加哥大学中国改革三十周年研讨会上所言，“中国的奋斗，就是世界的奋斗”。要讲好中国故事，唱主旋律的一定是新制度经济学。成熟的市场经济一定是法治经济，是私有企业经济。私有企业，私有产权远没有享受平等的待遇。最近中国政法大学的老校长，法学大家，江平老先生去世了。老先生大半辈子为法治、为平等呐喊，是我辈的楷模。

通过前面课程学习新制度经济学，我们不仅了解了科斯、诺斯、威廉姆森、哈特和张五常等经济学大师的基本思想。我们也从新制度经济学的角度审视中国经济改革。

在下一个模块中，我将和大家共同来探讨新制度经济学在中国的实践和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