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1.9∣赵汀阳:关于政治问题的形而上回答

【第二季】1.9∣赵汀阳:关于政治问题的形而上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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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讨论最后一个问题,是一个纯理论问题。我们已经讨论了中国的特殊生长方式,即以漩涡模型解释了中国的向心成长和连续生长方式。这个历史故事虽然是一个特殊例子,却具有普遍的理论意义。一个理论有的时候是从普遍到特殊,但也有时候是从特殊到普遍,中国的生长故事属于一个从特殊到普遍的模式,即其历史蕴含一种形而上学,其中有着一个重要的理论问题,就是以历史哲学对政治哲学给出一个形而上学的回答。


继续存在 

那什么是政治呢?存在论是一切问题的基础,那么首先可从存在论的角度来看。先解释一点存在论问题。一个存在如果是单纯的存在,即哲学上说的being,即纯粹的存在,那是没有任何变化,也就不在时间中的绝对存在,绝对存在是一个完美的概念,既然不在时间中,所以就超越了所有的现象,同时也就是永恒,是永在。但是,永恒、完美而纯粹的存在由于没有任何变化,也就没有任何事迹,就没有产生任何意义。因此,永恒完美的绝对存在虽然永在,其实等于永死,对于这样的存在,生等于死,生死无别。我不能肯定哲学所讨论的这种绝对存在有什么意义,至少对生活毫无说明,也许有着逻辑上的意义。在这里,我们涉及的存在论与此种研究纯粹存在的传统存在论无关,而是另一种试图解释具体存在的存在论,即关于existence的存在论。


一切存在都是为了生存,都是为了能够继续存在,就是说,继续存在是任何一个存在的先验目的。一个有意义的存在,首先必须能够继续存在,否则等于不存在,所以,继续存在才是一切存在的根本问题,更准确地说,存在不是一个问题,继续存在才是问题。继续存在意味着在时间中的存在,在时间中才有意义,因此,存在的问题不是讨论永恒,而是讨论时间性。这就是《周易》形而上学区别于希腊形而上学的地方。《周易》的核心观念是变易,变易意味着继续存在。这是试图理解一个存在如何继续存在并且如何在继续存在中显示意义的形而上学。




(《周易》)


继续存在的条件是什么?一个存在何以能够继续存在?首先必须处理的问题是“共在”(co-existence)。一个存在无法自己单独存活下去,而必须与其他存在一起存活,只有共在才能够使存在能够继续存在。所以,基于《周易》形而上学的思路,共在是一个先于存在的问题,或者说,共在问题是存在问题的条件。如果没有共在,存在这个概念没有意义。


共在的一个直接问题就是政治问题,然后才进一步展开为各种社会问题和伦理道德问题或价值观问题,诸如此类。人类文明的存在首先面临的状态就是政治问题。当一切存在为了能够生存,为了能够继续存在,就必然遇到“生生”的问题,所以《周易》以“生生”来解释变易,所谓“生生之谓易”。生生不可能是一个存在自己的生存状态,而必须共在,于是生生就必须让一切存在都能够存在,能够世代存在。真正的政治问题根源就隐藏在这里,就是说,有效的政治必须能够解决如何在共在条件下的生生问题,如果回答不了,就是坏的政治,只有能够保证共在的生生,才是好的政治。


垂裳而治的解读 

由此可以来看对政治的一些传统理解。首先,在《周易》以及其他许多古籍里,往往有一句话,说的是,尧舜或者黄帝这些圣王,能够“垂衣裳而天下治”。这是一个很深刻的原则,但是对这个命题却有一些比较可疑的解释。


(舜画像)


通常把这个原则解释为“无为而治”,但这个解释是可疑的。《周易》的思想先于老子的思想,不能够倒过来用老子的思想来定义,所以多半是后世的附会。另外,有历史证据表明,那些建立了丰功伟绩的圣王们,无论是炎黄还是尧舜,三皇五帝一直到夏商周,甚至到后来所有明君,几乎都是非常积极有为的,恐怕很难找到一个真正无为的圣王。可见,治天下与无为至少没有必然关系,甚至是相反情况。无为而治是老子的独家创见。老子之见自有其道理,也许可以这样理解:人类并非全知全能,而且自私自利,因此,有为必定是冒险,同时非常容易生乱,所以老子相信有为不如无为,类似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民间谚语。但老子忽视了另一个问题:生存之争不可避免,而无为不可能自动解决生存之争的问题,因此,许多问题终究需要有为的解决。


(老子)


在我看来,垂衣裳而天下治的真正意思是说,黄帝尧舜这些圣王发明了非暴力的制度代替了暴力的统治。在真正的政治出现之前,人类社会仍然都属于“自然状态”,即霍布斯所描述的自然状态。在自然状态里,人人与人人为敌,生存和权力都要依靠暴力,武力的强者就是统治者。可是这种统治方式不是政治,统治与政治不是同义词。用武力来统治只是统治,不是政治,只有当能够发明文治制度来统治,那才是政治,简单地说,武治不是政治,文治才是政治。所以,所谓垂衣裳,就是不动武,不用诉诸暴力的意思,垂衣裳而天下治,指的就是发明了非暴力的文治制度,开创了政治


(霍布斯)


中西对比 

孔子也有类似的解释。什么是政治呢?孔子说,“政者正也”,就是说,政治是建立正当秩序的能力。这与“垂衣裳而天下治”的思想是一致的。由此可以看出,传统中国哲学所理解的政治与传统西方哲学所理解的政治概念是有出入的。传统西方所理解的政治概念,霍布斯的理解是典型,现代有个政治学家摩根索,他对政治的定义也很有名,他说政治就是struggle for power

,就是争权夺利。还有像克劳塞维茨。他说,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还是对抗争斗的意思,也就是把政治的本质理解为广义的战争。还有施密特,更是直言政治就是区分敌友。如此种种,都是在暴力概念的范围内去理解政治。


克劳塞维茨和他巨著《战争论》


与此相反,从“垂衣裳而天下治”到“政者正也”这样对政治的理解来看,传统中国哲学对政治的理解是基于一个化敌为友的概念。什么是政治?就是具有化敌为友的能力,并且建立了能够化敌为友的制度,那才是政治,否则就只是权力斗争,是属于自然状态的征服,是暴力统治。所以《尚书》称赞尧“协和万邦”的政治,那就是化敌为友的政治,就是说,征服他者不是政治,万民归心才是政治。与克劳塞维茨的战争是政治的延续的观点相反,我愿意说,战争是政治的失败,就是说,在政治上无计可施,政治失败了,只好暴力一搏,那就只是战争,不是政治,是政治的失败。所以,只有能够消除冲突的实践才是政治的艺术,化敌为友的制度才是政治。


另外,政治实践的一个重要条件是政治空间,如何设置政治空间是一个关键问题,而政治空间的设置首先是划分政治单位,在理论上等于确定分析对象。西方设置的政治单位,是个人、共同体、国家(在现代就是民族国家)。在这个政治单位系列里,没有比国家更大的单位,所以西方政治理论里没有世界这个单位,因此世界只是一个物理单位或地理单位,缺失作为政治单位的世界。那么,国家和国家之间就形成国际,国际是一个无政府状态,属于霍布斯状态。如果按照中国传统哲学的理解,对政治空间的划分和西方好似齿轮错开一位,正如孟子所说的,政治单位分为天下、国、家。天下就是作为政治单位的世界,国是天下之下的单位,家是基本地位。这种政治空间的划分有一个理论优势,就是有了世界政治的概念。而在西方最高政治概念就是国家政治,国际政治只是国家政治的附庸和派生,是国家之间的关系,并不高于国家政治,事实上服从国家政治。


如果这两种政治空间系列能够合并起来,对政治的理解就会比较全面,各个政治层次都齐全了,问题就会充分显现。

(孟子)

古今与治乱 

前面是关于政治空间的理解,现在进一步讨论关于政治时间的理解。


中国传统思路有两组时间性的概念是关键, 一个是古-今,一个是治-乱。古今描述的是更替的形式,治乱描述的是循环的形式。古今的概念不能够翻译为现在的古代和现在的概念。在日常语言里也可以这么用,但在理论概念里,古今是别的意思,古今表达的不是自然时间意识的过去和现在,而是制度的新旧之分,或者说是秩序的新旧之分。先从甲骨文来理解古字,古字由两部分组成,上面是一个十字形,意思就是立中,就是古代测定方位的方法,转义表达中心和四方的关系;下半部是口,能够说出来的事情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二者结合起来就是古,意思是,言说四方过去的事情,也就是说,传说的曾经存在而今天不存在的事情,就是古。

“古”字的甲骨文


与之配合的是今,今字更有意思,今的甲骨文有点像字母A,比A底下多一个点,这个图形表现的是木铎,古代的一个器物,就是一个铜铃。木铎是国王或者令官用来发号施令的标志性器物,一摇木铎就要颁布新法令了。所以,今意味着颁发新法令的时刻,意思是说,从此以后就按此新法令来做事。在这个意义上,今就不仅仅是现在,而是把未来包含在内的一个势,就是说,未来要按照今的规则来展开,这就是今。可见,古今是历史时态,而不是自然时间的时态。今的概念如果转换成今天习惯的词汇,应该相当于“当代性”,不等于并且大于“现在”。

(“今”字的甲骨文)


治乱是另一个坐标,是一个循环结构,天下失序就叫乱,有序就叫治。古人相信治乱是循环发生的,但另一方面却又希望能够永远保持治的状态。治乱是一个很优越的历史分析指标。


我们在评价历史事件的意义时,所选择的指标其实多数都是主观指标,比如“进步”。进步论是编造出来的一个神话,事实上事情并不都在进步,或有进步或有退步才更常见,而且,进步的标准也是主观规定的,什么是进步,看法各有不同,还有,进步是不是都是好事,也是可争议的。进步论往往同时也是历史终结论,就是说,进步有个最终目标。可是如果所有事情都是为最后的目的服务的,所有事情也就没有自身的价值,而最后目标并不可见,只是一种想象。像这样的理论故事完全套用的是神话结构。所以,主观指标对于历史分析终究是可疑的。


在我的知识范围内,只有治乱是一个客观指标,即一个在客观上可以衡量的指标。一个社会到底有秩序还是没有秩序,有很多客观指标可以说明,比如经济学指标,即安居乐业的程度,或者政治学指标,即人们对一个制度的接受程度。简单地说,一个治的秩序可以理解为,如果绝大多数的人都没有颠覆这个秩序的积极性,那么就是;而“乱”就是相反状态,人们都希望颠覆这个制度。如果以古今和治乱的概念来描述历史,我相信对历史会有一个比较客观的理解。


古代中国的生长方式所蕴含的一些理论资源,都很有容量和潜力,我相信有助于重新定义政治的概念,也有助于重新理解政治空间和政治时间。时间有限,解释的太简略了,如果有进一步的兴趣,请参见我的《惠此中国》一书,里面有许多细节论述。


谢谢大家。


思维导图 











以上内容来自专辑
用户评论
  • 我是福润德

    赵老师讲历史,喜欢他可以带入一些哲学的思考。

  • laoax

    听赵老师的课有让人醍醐灌顶

    1386558kxls 回复 @laoax: 同感

  • 右南山觉

    垂衣裳天下治,垂拱平章,垂拱而治八荒,敛衽而朝万国,差不多,赵老师解释的好:非暴力统治。中国更容易把政治拉向伦理、人际关系,化敌为友才能搞好国际政治,你好我好;西方更倾向把政治与制度建设挂钩,用条约来制约所有人和所有人的争斗,而又百舸争流。

  • 脆皮小仙女

    赵老师在第一讲中提出的三个问题:中国之持久不断、保守而广大、非宗教国家。 这九讲听下来,是不是可以总结为这个逻辑:1、中国之信仰即为中国-历史,这一信仰如此完备,以至于中国不需要其他宗教做精神支撑; 2、这一信仰如此牢固,以至于中国文明持久不断;3、这一信仰如此有吸引力,以至于外围自动被“中国漩涡”卷入,所以中国能取守势而广大。

  • 夜泊树梢

    到底怎么加入小组听复习课,我询问联系方式的回复被系统删掉

    新亚人文书院 回复 @夜泊树梢: 您添加xinyaxinsheng助手微信哈 他拉您进群

  • 静笃2

    老师可不可以将普通话讲的更标准一些?垂衣裳天下治,我一直听成垂衣山,您文稿里也是垂衣山

  • 爱看书的球儿

    感谢赵老师翔实考证!娓娓道来!

  • 声慢慢人万万

    赵老师讲历史的角度是宏观又严谨的,听起来又有很多趣味性。感谢赵老师。

  • 1895197kktu

    还是讲得很好听。这么哲理的话语,用这么简单故事说出来。需要反复听,好多我都没听过的新观点。

  • 祁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