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惑】张铁林：吃鸡？还是宰牛？这是蟊贼和好汉的差别

本集中说到九纹龙史进为了联络村中青壮，共抗少华山的强人，特地“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与众村民把盏劝酒，一番豪言壮语，让史家子弟热血沸腾。

可史大郎为何吃的是牛肉？看人家座山雕，百鸡宴，乌压压两百条鸡大腿随便你啃，那不也挺能撑场面的么？

各位看官，熟悉水浒故事的话，就会知道，整部书里，啃鸡腿的那是良善百姓，“吃牛肉”才是江湖好汉的标配，但凡到了客栈酒楼，喊一声“打两角酒，来五斤熟牛肉”，那几乎就等于是自报家门，不是白道上的豪客，就是黑道里的强人。

当蛋白质来源没有那么丰富的时候，吃什么肉，代表了社会的地位和阶级的尊卑。

十万年前，晚期智人走出非洲的时候，他们一直追寻着大型野生动物的足迹。一只只曾经庞大到无力抗拒的巨象野牛，在智人们黑曜石的尖矛和羽箭下轰然倒地，成为了舌尖上的蛋白质。然而这种狩猎生活饥一顿饱一顿不够安稳，所以早期的人类选择从禾本科的植物中驯化稻谷，在性格温顺合群又好生养的动物里培育家畜。

那些家畜，不仅仅用来食肉用皮，有的还具有更多战略意义，比如马用来骑乘，牛用来耕种，使粮食产量大幅上涨。《左传》上虽然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一个国家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祭祀和战争。可这俩事儿，哪能天天折腾？而吃饭，才是一顿不吃饿得慌！所以种田的大牲口对于我们农耕民族来说，那是命根子一样的东西。

而拉犁的牛，也就因此具有了崇高的地位。在传统社会，耕牛比一般人的地位都高，人喝点儿稀粥就能养活，大牲口的干草豆料可短少不得。要不然误了农时，那就是一大家子饿肚子，甚至家破人亡的事情。

早在先秦，就有“诸侯无故不杀牛”的规矩，除非祭祀，才能向牛动刀。而在祭礼中，没有牛头，只有猪羊，那叫做少牢；有了牛头，那才是最高等级的太牢，祖先神灵最为欢迎。

历代封建王朝都由国家立法，保护耕牛。秦朝将国内所有的耕牛登记在册，养不好牛，那是要受到官府的责罚，就算牛因为意外身故，也得经过专门机构检验才能食用。

汉朝只允许宰杀年老耕牛，而且需要到官府报备审核，要不然也是丢脑袋的事儿！

唐朝更不用说了，初年的时候所有的大型家畜都不能宰杀。甚至到了武则天时期宠信佛教，整个天下禁止杀生，连吃个荤菜都成了犯禁忌的事情。

至于《水浒传》所在的北宋，颁发的《宋刑统》就曾有详细规定，杀官牛一头，服刑一年半，私杀自家牛，服刑一年。宋代吃牛肉，倒如同现在吃濒危野生动物一般——违法。

在这样的严刑峻法之下，吃牛肉成了一种禁忌，反过来也就成了有本事。

梁山的这群好汉，属于传统社会秩序的破坏者，打鱼的，劫道的，破落军户，下层胥吏，卖人肉包子的，三不管的地方豪强，没有一个正经八百下地的农民，对耕牛那属于利益无关，食之有范儿！

所以， 进店叫上几斤熟牛肉，那就像中年大师们手上盘的珠子，掌中托的紫砂壶，那都是身份的象征而已。

不过，咱们史进史大郎做事，那也是粗中有细，意味深长。

这几头肥水牛杀了待客，那是对前来帮忙的村民们高看一眼。牛肉都让你们吃了，招待的级别还不够高么？

但反过来说，这肉怎么来的，你们也别装作不知道。如此犯禁的事儿，你们也干了，大伙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贼人来犯之际，要是有人退缩不前，误了庄子，到时候事情抖出来，谁也别想干干净净！

这进嘴的不是牛肉，是投名状啊！

一顿牛肉宴，稳了军心，聚了士气。史进虽然不是梁山上战力最顶尖的好汉，但是作为《水浒传》开篇出现的第一位英雄，他也是个难得的将才。

相比之下，座山雕就小气多了。且不说只是靠数量取胜，搞了个百鸡宴，就连这些鸡也是派土匪到山下抢来的，所以和史进相比，那就是蟊贼和好汉的差别。

当然了，杀牛宴客的时候，那是偶尔为之，就算是史进那样的财主大少，也架不住天天霍霍。在后文中，史进和山寨中的三位头领不打不相识，竟然成了莫逆之交，相互之间常常互赠金银，以及肥羊美酒。

这时候，为什么不送牛肉了？

史家庄是种地的，又不是开养牛场的，哪有那么多的牛杀？

你给钱啊！

正所谓“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梁山好汉的人生梦想，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要是容易实现，那还叫什么梦想？

能把酒肉当作礼品郑重其事送来赠去，这本身就代表着无论守法百姓，还是山寨强人，吃肉并不是唾手可得的事情。

中国古代，即便太平年景，普通人也不过堪堪足以果腹。不用说什么荤腥，一年到头能吃上些细粮就是过节的日子了。说书先生的嘴，一顿酒席，几斤几斤的熟牛肉上来，不过就是为了给看官们画饼充饥，做一做好汉梦，如此罢了。

明星小贴士：

本回书中史进对二龙山上三位头领说：“我的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勾当”。今日的勾当是一个贬义词，说的是做坏事，而在古代则是一种中性词，指的是做事，谋生。

撰稿：许静波

演播：张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