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自由自在的野蛮人(4)

第十二章 自由自在的野蛮人(4)

00:00
07:18

从此以后,他每天都会演奏给那个姑娘编的曲子,从来也不会感到厌倦。事实上,他相信这支曲子是无穷无尽的,他余生的每一天都可以拉一遍,每次都会有新的领悟。迄今为止,他的手指按动过无数次琴弦,手臂拉过无数次琴弓,因此,这支旋律响起的时候,他再也不记得自己是在演奏。音乐从琴弦上轻松地流泻,旋律已经成为自觉的个体,成为给每一天带来秩序和意义的习惯,就像夜幕降临时,有些人会祈祷,另一些人会检查两次门闩,还有些人会喝上一杯酒。
从姑娘烧伤的那天开始,他的心里越来越被音乐充满,战争好像已经与他无关。他经常从兵营里缺席,也很少有人想得起他。他情愿把时间花在里士满昏暗的小酒馆地区,那里混合着没有洗澡的身体、泼出的烈酒、廉价香水、没有倒的夜壶的气味。事实上,整个战争期间,他一直把时间消磨在这些地方,但现在跟以往不同,他的兴趣主要在经常为顾客演奏的黑人乐手身上。许多夜晚,斯托布洛德从一个地方游荡到另一个地方,直到发现某个天才的吉他手或班卓琴手煞有介事地拉着乐器,然后,他就会拿出小提琴,跟着一起演奏到黎明,每一次这样做,他都能学到新的东西。
一开始,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调音、指法和分节上。后来,他开始聆听黑人的唱词和曲调,对他们能清晰而骄傲地唱出生活中所有的渴望和恐惧钦佩不已。很快,他觉得越来越了解以前从未思考过的自我。他大为惊讶地发现,音乐对他来说不仅是快乐,还是一种精神的享受。各种声音的组合,乐音在空气中响起和消失的过程,都对他诉说着万物创造的法则,使他心里感到安慰。音乐告诉他,世间的一切需要正确的秩序,生活中不应该只有混乱和漂泊,而是需要有形状和目标。它有力地反驳了一切事件都是随机发生的观点。现在,他会拉九百首小提琴曲子,其中大约一百首曲子是他自己创作的。
鲁比对这个数字表示怀疑,指出他从前生活中的各个方面,只需要十个手指就数得过来了。
—他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数目能超过十,她说。九百首曲子,斯托布洛德说。
�好吧,那就演奏一首,鲁比说。
斯托布洛德坐下想了一会儿,然后用拇指捋了一下琴弦,拧了一下弦轴,再试了一次,又调了另外几个弦轴,最终把E
弦调低了三个半音,跟A弦上的第三个音位一样音高,形成一种奇异的音调。
——我一直没给这首曲子起名,他说,我想就叫它《碧眼女孩》好了。
他举起琴弓在崭新的小提琴上舞动起来,曲子清澈、锐利、纯净得令人吃惊,调低的音准形成一种奇特而和谐的效果。音乐缓慢,采用了典型的调式,但节奏却复杂多变,音域相当宽广。非但如此,旋律还不断提醒你一个忧伤的事实:音乐是转瞬即逝的,马上就会消失,难以挽留。渴望,是它的主题。
艾达和鲁比吃惊地看着斯托布洛德拉出旋律。在演奏这首凄凉的曲子时,他显然摒弃了所有已知的小提琴手短促而起伏的运弓法,而是运用长弓,拉出充满甜蜜与哀伤的曲调。鲁比从未听过类似的音乐,连艾达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演奏轻松自如,好像人在呼吸一样,然而,但其中无疑包含着对有价值的人生的坚定信念。
斯托布洛德拉完之后,把小提琴从胡茬花白的颌下移开,大家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小溪中青蛙的鸣声显得尤为哀伤,却又在即将来临的冬季面前透出了希望。他看着鲁比,似乎在期待苛刻的评价。艾达也看着她。鲁比脸上冷若冰霜,仿佛在说,仅仅一个故事和一首小提琴曲,是无法让她的心变得柔软的。她没有跟斯托布洛德说话,丽是转头向者艾达说,真奇锋,他这辈子都没本事精通什么干活的工具,到了这把年纪倒是终于会了一样乐器。他真是个可怜虫,还是因为偷火腿被抓住给木棍打了个半死,才得了这么个诨名’。
然而,在艾达眼中,这近乎一个奇迹——在芸芸众生中,斯托布洛德竟也会成为正面例子:无论一个人怎样浪费一生的光阴,他总会找到拯救自己的途径,哪怕只是有限的救赎。
以上内容来自专辑
用户评论

    还没有评论,快来发表第一个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