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丨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丨孟庆延解读：01 常识or经典：如何理解总体性危机？

《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是一本怎样的书？

那么我们首先要来说一说《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到底是一本什么样的书，这也是我们这讲的主要内容。

这本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能是个小众书，知道它的人并不是特别多，除非你学的是社会学或历史学这样的专业。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又是一本大众书，因为它其实是一本被淹没掉的，或者说被忽视掉的，很好的面向通识和大众读者，去了解现代中国到底怎么来的这样一个问题的一本书。

如果让我用四个字或者一个非常短的词来概括这本书，我会用表里相为来概括这本书的内容。什么是表？就是我们对历史的一般性理解，就是那些可见的地上的部分。

什么是历史“可见的部分”？

什么是可见的部分？比如说近代百年中国史，就是一个从不平等条约签订开始，不断地受到帝国主义列强的冲击、入侵，然后我们基于这个入侵开始反抗的历史。它会带有无数的军事战争，第一次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等等。它当然还包括各种各样的政治斗争，比如说洋务派和保守派，比如说维新派和保皇派，比如说革命派和改良派。军事和政治是人们观测历史中最容易看到的表象。

除了军事战争、政治斗争，一提到中国近现代史，我们还会想到技术落后。我们意识到我们在自然科学，在技术上，在军事技术上是落后的。我们会想到我们如何学习现代的先进的技术，我们还会看到另一个表象，就是观念。原来传统中国社会里面的一些保守性的、落后的、封建的观念也在支配着人们。军事、政治、技术、观念是我们可以观测到的历史的表象。

什么是“历史的里子”？

以上说的这些是我们对历史的一般性理解。我们还怎样去理解历史？这个就是陈先生这本书去讲里子，或者说它去讲历史的里子。那就像这本书的名字一样，它叫《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新陈代谢是个什么概念？似乎是个生物学的概念，是讲人的生理性的这样一种自然现象。那什么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社会的自然现象？就是把社会看作一个系统。陈先生是在这本书里讲，其实在上面我们讲过的政治、军事等等一系列要素这些表象的变化背后，是整个中国社会发生了系统性的变化，这个是我们经常察觉不到的。

其实陈先生在这本书里边隐含了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就是他认为整个近代社会的变化，来自于一个特别重要的东西，就是中国传统社会遇到了一个非常大的危机，我把它概括成叫中国传统社会的总体性危机，也可以叫系统性危机。我们看到的那些政治、军事、技术观念的变化，都是这个系统性危机的一种反映，一种折射。

那么什么是中国社会的总体性危机？中国传统社会是一个运行了几千年的社会系统，这个社会系统在19 世纪的时候遇到了一系列的新的它从来没遇到过的状况。由此在政治上、社会层面上、经济层面上遇到了一系列的挑战，这个危机在一个时间段内集中爆发出来。

比如说在政治上对外无主权，我们有一系列的近代史上的不平等条约，这些不平等条约让我们失去了关税的自主权，被迫地开放通商，有各种各样的问题。简单的说，当我们遇到了一个全新的现代世界体系的时候，当年那个腐朽的清政府，使得这个国家在世界体系里面处在一个比较劣势的位置，丧失了自己的部分主权。

同时，政治上的系统性危机不只表现在对外无主权，还表现在对内无统一。什么叫对内无统一？这要分两个层面。第一个层面，清代是满清政府，因此满汉之间一直有一定的界限，甚至说满汉之间的界限造成了士大夫官僚集团内部的分化。有保守派的力量，有维新派的力量。孙中山在搞同盟会的时候，最早的口号叫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恢复中华这句话后，是应对着所谓的帝国主义。但驱除鞑虏这个几个字，其实内在着对当时的腐朽的满清政权的一次挑战。这是对内无统一的一个面向。

对内无统一的第二个面向，就是到了清代中晚期的时候，中央对于地方的统摄能力越来越弱了，体现在各个方面。我只提一点。我们都知道，在清代里面曾经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这个事情叫太平天国运动。那太平天国运动是靠谁被镇压的？不是靠清代的正规的八旗兵，因为八旗兵已经没有能力去镇压地方了，是一个叫曾国藩的人搞了一支乡勇和团练，就是地方武装，叫湘军。湘军有了之后就有了淮军，淮军有了之后就有了后来民国时期的各地的军阀。它的历史基础的重要起点就在曾国藩办湘军。

因为曾国藩办湘军这样的事情，在清代王朝里面很长时间是不被允许的。他担心汉人在地方上掌握重兵，但太平天国来了，没办法了，允许这些人自办团练乡勇，自办团练乡勇又成功地解决了太平天国给清王朝带来的危机，但却埋下另一个种子，就是地方上这些大员开始有能力拥兵自重。这就是地方离心力的开始。这是我们讲的政治上的对外无主权，对内无统一。

经济上我们都知道，我们是传统的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是一个农业为主体的社会。我们有人也说中国是个小农社会，在传统时代，所谓的小农经济很简单，就是以家户和家庭为单位，自己构成了一个生产核算的封闭系统，因为生产能力比较弱，生产效率总体比较低，所以中国传统社会里面商业总体上并不发达。工业基础极端的薄弱，所谓有一点点的工业，只是家庭手工业，就是我们说的小作坊。

在这样的状态下，当一个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为主体的经济系统跟社会系统，遇到了一个全新的事物——机器大生产，工业化、工业社会的时候，它的命运某种意义上是非常惨烈的。因为外来的靠机器织出来的布，靠机器所做出来的各种工业品，它的成本会低得多。几次鸦片战争，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造成了中国传统社会，成为了廉价原料的收购地和工业商品的倾销地。在这样情况下，才能理解从清末以来所出现的一系列经济危机，就是农村的破产。这个是我们说在经济系统上遇到的挑战。

如果说政治系统跟经济系统都还比较好理解，那么我们下面要讲的中国传统社会的总体性危机的第三个层面就是社会危机，就不太容易理解了。

社会危机是什么？社会危机很简单，我就五个字概括了：社会无组织。如果用十个字，就是：社会无组织，人心无安顿。怎么理解这几个字？传统中国社会，虽然生产力并不是非常发达，但整个社会是一个非常稳定的组织系统。靠什么呢？一个叫宗法，一个叫血缘，就是我们说的纲常伦理。在传统社会里面，它是一个宗族的形态，就是我天然的是在一个宗族里面的人，我跟这些人之间是有伦常关系的。所谓的伦理就是讲我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我在这个身份上我应该做什么样的事情，它是稳定的。

但是随着整个中国传统社会开始遭遇现代世界，新的思想在西学东渐过程中就传到中国来。产生了什么样的东西？最直观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反封建、反宗族、反家长制、反专制、反宗法，各种思潮开始出现。

强调个人的独立、自由和平等，是19 世纪一直贯穿到 20 世纪初，在中国社会中非常强的一股普遍的社会思潮，整个中国社会开始有了剧烈的变化。比如说过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是天经地义的，这个在新思潮传来之后，成为了一个不能接受的事情。

我们会发现过去的有效的那套宗法伦常系统，开始逐渐地瓦解了。然后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说中国传统社会在19 世纪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总体性的危机，它在政治、经济、社会、人心不同的角度都开始出现，这个是陈旭麓先生讲的新陈代谢的重要的起点。我们要把新陈代谢看作一个中性词，我们可以把社会的变化看作一个有机体。

这样的一个近百年的中国近现代史，是一个有机体自我蜕变的过程，是新的要素、新的现象、新的理念、新的形态不断地生长，旧的慢慢地被淘汰掉，慢慢地成为历史，这样的一个过程。

因此我说《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这本书其实很有意思。它不像我们过去的传统的政治史的那样的一个讲法，只讲重大的政治事件，只讲君主，只讲这些特别重要的历史人物，然后对历史人物做一个评价。它是要讲一个由一个的中国人所组成的这样的一个中国，在那个时代遇到了什么问题？这个问题不是说我是个普通老百姓，我就可以逃离这场变化之外，是一个社会的新陈代谢，是每一个人都要面对和经历的，它会在各种方面默默地影响你，默默地改变你的生活，改变你和你父母的关系，改变你和你子女的关系，甚至改变你和你老师的关系。

这样的一个系统性的变化，是《近代中国社会的新陈代谢》这本书所提供给我们的理解中国近现代史的一个全貌。而我们的第一讲就是把这本书的价值告诉大家。

那么最后我想稍微介绍一下陈旭麓先生这个人。陈先生生于1918 年，1988 年去世，他是湖南湘乡人，就是今天的双峰县。是我国非常有名的历史学家，也是华东师范大学建校的元勋。同时大家注意他是湖南湘乡人，在某种意义上有着非常强的湖湘传统士人的这样一个传统，他写的这本书在我看来用了一些可能传统史学里面在那个时代并不是很大众的一些词，把社会做了一个比拟，也并没有对这个事情做过多的个人色彩的历史评判，而是说他希望给我们展示一个全景的，他所理解的关乎到每个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变化的这样一个近现代史。

当然他里面处理了非常多重要的历史人物，但是，我想我们在读这本书的时候并不直接围绕这些历史人物展开，而我们要想一想这些历史人物所做的各种制度创新、革命或者改良，它背后到底如何影响着人的日常，如何影响着这个社会最普遍的一种状态，这是这本书非常有意思的地方。

我喜欢读这样的书，是因为我总觉得知识的意义并不在于把大家都能看到的表象再复述一遍。知识的意义在于告诉你这些表象背后的东西。知识的目的并不是告诉你这棵树有多高，有多粗，有多少叶子。是告诉你这棵树下面的部分，埋在地下的部分到底是什么。用今天流行的话说，这个叫底层逻辑。因此，如果给这本书再取一个名字，我愿意说这本书的名字叫“近代中国社会演变的底层逻辑”。

我们这一讲就到这，如果你还有任何关于这本书的问题，欢迎在评论区提出，一起参与讨论，我们下一讲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