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师》第三讲（1）德山示疾与马祖不安

“冯学成先生最新出版著作《禅说庄子》系列共16本，以通俗的语言，对《庄子》中的26篇，通过逐句分析的方式进行解析，结合佛教禅宗思想分析庄禅之间的内在关系，并结合现实人生，突出每篇文字的现实警讯与指导意义，为浮躁迷失的现代人指出另一条安身立命的途径。文字浅白易懂，说理深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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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讲  吃喝拉撒睡皆是道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德山示疾与马祖不安

下面，进入到真人的第三个层次了。“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这里面继续谈真人的境界，我们怎样去评判？

真人是了生脱死的人，他知道生死因缘，知道这层的因果关系。“不知说生”，身体健康的时候，发财的时候，我很欢喜。在顺境的时候，在享受生命的时候，很欢喜。但是这个欢喜没有必要，你承担生命就是，还喜悦什么呢？喜悦是多余的，是附加上的。身体健康，事业顺利，我们有喜悦，那是正常的。如果在喜悦上还要去喜悦，到处去打广告，做宣传，那个就多余了。

 “不知恶死”，生死事大，很多人都把“道”打成两节，生就是道，死就不是道。他不知道，道就在生死之中，生死就是道。生命之道是什么呢？就是从生至死，一个完整的生命，从诞生、生长、发育、成年，到中年、老年、死亡，然后到坟墓里面去。这一个完整的过程就是生命的过程。大道就在我们生命之中运行，你只想有生，不想有死，那怎么行？

禅宗里洞山禅师相关于此的公案已多次举过，这里再介绍点其他公案。《五灯会元》里载有“七贤圣女”的故事，说这七贤圣女在坟地里修行，一位圣女指着一具尸体说：“尸在这里，人在何处？”于是七姐妹都开悟见道了，这感动了帝释天王雨花供养，并说：“看到你们悟道，我特来供养，但有所需，无不如愿。”圣女说：“我家什么都不缺，唯缺三样东西，一是无根树，二是无阴阳之地，三是叫不应的山谷。”结果帝释天王拿不出来，非常狼狈。

宝积禅师参马祖时，一次在乡下看见送葬的队伍，哭丧的摇铃唱：“红轮决定沉西去，未委魂魄往哪方？”孝子们哭声一片。宝积禅师面对此境，豁然大悟，并得到马祖的印可。宋代月林师观禅师对此有颂云：“未审魂灵往哪方，无栖泊处露堂堂。水向石边流出冷，风从花里过来香。”大家可品其中的意味。

什么叫道？道是不生不死，不来不去的。什么是不生不死，不来不去呢？就是在生死之中，就是在来去之中。我们怎样感觉这个东西？我经常举例，一个棋盘，有黑白两类棋子。在棋盘上，棋可以无穷无尽地下下去，永远都有输赢，永远都有不同的棋局。生生灭灭，来去不已，但棋盘动都不动。我们心里面的念头，前念来，后念灭，念头来来去去，生生灭灭。在生生灭灭的过程之中，我们的念头都没有动，我们的心没有动。

我们的精神，就是承载一切精神内容的平台，是承受一切精神内容在我们心里来来去去、生生灭灭的平台。我们注意到的是具体的精神内容，具体的精神内容有事项：我今天发财了，精神多爽；亏了，我心里面很郁闷。今天某人对我好，某人对我坏，某人在奉承我、表扬我，某人在诽谤我、攻击我，等等之类的。我们的心，就在世间的这种荣辱是非之中耗过了。这些是生生灭灭的，当然还有一些，到医院检查身体，很健康，一切指标都正常，欢喜；有人检查不正常，不健康，心里就郁闷，乃至于恐惧了。但不论你是愉悦也好，恐怖也好，都是一个精神内容。这一个精神内容也是生灭不定的，承受这个东西的精神，却是不生不灭，不来不去的。

唐代的德山老和尚到了晚年，向寺院常住“示疾”，表示“不安”。一般禅宗寺院里的老和尚，要走之前都会对大家说，我得病了，我要到涅槃堂去，给大家告假啦。然后自己就搬出寮房，到涅槃堂去打坐。这个也叫预知时日，安详坐化。德山知道自己的生死关头来了，把自己安排好，坐在那里要走了。他的徒弟就问他：“师父，还有个不病的吗？”德山老和尚就说：“有啊”。又问：“如何是不病的？”老和尚就说：“哎哟，痛死我了！”这个就是不病的。

大家好好去感觉一下这里面的东西，在禅宗公案里面有很多相似的故事。像马祖，很了不起，超级大师，也是德山的祖师。马祖“不安”时，也要到涅槃堂去。监院师就去问他：“和尚尊候如何？”老和尚你贵恙怎么样？马祖回答说：“日面佛，月面佛。”这个回答什么意思？很多人都搞不懂。什么叫日面佛，月面佛？日面的佛，就是其寿无尽；月面的佛，就是旦夕之间。讲哲学的人在谈时间的时候，往往说时间有无限的延展性，但同时又有它的间断性。间断性就是一刹那，是分了格的。一年12个月，一个月30天，一天24小时，1小时60分钟，1分钟60秒。每一个都分了段，分段的这个就叫月面，连续的就叫日面。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精神也是这样的。我们不生不灭的真如就是日面佛，我们的这一期生死就是月面佛，谁能免了？老佛爷80岁就走了嘛，对不对？你要计较不生不灭，立地飞升，那个是妄想，不现实的。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他是参破生死的，没有参破生死的就叫醉生梦死，就叫贪生怕死。很多人一说到死亡就非常恐惧，为什么呢？我们今天睡觉，睡着了，知道自己还要醒过来，所以不害怕。我们要去旅游，办个签证到美国去，到非洲去，到澳洲去，我们知道到了那个地方，吃住无忧，旅游结束就可以回来。但是阎王老子发请帖了，到底那里是怎么样的，你没有经验，哪怕要到极乐世界去，你也没有经验，一样的恐惧。我见了一些修定的人，感觉自己快定了，但是立即产生了很大的恐惧，不知道自己定了以后要到哪里去，恐惧心一来，还谈什么定呢？

有些人练丹道对出阳神一样有恐惧，怕回不来，回不来会到哪里去呢？回不来，我的父母怎么办？我的老婆小孩怎么办？他一样有恐惧。所以有这种心思，修行都不会成功。你只有达到了“不知说生，不知恶死”，万缘放下，老婆孩子放得下，父母放得下，家产放得下，自己社会上的名誉地位都放得下，才能真正面对生死，坦然受之，而能够做到顺其自然。要知道，道家学说里面“自然”两个字妙不可言。因循自然的造化，不去抗拒它，不去违背它，这个是最高的修为功夫，虽说现在未必能达到，但得有这样的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