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达夫《沉沦》2 | 郜元宝:“自我暴露”的冲动和节制

郁达夫《沉沦》2 | 郜元宝:“自我暴露”的冲动和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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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金句 



本集文稿 

1

喜马拉雅的听友您好,我是郜元宝,今天要讲著名作家郁达夫的处女作、也是他的成名作和代表作《沉沦》。


文学史上提到《沉沦》,既指郁达夫的短篇《沉沦》,也指收录《沉沦》的同名短篇小说集《沉沦》——后者出版于1921年,是中国现代第一部短篇小说集,其中除了《沉沦》,还有一篇自序和另外两个短篇《南迁》《银灰色的死》。


我主要讲短篇《沉沦》,也会涉及同名的小说集《沉沦》,因为短篇《沉沦》和另外两篇《南迁》《银灰色的死》属于同一系列,创作时间接近(都写于1920-1921),背景都是上世纪初中国留学生在日本的生活,主人公情况基本相同,故事主要也都发生于1920年,主题更高度一致——都是描写中国青年留学生的精神苦闷。


2

先看短篇《沉沦》。中国读者一见“沉沦”这两个字,可能马上会想到某某人在道德上犯罪堕落,但郁达夫给这篇小说起的英文名字是drowned,本义是落水没顶或做生意血本无归,引申比喻困顿悲惨的生活与精神状况,并非说一个人道德上的犯罪堕落。


《沉沦》的某些描写,确实容易被神经过敏的读者归入“不道德的文学”范畴。比如主人公“他”,一个留学日本的中国青年,因渴望异性的抚慰而不得,忍不住一遍又一遍,还不自觉地偷看房东女儿洗澡,偷听情侣在野外亲热。《南迁》的主人公“伊人”(男性)也曾被房东的养女勾引,后来发现这位女子竟同时跟另一个男人有染,就深感羞辱和受伤,愤然离去。至于描写男主人公对女性的好奇、渴慕、单相思,更比比皆是。


对这个问题,周作人1922年3月发表的《沉沦》评论有一定的权威性。周作人令人信服地阐明,郁达夫大胆、真诚、直率的自我暴露,确实触犯了虚伪的道德。在这意义上你可以说《沉沦》是“反道德”,即违反旧的保守虚伪的道德观,但它并非“不道德的文学”,而是“受戒者的文学”(literature for the initiated)。


英文“受戒者”,initiated,是指通过某种正规仪式(比如“成人礼”)宣布青年男女正式进入社交界,可以合法地接触异性。“受戒者的文学”也译为“成长小说”。它当然有适宜的人群,正如周作人所说,已经有正常性接触与性生活的成人阅读“成长小说”是有益的,“但是对于正需要性的教育的‘儿童’们却是极不相宜的。还有那些不知道人生的严肃的人们也没有诵读的资格,他们会把阿片去当饭吃的”。换言之,经历了青春期性苦闷的青年和心理健康的成年人都可以从容欣赏《沉沦》,但儿童绝对不宜,此外淫者见淫、心理不健康的假道学和伪君子也没有资格读《沉沦》。


周作人说得有点严重,其实收入小说集《沉沦》的三篇小说所谓大胆、真诚、直率的性意识与性行为的描写还是委婉节制的,不仅比不上古代和现当代的许多同类作品,就是和郁达夫本人后来的某些小说如《迷羊》《茫茫夜》《她是一个弱女子》等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但《沉沦》出版于1921年10月,作为新文学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其正负两面的影响力可想而知,郁达夫承受的攻击和压力也可想而知。正因为如此,他才向当时还并不认识的北大教授、著名学者周作人求助,请他为《沉沦》写评论,以正视听。顺便提一下,也正是因为周作人这篇评论,才开启了郁达夫和“周氏兄弟”十数年如一日的深厚友谊。


3

除了上述青春期的性心理、性意识、性苦闷和某些试探性的性行为,《沉沦》还写了许多别的内容,都可以归结为青年人在成长过程中通常总会遭遇的困顿。


比如精神上过度敏感,总怀疑别人在议论他,在对他有所不利。爱慕异性,又不敢表白,闷在心里,形成种种奇奇怪怪的想象与猜疑,因此还特别容易引起自卑和嫉妒的心理,觉得自己看中的异性看不上自己,却看上别人。又像林黛玉一样,非常容易伤感。《沉沦》中的“他”自己也知道是“sentimengtal,too sentimental”了,动不动就迎风洒泪,对月伤怀。一篇《沉沦》,我粗粗数了一遍,男主人公“他”先后正经八百哭过八次!再比如过度自恋,总觉得别人看不到自己的美好与高贵。当然这过度自恋也是过度自卑的一体两面。


还有就是一有风吹草动,就神经质地反应过度,有一种夸大狂的倾向。这种倾向对内,就是他关注自己,想自己想得太多,结果总怀疑自己得了这样那样的病,像忧郁症啊、怀乡病啊、神经衰弱啊、肺结核啊,不一而足。最妙的是他还怀疑自己得了“疑病症”(hypochondria),就是一个劲地怀疑自己得了这病那病!


反应过度和夸大狂倾向,对外就是动辄将一点小事无限拔高。比如要么极度推崇和爱慕一个人,要么极度贬低和仇恨一个人,还很容易将这种对具体人和事的态度,提升到阶级、国家和宗教的层面。比如跟一个人不和,动辄宣称这是阶级与阶级之间的斗争。身在日本的环境里,就更容易演化成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乃至不同宗教信仰之间的冲突。


其中最经典的,就是《沉沦》结尾,男主人公明明是性冲动得不到满足,渴求异性的抚慰而不得,却硬说是因为祖国不够强大,以至于让自己饱受这种种的磨难。所以当他决定跳海自杀时,竟然站在海边,长叹一声,断断续续地说——


“祖国呀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

“你快富起来,强起来吧!

“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用今天的话说,这真是唱的哪一出呢。


4

你也许要说,郁达夫《沉沦》名气那么大,怎么就被你说得这么简单呢?


确实,《沉沦》主人公对自己思想情感的大胆暴露,就是这样单纯到了简单的地步。但我们不要小看这种单纯和简单。这正是它的好处所在。


郭沫若对郁达夫这一点的评价很中肯,他说“他(郁达夫)那大胆的自我暴露,对于深藏在千万年的背甲里面的士大夫的虚伪,完全是一种暴风雨式的闪击,把一些假道学才子们震惊得至于狂怒了。为什么?就因为有这样露骨的真率,使他们感受着作假的困难。”


关于郁达夫的“自我暴露”,需要做一点补充说明。我们都知道郁达夫赞同法国作家法郎士的观点,认为“一切小说都是作者的自叙传”,许多人因此都认为,完全有理由把《沉沦》三个男主人公等同于郁达夫。不错,这三个人在许多地方确实很像郁达夫,但我们也不要忘记,这三部小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采取第三人称叙述。小说始终不说第一人称“我”如何如何,而是说第三人称“他”如何如何。这样一来,《沉沦》的“自我暴露”,就既是偏向主观的心理倾泻,同时也是立足客观的冷静反省。郁达夫并没有将自己完全等同于笔下人物。他对这些人物固然有充分的同情,但他更高居于这些人物之上,对他们的心理言行给予冷静客观的剖析。比如《沉沦》男性主人公“他”跟他国内的哥哥写信吵架,小说有一段就这样写道——


“自家的弟兄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呢!”

他每达到这一个结论的时候,必尽把他长兄待他苛刻的事情,细细回想出来。把各种过去的事迹列举出来之后,就把他长兄判决是一个恶人,他自家是一个善人。他又把自家的好处列举出来,把他所受的苦处夸大的细数起来。他证明得自家是一个世界上最苦的人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同瀑布似的流下来。


你看,这是多么客观、多么冷静的刻画与剖析,完全不是封闭的自顾自说。


正因为郁达夫的“自我暴露”既有对笔下人物充分的同情,又有冷静的关照,既入乎其内,又出乎其外,所以他的小说感染力才非同一般。这一点必须特别加以说明,否则我们可能以为,郁达夫一旦“自我暴露”起来,就完全失控,完全陷入冲动狂热的自我宣泄。其实并非如此。

以上内容来自专辑
用户评论
  • 仙境兔灵

    对内~关注自己太多;对外~动辄将一点小事无限拔高~

  • 1395875xenl

    很好

  • 酒酿赤豆元宵

    郁达夫的结尾一开始看也觉得夸张,但后来觉得也并非夸张。当时的时代共名即使如此,而且郁达夫身上其实带有一种中国古代士大夫的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的气质的,这一点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所感受不到的,或者感受没有他那么强烈的。

  • collay

    一则时间有限,无法容纳长篇大论;二则听众并非专业文学研究者,过于深入会增加难度,反而可能使人望而却步。个人愚见,见笑了。

  • 周玉_hp

    每天聆听文学大师课太棒了

  • collay

    一则时间有限,无法容纳长篇大论;二则听众并非专业文学研究者,过于深入会增加难度,反而可能使人望而却步。个人愚见,见笑了。

  • collay

    一则时间有限,无法容纳长篇大论;二则听众并非专业文学研究者,过于深入会增加难度,反而可能使人望而却步。个人愚见,见笑了。

  • collay

    一则时间有限,无法容纳长篇大论;二则听众并非专业文学研究者,过于深入会增加难度,反而可能使人望而却步。个人愚见,见笑了。

  • 夏一LYz

    这篇文章很早以前读过,经老师一讲,对这篇小说理解得更深了。

  • 她是颜舒舒呀

    感觉把作品简单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