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唐代 长沙窑碗一组：千年前远销国外的“中国制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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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1唐代 长沙窑碗一组

开篇 

大约在公元830年左右，那时正值我国唐代中后期，一艘阿拉伯商船正返航行驶在中国至中东航线上。这艘阿拉伯商船从广州港口出发，满载货物。途中，不幸在新加坡南部400英里处，距离印度尼西亚勿里洞岛附近1600米处沉没。

黑石号沉船位置

沉没的地方靠近一块黑色的大礁石，所以这船就被命名为“黑石号”。“黑石号”并不是这艘阿拉伯商船的名字，它可能叫“哈里发国王号”，也可能叫“阿拉丁神灯号”，我们不知道它叫什么，所以命名为“黑石号”，古代很多遗迹都以发现地来命名。

阿拉伯沉船黑石号重见天日 

大约过了近十二个世纪，1998年，当地渔民在捕捞海参的过程中，无意间发现了黑石号沉船。据推测，当时它很可能是撞到了附近的暗礁，继而向前行进了一段就沉没了。幸运的是，大部分船体被珊瑚结构和厌氧的海床沉积物包裹，被大自然保护起来了，让我们今天得以完好地看到黑石号的面貌。

　展出的“黑石号”复原船模及其复原画

在被渔民发现之后，印尼当地的一家公司取得了打捞许可，这家公司找到德国人蒂尔曼·沃特法。沃特法原本是德国一家水泥厂的老板，他听厂里的印尼工人说，婆罗洲和苏门答腊之间的岛屿水域中有古代珍宝。

1996年，他带着潜水装备与印尼工人赶往传说有宝藏的水域进行勘察。1997年，沃特法发现了中国鹰潭号明代沉船，1998年又发现了马热尼号宋代沉船，同年，他发现了黑石号。由他和他的“海底探索”公司挖掘打捞，并付钱让印尼海军负责周围的安保服务。

这是第一艘被完整发掘的古代阿拉伯沉船。打捞始于1998年9月，1999年6月基本完成，还不到一年时间。其实，在沃特法开始正式打捞之前，已经被渔民陆续捞走了很多东西，所以今天在市场上还经常能看到黑石号的瓷器。从这个意义上讲，黑石号是渔民首先发现的。

在黑石号完全打捞完成后，沃特法先生原本有意让黑石号的宝藏回归中国，沃特法的公司和原印尼打捞公司达成过合作协议，协议禁止黑石号文物拆分出售。最初开价四千万美金，当时相当于人民币三亿多。当年，为此事我还从中斡旋了很多人，但大家都嫌贵。沃特法曾尝试与国内有关方面和多家博物馆洽谈交涉，因为种种原因，导致没能成交。后来，新加坡酒店业富商邱德拔的后人捐巨资，协助圣淘沙休闲集团以三千万美元购得黑石号全部宝物，于2005年永远落户于新加坡，目前收藏在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的邱德拔艺术馆里。

新加坡亚洲文明博物馆

黑石号的历史价值 

我们把时间回到公元9世纪。这艘载有唐代宝藏的单帆帆船，在最辉煌的唐代，与中国文化产生碰撞。中国的唐朝和阿拉伯帝国的阿巴斯王朝遥望并行。长安与巴格达，被海上和陆上丝绸之路紧密相连。巴格达，就是今天千疮百孔的那个巴格达。

唐朝中外交往路线图

中国与西亚的海上贸易是何时开始的，具体我们尚不清楚。但可以明确的是，它至少在公元636年就有了贸易记录，那年正好是我国唐代贞观之治时期——贞观十年。

在波斯湾顶端，衔接底格里斯河的一个港口，叫埃尔乌布拉，被阿拉伯人占领后，称它是“通往巴林、阿曼和中国的港口”。虽然后来在东南亚没有发现过任何这一时期的中国船只，但黑石号向我们提供了历史上第一个证明阿拉伯人来中国贸易的实例。

还原黑石号沉船 

还原造船过程

从使用东非硬木和造船技术上看，它可能是阿曼湾或波斯湾周围某个港口造了这艘商船，阿拉伯人很早以前就有使用非洲硬木造船的传统。沉船约18米长，6.4米宽，木板使用椰壳纤维制成的细绳连接而成，而不是后世阿拉伯传统的使用钉子固定的技术。

晚唐人刘恂所撰的地理杂记《岭表录异》中提到“贾人船不用铁钉，只使桄榔须系缚，以橄榄糖泥之。糖干甚坚，入水如漆也”。这段文字很清晰地写到这船不用铁钉，用桄榔的纤维系住。橄榄糖我还真不知道，估计跟咱们吃的糖大不一样。这个文献上指的可能就是这种船，这类型的船在今天仍然可以在安曼找到。

还原航海轨迹

当时，黑石号的水手们往返于中国、东南亚到阿拉伯航线之间的各个港口，共航行了约16000公里。他们仅依靠太阳和星星导航，靠观察陆地标识和辨认当地动植物等最原始的方法，来寻找前行的方向。秋天从波斯湾起航，赶上东北季风，穿过南海，到越南海岸再北上到广州。一路上，阿拉伯船进行物资补给、招募船员、购买所到之处的特产：阿拉伯的香料，印度的象牙、纸、棉制品，斯里兰卡的珍珠、宝石，东南亚的木材、树脂、调味品等等。

还原搭载货物

黑石号搭载的货物种类非常丰富，包含瓷器的碗碟、铜镜、香料罐、水罐、明器和镀金银盒等，总数超过六万件。在这六万件物品中，瓷器占多少呢？占98%！这其中有一件白釉绿彩带把陶瓶，在出水的所有白釉绿彩陶器中最为引人注目。

它被称作“勿里洞大壶”，高约一米，长颈圆腹，喇叭足，口沿和肩部有泥条三股式把，把上端是蛇头。

器物的纹样在出水的其他器物上有，但从未在中国发现这种类似的瓷器。此壶显然不是实用器，在中国境内，类似的器物多作为明器使用，如河北省蔚县榆涧唐墓出土的绿釉带把壶。

唐代瓷器的发现 

1.唐代釉下彩青花瓷

在出水六万多件瓷器中，仅有三件唐代釉下彩青花瓷器。经过考证，这些青花瓷器出产于唐代东都洛阳附近的巩县窑，是发现最早、最完整的中国青花瓷，且与扬州唐城遗址出土的青花瓷片纹样类似。

这种纹样在唐代陶瓷、金银器中罕见，却与同船发现金盘上的纹样相像，当同为出口器物。黑石号上的发现证明，唐代已经可以烧造青花瓷，且已经用于出口。但此青花非彼青花，我们现在青花瓷的一般概念是“高岭土，釉下钴料，高温一次烧成”，显然唐青花缺这些主要要素，它不是高温烧的，是中低温，所以唐青花更有釉陶的感觉，并且两者纹样也不一样。我们目前发现的所有唐青花实物与景德镇的青花没有任何血脉关系。

2.宁波和扬州产瓷

在黑石号残骸中还发现有宁波和扬州产的器物。有河北邢窑和浙江产的青瓷，还有很多在浙江和扬州制作的金器。物品中共发现有30件金银器和18件银锭，其中有多件曲瓣银盒，造型像云朵，是唐代中国南方常见的器型。一件方形金盘的纹样类似芭蕉叶，中心形成佛教的“卍”字符，为存世孤品。

出水金器中还包含一件八棱胡人伎乐金杯，为已知同类器物中最大。杯高10厘米，八边形，杯面贴有乐师和胡人舞者形象，杯把上有卷发的胡人头像。此金杯的形制与我们讲过的何家村窖藏出土的银鎏金胡人伎乐八棱杯十分类似。

唐代铜镜的发现 

黑石号中还包含30枚铜镜，有中国铜镜和部分东南亚铜镜。出水的铜镜中，包含汉代、隋代的铜镜以及唐代早期数量最多的葡萄纹镜。在所有的出水铜镜中，一面扬州生产的“江心镜”最为引人注目。

这方铜镜大约制造于759年，铭文为“唐乾元元年戊戌十一月廿九日于扬州扬子江心百炼造成”。镜面带有四神和八卦纹饰，类似铜镜在唐代曾用于出海远航时的祭祀活动。由此可以推测，当时船上可能有中国船员。

珍珠白瓷，出口国外 

唐代政府对当时的国际贸易有严格细致的法律和政策。当时中国的制丝业已失去了垄断地位，但在公元714年，官方仍颁布法令规定：优质丝绸、珍珠、黄金等其他一些贵重物品禁止出口卖给外国人。

然而瓷器似乎从未有过出口限制，且中国当时垄断了瓷器制造业。国家之间或者私人之间买卖瓷器，直接在港口用瓷器以物易物，受当地官员支持。外国人来朝贡收到瓷器回礼，都是很普通的事情。在黑石号上，发现有“盈”、“进奉”款的瓷器及许多精美的金银器，级别很高。

由此可以猜测当时船上有官员，官方介入此航程，进而推测黑石号还有可能带有某种外交使命。所有这些都是学者们的研究成果。

历史上有记载，当时中国朝廷送了一批宫廷用瓷给阿拉伯国王哈伦•拉希德，他对此大为赞叹。哈伦•拉希德在位期间为王朝最强盛时期，处于伊斯兰的黄金时代，当时的首都巴格达和我们的长安均为世界第一流城市，他的故事也被写进了《一千零一夜》里。阿拉伯人评价中国白瓷“有珍珠般的外表，像是从月亮上刻下来的”。

中外商贸，自古有之 

在黑石号上还发现了钱币，有公元621年和公元845年铸造的开元通宝、乾元通宝。中国当时的铸币质量很高，开元通宝在中亚、韩国、日本、越南等地通行。日本在公元708年首次铸币，越南在970年，韩国则是在996年，他们都是在仿照开元通宝。当时，阿拉伯的阿巴斯帝国金币也在长安、东南亚等地被发现，开元通宝和阿巴斯金币一起作为跨国流通货币，加速了各国的贸易流通。

约在6世纪，印度尼西亚成为我国树脂香料的主要进口国，渐渐代替先前西亚出口的乳香和没药。在黑石号上还发现了安息香树脂，可能当时是船员用来祈求平安、祭祀用的。当时，在苏门答腊岛和爪哇的安息香树脂最有名，用于佛寺燃香、香薰和入药。

由于船的载货量比陆路驼队大得多，所以当时，从东亚到东南亚、南亚和西亚的海上贸易路线变得更加重要，港湾成了那个时代重要的商业中心。贸易路线通过海洋和陆地，今天我们仍可以看清当时的全球化贸易趋势。

三教并存的共融时代 

那时候，佛教和伊斯兰教盛行，在东南亚，三佛齐帝国繁荣发展。三佛齐发源于现代苏门答腊岛上的巨港附近，是东南亚印度化古国之一。建国时代不详，只知道7世纪开始向中国进贡。三佛齐位于马六甲海峡南端，地理位置优越，成为当时马来群岛的香料贸易中心。它经济力量雄厚，又是当时东南亚佛教的中心，为当时东南亚的强国。但它没有文字，大量出土的碑文以梵文撰写。在南亚，规模宏大的那烂陀寺是古代印度佛教的最高学府，有很多中亚和东南亚的僧人学者聚集于此。黑石号便是沉没在三佛齐帝国，巨港旁边的勿里洞岛。学者们推测，当时黑石号很可能在这个地方有过补给。

那个年代，佛教与伊斯兰教、道教和平并存。在黑石号沉船中，有佛教和伊斯兰教、道教符号的器物紧挨着放置在一起，没有高低之分。

在沉船上还有一些私人物品，如西亚玻璃瓶，应该是装化妆品或者药物的。在船体旁边发现有银勺、一些金手镯和漆盘，盘心红漆盘背面黑漆，以及一方刻有蛾子图案的砚台，这可能是当时中国旅行的文人留下的。这些都是黑石号上留下明显的中国人的痕迹，是一位中国船员还是乘客？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休息的时候，来自多国的水手们也会玩游戏打发时间。船上发现了动物骨做的骰子、四个象牙做的橡树子形状的的东西，应该是用来玩棋的。同时，他们也在玩着一场更大的游戏——航海。

珍贵长沙窑，重要外销瓷 

在黑石号出土的陶瓷器物中，数量最多且文物价值最大的就是这批长沙窑瓷器。这些瓷器在装船时堆叠成圆柱形，使用稻草捆扎，或者装在储物罐中。其中一件瓷碗上有“宝历二年七月十六日”刻文，这一年号对应的年份是826年。另一件瓷碗则写着“湖南道草市石渚盂子有明樊家记”，标明了产地和生产的作坊，它几乎是一个唐代的广告语。

“石渚”指的是长沙市望城区，“盂子”是器型，“樊家记”是作坊的名字。此外，装载长沙窑瓷器的储物罐，据考证为广东新会官冲窑出产的作品。

长沙窑的碗约有五万个，作为单一商品，它的纹样一点儿都不单一，还非常丰富。有花卉纹、云气纹、外国纹样，包括桫椤纹、阿拉伯人肖像和阿拉伯文字等图案。有的还明确地写着功能，比如直接在瓷器上写“茶盏子”等。

马爷说 

我们过去对长沙窑认知过浅，一直认为它不够档次、比较粗糙，仅仅是中国早期瓷器中的一支。黑石号里的商品非常齐全，它的发现让我们超出了以往对长沙窑的全部认知。过去很多人认为，长沙窑就是个土窑嘛，自己烧的器物自己就用了，而黑石号向我们证明，长沙窑不仅限于单纯的内销，还已成为当时世界上最重要的外销日用瓷产品。今天是过去的历史的回声，全球各国最主要的联系就是贸易，黑石号给我们上了非常生动的一课。

黑石号里的长沙窑的全部作品是我们的国宝，就算它们现在在新加坡，也是我们的国宝。当然，最好这批东西还是在我们国内，可惜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国宝情未了，下集听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