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可别把意大利人当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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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别把意大利人当傻瓜!

 

通过阅读各类讲述意大利的书籍得出的经验,我发现,最有趣的书,往往不是最著名的作家写出来的。比如我说一个名字:路易吉·巴尔齐尼,可能没几个人知道他是谁。但是他写的《意大利人》这本书,在我看来既生动有趣,又深藏道理。作为常年为美国报纸工作的意大利人,他有记者敏锐的观察力,活泼有料的文笔,同时又能献身说法,必要的时候,还能跳出意大利人角色之外做一番冷静的评述。

 

拿《意大利人》这本书比较柏杨《丑陋的中国人》和林语堂先生《吾国吾民》,是个有意思的事情。但限于讲话的篇幅,我只能在此简单带过。《丑陋的中国人》强调的是所谓“酱缸文化”,虽然道理没错,但流于偏激和刻薄。柏杨无法谅解中国人随遇而安的生活态度,而这正是英国哲学家罗素大加赞扬,希望西方人能够学习的中国人的最好的品质。林语堂正好反过来,他认为苏东坡式的洒脱,不抗争,管理好自己才情的小天地是中国人最值得称道的精神。但才情虽好,却不过是生存这个房屋的装饰部分,而支撑这个房屋的框架,是生存的起码的条件,即,物质的不匮乏,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作为人的基本权利和尊严能得到保障。这后两者,只有在大环境的稳妥下才能真正实现。而良好的大环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人们不断争取的结果。因此,林语堂或者苏东坡式的独善其身,从某种意义上说不过是自我麻痹、自娱自乐而已。

 

路易吉·巴尔齐尼的《意大利人》这本书,比上面两部要更客观,更少意气用事和书卷气,因此也更深刻和全面。这本书里讲述的意大利人的生活态度、家庭观念和精神气质,跟中国人有好多相似的地方,好像我们在哈哈镜里看到的自己,虽然变形,但总体上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还是先介绍一首好听的意大利歌曲《volare 飞翔》

 

要想了解意大利人,除了逛博物馆,阅读那些名家名著之外,更有趣的是就近观察意大利人,他们简直就生活在表演当中。在此我举几个例子。


 

▲意大利人爱表演

 

大巴车行驶在高速公路上,前面一个小车开得很慢,也就70公里的时速。显然开这个小车的人不是老年人,就是新手女司机。或者更过分,那个司机在边开车,边打电话。通常,后面的大巴司机会抱怨,鸣喇叭,以至于骂骂咧咧。而如果开大巴的是意大利司机,他非常有可能做出谁也想象不到的事情,他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鞭子来。他挥舞着鞭子,嘴里嘟嘟囔囔一些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话语,就像赶驴车一样,然后把自己逗乐了。如果前面的车让路了,这个司机更是乐不可支。

 

这不是我在瞎编,而是亲眼所见。

 

下面还有一个例子。如果你在一家意大利酒吧或者饭店,按照中国人的着急方式不断催促。那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服务员会怎么样呢?他绝不会生气,而是做出戏剧性的谦恭姿态,告诉你,arrivo subito,就是“马上来”的意思,而且还不会忘了称呼你先生或女生,好像你是贵族,而他不过是跑堂的。然后你就等吧。他端着托盘,本来走得好好的,到你身前,会突然来几下华尔兹的舞步,然后越过你,给旁边桌的客人上菜。然后他就消失了,你再叫唤,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春风过马耳。他消失在通往厨房的那扇神圣的小门后面。十分钟以后,你再叫他,他还是非常谦恭地说:arrivo subito!最后气得你眼睛冒火,但依然没辙。最后你放弃了,不再催促,只是不断咬免费提供的硬面包条,好像那是这个该死的服务员的手指头。不久,这家伙突然把早就准备好的酒菜给你端了上来,然后祝你胃口好。

 

 意大利侍者就像演员

 

他那两撇小胡子可不是白长的。威尼斯的剧作家哥尔多尼的戏剧《一仆二主》看过吗?那个仆人把两个主人玩于股掌当中,就跟赌徒玩筹码一样,颠来倒去,乐此不疲。这个小胡子说不定就是哥尔多尼的传人,真得罪不起。

 

一个法国哥们儿对意大利服务员的姿态,曾经说过一段名言,你如果得罪了那个服务员,他说arrivo subito, 那意味着半个小时,或者更久。他如果说momento,那也许意味着等到地老天荒。而且他的姿态从来不失优雅,让你的恼怒无从发泄,就像石头砸进棉花堆里似的。

 

他们太享受这一表演过程了。中世纪时期,意大利人,就个人来说,如果你冒犯了他的名誉,或侮辱了他的家人,他是相当有血性的,一定会跟你怼命。但随着岁月大潮的打磨,花岗岩也会变成鹅卵石,好多意大利人的血性变成了戏剧性嘲讽。巴尔齐尼在他的书里举了一个例子。威尼斯一个贵族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太太,有天晚上他突然回家,上床睡觉前,发现身旁的太太神色慌张,而床下有响声。他没有声张,就这样,一个在床下,两个人在床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这个贵族冲好咖啡,把杯子搁到床下,而且礼貌地问:您喝咖啡要不要放糖?你说床下的奸夫该多尴尬吧,那滋味,还不如被捅一刀呢。

 

巴尔齐尼说,要了解意大利人的表演天性,应该先从他们的面部表情入手。对此,我也有同感,过去那些年,我带团到意大利,只要闲下来,就找个酒吧露天座位坐下来,要一杯咖啡,然后听周围的人讲话,观察他们的表情。这比看电影过瘾多了。即便我听不懂或听不清楚,但也能从他们的面部表情的变化领会谈话的意思。那表情太丰富了,巴尔齐尼说:“你可以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出欢乐、痛苦、希望、愤怒、宽慰、烦恼、绝望、爱情或失望,就像看大字广告一样容易。”对意大利人来说,说话的内容如果跟表情不一样,那就不算数。对于观察表情,意大利人天生就懂。所以意大利人去北欧,经常感到困惑、不愉快和孤独。因为他们周围的人没有表情,意大利人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这跟法国人好有一比,法国人个个都是话痨,如果不说话,他们就慌作一团。一个法国人跟朋友约好去一个海岛度假,结果朋友临时有事去不了,他自己去了,因为酒店和机票都预定好了。本来应该在那里呆五天,他提前两天就回来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那岛上都是度假的德国人,安静,不怎么说话,他其实是会德语的,但却实在受不了那份孤独。

 

如果说法国人不说话活不下去,那么意大利人不做手势根本就不会说话。他们的肢体语言太重要了。我在前面好像曾经说过,一个游客到意大利一个小镇找厕所,正好对面走来一个抱着西瓜的当地人。游客问他哪儿有厕所。当地人把西瓜递给游客,让他帮忙接一下,然后摊开双臂说:“我不知道。”

 

▲意大利式手势

 

意大利人最通行的手势是双臂朝下摊开,同时耸肩膀,这意思是“无能为力”,再有就是两手撮着手指头向外画圈,这是强调他说话的重要性,另外,两手合十,就跟作揖一样,这手势有多重意思,第一是恳请;第二,如果他同时嘴里发出“唉唉”的声音,那意思就是“你叫我怎么办?”有点像上海人说“帮帮忙”,带有“别来烦我”的意思。

 

巴尔齐尼说,19世纪那不勒斯一个牧师,编了一本关于意大利人手势的书,厚得不像话。关于《愤怒》一章,就有十种姿势,其中最不好理解的是假装咬自己的肘关节部位。这姿势的意思是“我要用尽一切办法报仇,哪怕像咬自己肘子一样那么难,也要去干。”

 

意大利人跟你谈话,无论用多少表情,多少手势,甚至跟你拥抱,拍你肩膀,碰你的膝盖,甚至捏你的脸,以强调他对你的感情和真诚,你都不可完全当真。因为那是表演。据我了解,在欧洲,只有意大利人的精明跟中国人不差上下,他们跟中国人一样会算计,其余的欧洲人,法国人、德国人、比利时的弗拉芒人,捷克人、波兰人,看他们数数,就跟看黑瞎子掰苞米一样。

 

懂得了意大利人的表演天性,你会跟他们一样享受这个过程,因为表演需要懂行的观众参与。在米兰的一家高级餐厅里,我邻座的一对起码有七十岁的老夫妻在桌子上手拉着手,那份亲昵劲儿,似乎无可怀疑他们的感情。但我有一个疑问,如果这家餐厅空无一人,他们会不会还这样亲昵下去?

 

我在出国之前,曾给一个朋友的公司帮忙做翻译,客户是个意大利公司的销售经理。一个来自米兰的职业人士,做事一派认真。到了晚上宴请,公司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女职员作陪。这个意大利人通过我跟那个女孩儿说了一大堆恭维话,类似“你的眼睛像星星,你的面庞犹如带露珠的玫瑰”等等。我把这些话大致翻译给女孩儿,那可怜的孩子激动得眼泪汪汪看着我。我赶紧强调说,这话是这个鬼佬说的,我只是翻译而已,别冲着我来。其实她不知道,这是意大利人表演的一部分,高度技术化,你得有相应的经验才能做出正确反应。巴尔齐尼说他一个朋友去那不勒斯,那地方号称奉承之都,接待他的人跟他招呼道:“先生,把我当做你最末的仆人号衣上的最后一颗纽扣吧。”他的朋友即便是意大利人,当时也蒙了。而正确的回答应该是:“先生,我最末仆人号衣上的最后一颗纽扣可是钻石做的。” 

 

意大利人热衷于表演的天性,其原因有这么两点。首先,这是他们自我保护的必要手段。尽管被称为发达国家,欧盟的重要成员国,属于世界第八大经济体,但意大利的社会组织不够完善,南北的经济发展不均衡。跟中国一样,意大利依然存在贫穷、愚昧、不公正和对官方机构和法律的怀疑。如果说中国人忍辱负重、像小草一样顽强抵御生活的风霜雨雪的话,意大利人则以戏剧化的方式,把日子过得像可以随便拆卸的舞台,他们用仪式、色彩、喧闹、感官愉悦、喜气洋洋的做派把严酷的现实掩盖住了,或者至少淡化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他们只有在自己的家庭中才能真正除掉表演性面具,流露出真我。正如巴尔齐尼说得那样:“意大利的家庭是这个国家唯一基本组织结构,是民族气质的自然产物。”家庭“是意大利民族和国家得以维持的坚强堡垒。同时也是阻碍社会发展的重要因素。”这一点跟中国太相似了。

 

意大利人热衷表演的第二个原因,是他们每个人都想显得与众不同。他们不会像某些国人一样,刚刚填饱肚子,就开始炫耀手表、皮带、酒吧的消费账单、乃至房子和汽车。意大利人没那么土,他们毕竟有上千年的贵族传统,真正的贵族是不会炫耀自己的财富的,即便是破落贵族也要保有那份显示自己卓越的品味。他们向外炫耀的是个人的杰出,而且往往是这种杰出跟他的出身越远越好。例如巴尔齐尼举的两个例子,第一个是意大利风格派诗人邓南遮,他写作成功后,生活放纵得像一个文艺复兴时代的亲王,跟欧美最著名的女明星上床,而他其实不过是个小商贩的儿子。另一个相反的例子是作家莫拉维亚,他出生于相当富裕的家庭,但通常穿着破旧衣服,特意模仿没有教养的人的口吻写作,跟一些生活窘迫的人为伴。其实他完全可以凭借继承的财产过上舒服的日子。

 

巴尔齐尼说:“意大利人偏爱那些货真价实的、容易理解的、使人愉快的东西。而对那些光荣的、高尚的、超凡脱俗的、侠义的东西总是抱着怀疑。”当然巴尔齐尼上述的观点不可能包括所有意大利人,这个民族毕竟有过但丁、达芬奇、宗教改革家萨伏纳罗拉、马志尼、加里波第、哲学家克罗齐和当代最耀眼的意大利作家翁贝托·艾柯等人,这些人的成就,既不符合表演的天性,也跟普通意大利人的价值观没有关系,他们是灯塔式的人物。

 

但是,一般意义上看,意大利人的人生观是现实和务实的。他们的审美是从实用角度出发的,他们欣赏的是男子结识的肌肉,是姑娘有多子福相的丰满,把山治理得更好可以多产粮食和水果,大海之所以美丽,因为那里出产很多鱼。这种追求实际的趋向有时就跟卡尔维诺的小说一样,把人分成两半,而且绝不矛盾纠葛。

 

巴尔齐尼举了马基雅维利和奎恰迪尼的例子。他们俩都是文艺复兴时代的佛罗伦萨人。马基雅维利要年长十几岁,但他们都年纪轻轻就在佛罗伦萨共和国做官。马基雅维利一生不得志,因为他虽然绝顶聪明,但还没有聪明到善于隐藏自己的聪明,消除别人疑虑的地步。

 

▲马基雅维利

 

奎恰迪尼比他更近一步,他努力争取出名,但避免达到惊人的地步,他谋取高位,但没高到引起嫉妒和非议。他不论在什么政治情况下都一样飞黄腾达,名声稳固,财富雄厚。他蔑视教皇,但为两任教皇出谋划策过,他仇恨暴君,但并没为打倒暴君做一点事情,而是竭力为 暴君服务。他在最险恶的年代里,在高位上平稳退下,经营他的农庄。他写出意大利文学史上最杰出的著作。中年以后死于家中。 


 

▲奎恰迪尼

 

巴尔齐尼在评价奎恰迪尼时说:“在奎恰迪尼身上,最吸引人、启发人的特点便是他的思想、信仰和公开行动之间广泛的不一致。更吸引人、启发人的还在于这样一个事实:他对于这种不一致不感到任何不自然和惊奇,而是泰然处之。他从来不让内心深处的信仰妨碍他手中的事业。”这不是所谓“厚黑学”,因为他交代在他死后,把他的《日记》出版。在那部杰作里,他把自己的内心真实想法说得清清楚楚。而“厚黑”是浑浑噩噩,是无论如何浅薄,自己的那汪水一定又浑又脏,绝对不能让人看到底儿。这后一点,恰好符合了柏杨“酱缸文化”的定理。

 

奎恰迪尼,也许是意大利式、现实主义智慧的典范。

 

如果说意大利人有行事准则的话,那就是,他们可能什么都不在乎,但绝对忍受不了被别人当做傻瓜来对待。跟意大利人打交道,千万要记住这一点。

 

说了这么多,我把巴尔齐尼书中讲述意大利人最精彩的一段录在最后,作为结语。对于意大利人来说,事物的表面和本质同等重要。“一个人想要理解意大利,理解它的历史、生活方式、文明、习惯并预见它的将来。就必须清楚地掌握这种对外表的依赖性。这一点绝不能忽视,否则就是欺骗自己。这是意大利国民性的基本特点。它帮助人们解决他们的许多问题。它支配着公共生活和私人生活,决定方针和政策。附带提一句,它是意大利人在那些以表现为主的活动中常居优胜的原因之一。这些活动包括建筑、装饰、园林布置、修辞艺术、举行庆典、焰火、仪式、歌剧,现在又增添了工艺设计、人造珠宝、时装和电影。”

 

通过对路易吉·巴尔齐尼这部杰作《意大利人》的阅读,加上我个人的经验,我得出的结论是,意大利人既不是什么都好,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们生活的自然环境、历史和现实,使他们成为应该有的样子。但是,他们性格的丰富和复杂性,成就了他们的独特魅力。

 

那么,到底什么是意大利和意大利人的魅力,这就是下一讲,也是最后一讲的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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