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慈欣《三体》2 | 严锋:宇宙维度中的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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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三体》2 | 严锋:宇宙维度中的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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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金句 

本集文稿 

喜马拉雅的朋友大家好,《三体》这部作品大家都非常熟悉,已经成为近十年来非常耀眼的文化现象,其影响力远远超出科幻文学的领域。《三体》为什么能够拥有包括马云、雷军、奥巴马在内的广大读者,它的看点在哪里,到底为什么令人如此痴迷?


我觉得除了科幻迷津津乐道的那些硬核科幻的元素外,《三体》里包含了大量对历史、社会、文化、人生、人性、道德的思考,而这些思考又是从技术的角度,在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宇宙空间展开,这在以前的中国科幻,乃至中国文学中都是没有过的。这就是《三体》的核心魅力。所以我以前说过一句话,后来也被很多人引用,那就是“这个人单枪匹马,把中国科幻文学提升到了世界级的水平”。很多年过去了,我现在还是这个看法,并不觉的有什么夸张。


如果我们要为刘慈欣的作品归纳一些关键词的话,最显眼的一个就是“宏”。这不仅是字面的,比如他创造了一些独有的名词:宏电子、宏原子、宏聚变、宏纪元,“宏”更代表了一种大尺度、大视野的宏大视阈。刘慈欣偏爱巨大的物体、复杂的结构、全息的层次、大跨度的时间。这种思想与审美的取向,看上去与我们时代是格格不入的。我们都知道,这是一个碎片的时代,一个零散化的时代,一个微博和微信的时代。这个短平快的时代其实早就开始了。熟悉中国现当代文学的人都知道,整个文革后文学的走向,就是消解宏大叙事,“躲避崇高”、“回到日常”,走进“小时代”。刘慈欣也多次表示自己写的是一种过时的科幻,那么,他为什么要反其道而行之?在对传统的回归之外,他又注入了何种新质,提供了怎样的新视野?他对潮流的反动,为何本身又变成了流行的潮流?


刘慈欣曾经多次表示,他最喜欢的科幻作家是阿瑟·克拉克。刘慈欣是在高考前夜看了克拉克的《2001太空漫游》,他这样描写当时读后的心情:

 

“突然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脚下的大地变成了无限伸延的雪白光滑的纯几何平面,在这无限广阔的二维平面上,在壮丽的星空下,就站着我一个人,孤独地面对着这人类头脑无法把握的巨大的神秘……从此以后,星空在我的眼中是另一个样子了,那感觉象离开了池溏看到了大海。这使我深深领略了科幻小说的力量。”

 

这段话是我们理解刘慈欣作品的一把钥匙,也有助于我们理解科幻文学的意义。为什么大家对科幻越来越感兴趣呢?其实人一直喜欢幻想,所以有神话、宗教、文学。但是人又不满足于幻想,渴望真实。人越来越理智成熟,从前的幻想已经无法满足现代人的精神需求,所以人一直在寻找幻想的新形式,这就是科幻。从前人信神,现在人信科学,两者的共同点是都能给人提供安慰和希望,但科学的安慰和希望比从前的神更加真实可信,从这个意义上科学不但是现代的神,而且比旧神更加威力强大。科幻就是科学神话的最佳载体,或者说是旧神话与新科学的合体,将会越来越成为人类的主导性神话。


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理解“宏”的意义了,首先这是对我们熟悉的日常生活的一种超越,我们好像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更大的世界。其次我们对这种超越要有信心,这个超越还要讲道理,至少要在某种程度上是可证明的,哪怕我们还不能完全理解。那么科学的意义就在此现身。现代科学已经发展到这样一种程度,不要说普通人难以理解其中的原理,就是不同专业的科学家之间,往往也难以理解同行的工作,从这个意义上讲,科学也正在变成一种“宏”,一种外在于我们的巨大的东西,令人觉得神秘和敬畏。这种神秘和敬畏有没有意义?我觉得非常有意义。人活着,总要有点敬畏,总要对世界保持一点神秘感,否则生活就太没有意思了。


与这个“宏”相关的是维度,这是《三体》中非常关键的一个概念,也是一个令人敬畏的概念。我们知道1维是一条线,2维是一个平面,3维是2维加上高度。这些都是容易理解的,但是什么是4维呢?这就很难想象了,但是对于数学家来说完全没有问题。物理学家更是不断推出新的维度。根据热门的弦理论,宇宙有多达11个维度。这完全超出了我们直观的想象,但是从科学上来说是可能的。维度越高,空间越复杂,能看到的东西就越多。《三体》中提到过一个“射手”假说:

 

有一名神枪手,在一个靶子上每隔十厘米打一个洞。设想这个靶子的平面上生活着一种二维智能生物,它们中的科学家在对自己的宇宙进行观察后,发现了一个伟大的定律:“宇宙每隔十厘米,必然会有一个洞。”它们把这个神枪手一时兴起的随意行为,看成了自己宇宙中的铁律。

 

在刘慈欣看来,生命是从低维向高维发展,一个技术文明等级的重要标志,是它能够控制和使用的维度。在低维阶段,生命只获得有限的活动空间,有限的视野,有限的认知和控制能力。在《三体1》中,三体人给地球叛军之外的人类进行的第一次交流,只发来5个字:“你们是虫子”。在高维生物看来,低维生物就是虫子,这是刘慈欣作品中经常出现的一个词。有些人看到这个词很不高兴,认为刘慈欣是在贬低人类。其实他是跳出人类中心主义,从一个更高的维度来重新审视人类,打破一些人的盲视和自大。另一方面,虫子有虫子的生存能力。作品中的一个人物大史说:虫子的技术与我们的差距,远大于我们与三体文明的差距。人类竭尽全力消灭它们,但虫子并没有被灭绝,它们照样傲行于天地之间,把人类看做虫子的三体人似乎忘记了一个事实:虫子从来就没有被真正战胜过。


所以,从维度的概念出发,一要认清人类低维生存的真相,二要努力向高维发展。怎么发展呢?在这方面,刘慈欣的想法是一以贯之的,那就是人类必须冲出地球,飞向太空。在刘慈欣的一些作品中,当地球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候,都会形成对立的两派,一派要坚守,一派要出走。我们可以看到,出走派其实是代表刘慈欣本人的立场。他是一位太空主义者,坚定地认为人类的未来是宇宙星辰。留在地球,就如同人类从一开始就不走出非洲,或者拒绝大航海,那只能坐吃山空,文化封闭,技术停滞。他说:“地球是一粒生机勃勃的尘埃,而它漂浮的这个广漠的空间却一直空荡荡的,就像一座摩天大楼中只有一个地下贮藏间的柜橱里住上了人。这个巨大的启示一直悬在我们上方,这无声的召唤振聋发聩,伴随着人类的全部历史。这个启示,就像30亿年前海洋给予那第一个可复制自己的有机分子的启示,已经把人类文明的使命宣示得清清楚楚。”


那么,是不是我们兴冲冲一头扎进宇宙的怀抱,就从此得道升天,获得拯救了呢?事情远远不是这么简单,这里我们就来到了《三体》最核心、最吸引人、也最具争议性的层面:黑暗森林理论。假如在太空中存在着无数的文明,他们之间应该是什么样的关系?刘慈欣别出心裁地设想了一门“宇宙社会学”,专门研究这个问题。宇宙社会学设定两条公理:“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断增长和扩张,但宇宙中的物质总量保持不变”。粗一看这“公理”很简单,很平淡,但是它经过层层逻辑推演,导出的宇宙文明之间的关系却非常黑暗,非常残酷。这两条公理可以视为达尔文“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理论的宇宙版本。在更加宏观的尺度上,在其展开过程中,就其淘汰的规模而言,宇宙进化论远比达尔文版更加惊心动魄。宇宙高维文明那种“毁灭你,与你何干”的漫不经心的态度,直刺建立在长期的人类中心主义之上的自恋情绪,也呼应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东方世界观。


很多人难以接受如此残酷的宇宙模型。另外,这个黑暗森林版的宇宙,不是与刘慈欣一贯坚持的走向太空的诉求矛盾吗?在这方面,其实存在着一些误解。黑暗森林理论只是一个纯粹的思想实验,一种纯粹的逻辑推演。它推想的是在大尺度空间,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相互隔绝而又技术飞速增长的文明之间可能形成的关系。那么,这样的宇宙模型是否适用于我们人类内部的关系呢?当然不能简单套用,但是,如果我们给地球文明加上相似的限定,如果我们的文明之间也形成了沟通的障碍,如果我们地球的资源也有限,如果不同的文明又对彼此技术的飞速发展耿耿于怀,那么相互的猜忌也是不可避免的,猜忌导致的技术封锁也是最有效果的打击手段。同样的逻辑,我们也能够推导出打破这种囚徒困境的解决方案,寻找可能的沟通手段,拓展可能的生存空间。在所有的选项中,最差的博弈就是封闭隔绝。


黑暗森林理论的要义是生存,这也折射了中国从近代以来救亡图存的核心诉求,刘慈欣可以说是把这种历史与现实的情结提升到宇宙的高度。刘慈欣写尽了宇宙间生命为了生存的努力,也写尽了生存的复杂性,包括个体生存与群体生存的冲突,置之死地而后生,生中有死,死中有生。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程心这个人物,为了拯救生命却带来更多的死亡,为千夫所指。但是我们最好不要忘了《三体3》结尾关一帆对程心的一段话:

 

“我当然知道你不怕,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我知道你作为执剑人的经历,只是想说,你没有错。人类世界选择了你,就是选择了用爱来对待生命和一切,尽管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你实现了那个世界的愿望,实现了那里的价值观,你实现了他们的选择,你真的没有错。”

 

是的,程心没有错。如果我们把黑暗森林的逻辑贯彻到底,那宇宙总有一天会毁灭,但是只要有一个生命心怀爱与悲悯,那么这个黑暗森林就还有一线光亮,这个宇宙也就还有再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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