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黛玉潇湘恶梦诱因——第八十二回（中）

第十一讲  黛玉潇湘恶梦诱因——第八十二回（中）

喜马拉雅的听众，大家好，欢迎听马瑞芳品读红楼梦续·后四十回。我们继续看看程伟元高鹗根据无名氏续书补订的第八十二回。看看续书作者如何描写林黛玉日有所遇、暮有所思、夜有所梦。

林黛玉为什么会做恶梦？有两个诱因。也就是诱使林黛玉做恶梦的原因。第一个诱使林黛玉做恶梦的原因，是袭人到潇湘馆通过闲谈，向林黛玉旁敲侧击地说明甚至可以说是求情，嫡妻应该善待身份低微又无过错的侍妾。袭人的态度是从王夫人亲信那里传来信息，林黛玉肯定要做宝二奶奶了。第二个诱使林黛玉做恶梦的原因，是薛姨妈身边的婆子大庭广众之下宣传林黛玉肯定会嫁给贾宝玉，这也就说明薛姨妈彻底放弃金玉良缘了。但是能够板上钉钉决定宝玉黛玉婚姻的贾母和王夫人却始终没有表态，这就造成了林黛玉的悲伤和焦虑，夜间进入她最不希望看到的梦境、恐怖的梦境。而这个恐怖的梦境，立竿见影地、极大地损害了她的健康，所以林黛玉刚刚进入后四十回，就病入膏肓了。

我上大学的时候，《红楼梦》一直是我的枕边书，不仅曹雪芹的前八十回令我爱不释手，后四十回一些章节，比如黛玉之死、贾母散余资、宝玉拜别贾政，都令我异常感动。我想，我当年上大学时的阅读体验大概也是现在大部分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读整体《红楼梦》的感受。我从1964年大学四年级开始，写研究《红楼梦》的文章，渐渐对版本有新的认识，对后四十回有了不一样的看法。现在我再重新看《红楼梦》后四十回，常有这样的感触：如果把后四十回一些章回，比如黛玉恶梦、黛玉之死看作跟曹雪芹的《红楼梦》没有任何关系的短篇小说，续书作者大概能侧身古代二流短篇小说作者行列，黛玉恶梦和黛玉之死的章回。我觉得可以类比《醉醒石》《石点头》里面的短篇小说甚至拍案惊奇那个级别的作品。作者的文笔流畅、表现力不错，短篇故事的构思讲究起承转合，前后照应，清楚地交待前因后果，人物基本能立得住，不是模糊不清，艺术描写上颇有些感染力。像黛玉恶梦，它的中心，是写怀春少女因为向往自主婚姻而做恶梦，诱使她做恶梦的原因写得比较充足，梦境写得迷离生动，也合乎人物的身份和处境，恶梦的恶果，写得淋漓尽致。那么我们应该给续书作者唱赞歌了？仍然不能。这是为什么？

最要命的问题是：后四十回应该是能跟曹雪芹前八十回浑然一体的续书，应该是思想和前八十回一致或基本一致，人物和前八十回一致或大体一致，情理应该和前八十回一致或接近一致。用这样的要求看后四十回，包括几个写得比较好的章回，我们就不太容易大唱赞歌了。比如说，从后四十回文本看黛玉恶梦，尽管诱使林黛玉做恶梦的原因比较充足，尽管黛玉所做的恶梦本身有合理内核而且相当精彩，尽管黛玉恶梦的恶果显而易见，但是我们却不能不说，引起林黛玉恶梦的两个诱因根本就是续书作者故意制造。对于《红楼梦》这部细致绵密、沉稳庄重的伟大长篇小说来说，女主角林黛玉恶梦的到来和恶果也写得过于匆促。为什么这样说？我们就得看看林黛玉恶梦两个诱因是不是合理，或基本合理？

诱使林黛玉做恶梦的第一个原因，是袭人到潇湘馆探问。跟林黛玉进行家庭之中妻妾如何相处的讨论。袭人像个拙劣侦探一样，跟林黛玉隔皮猜瓜，进行两个人都是意在言外的讨论，袭人希望自己将来不要遭受尤二姐、香菱那样遭受嫡妻虐待的不幸，林黛玉却不肯给她打包票，对她做出承诺。我上次已经分析过了，心思缜密的袭人和冰心玉骨的林黛玉不可能有这样的讨论，这段故事跟前八十回已经有的两个人关系的描写不接榫。而就在袭人林黛玉进行这番不合理的讨论时，更不合理的事出来了。外边有人说话打断她们继续讨论。原来是薛宝钗派了个婆子来给林黛玉送东西。这个婆子进了林黛玉的卧室，先不说她是来送什么的，先觑着眼儿瞧黛玉，请注意“觑着眼儿”这个词，这是前八十回经常用的词，“觑着眼儿”的意思是目不转睛盯着人看，婆子把林黛玉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只好亲自问：“宝姑娘叫你来做什么？”听听这个称呼，林黛玉叫薛宝钗“宝姑娘”，这应该是前八十回丫头婆子们对薛宝钗的称呼，林黛玉一向叫的都是宝姐姐，她认了薛姨妈为干妈后，她叫薛宝钗是姐姐，所以，林黛玉应该问的即使不是“姐姐叫你来做什么”，也得是“宝姐姐叫你来做什么”。这样的疏忽可以暂且不管。我们往下看，婆子回答来送荔枝，然后，婆子跟袭人搭讪，说了几句什么意思也没有的话，还是回头看黛玉，而且对袭人说：“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袭人忽然明白起来，发现婆子说话造次，把话岔开，婆子走了，嘴里还继续咕咕哝哝“这样好模样儿，除了宝玉，什么人擎受得起。”

这是一段多么不伦不类、连最起码常识都说不通的细节描写，却写得活灵活现，这个不懂规矩的婆子，简直可以说写得栩栩如生。但是我们想一想，一个粗使婆子真能这样说话不？

贵族家庭派出到别家办事的婆子，得懂事明理、礼貌周全，像前八十回写江南甄家派到贾家的几个婆子，她们跟贾母对话，谈甄宝玉的脾性，她们拉着贾宝玉的手，说以为他们家的宝玉跟着来了，这些婆子的举止多么自然温馨，多么合乎法度，当然，甄家来的是管家一级的婆子，懂得怎么行事，怎么说话。但前八十回写即使派出送东西的粗使婆子，在所到之家也是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不说，该办什么事就办什么事，一句无关的话也不多说，特别是一句无礼的话绝对不说。第八十二回薛宝钗派来的送东西的婆子，雪雁认得她，看来就是第四十五回写过薛宝钗家送东西的那个婆子，她曾经冒雨到潇湘馆给林黛玉送燕窝。当时薛家婆子跟林黛玉说：“这比买的强，姑娘说了，姑娘先吃着，完了再送来。”这话说得多么得体多么到位，既完成薛宝钗交代的任务，又说明我们家的燕窝比外卖的强，我们姑娘是第一次派我送，林姑娘您吃完了，还会继续送。然后的情节，是黛玉赏婆子钱，婆子表示感谢。林黛玉体恤下人，婆子应对得体。非常小的细节，但是特别合乎人情。到了八十二回，雪雁认得的这个婆子似乎又没见过林黛玉，先不顾任何礼法、任何规矩直眉瞪眼盯着林黛玉看，好像哪个媒人来相亲，这岂能是下人的作为？下人岂敢如此张狂？接着，这个婆子公然说出唐突之极、无礼之甚的话“怨不得我们太太说这林姑娘和你们宝二爷是一对儿，原来真是天仙似的。”请注意，说林黛玉美得像天仙，似乎是恭维林黛玉的话，是好话，但是对着一个未出阁的贵族小姐，公然指名道姓说她得嫁给哪个人，除了王熙凤这样非常亲近而且爱护林黛玉的人，哪个人能说这样的话？哪个人敢说这样的话？薛家的粗使婆子，居然成第二个王熙凤了。更不可思议的是，说林黛玉应该嫁给贾宝玉这个话，是对着担心林黛玉和贾宝玉真正成亲的袭人来说，看来续书作者天衣无缝的构思妙招，就是要造成这样的印象：贾宝玉林黛玉会成亲，在贾府已经有很强的舆论，所以袭人来潇湘探听，完全合理。其实薛家婆子送东西做的这番表演相当矫揉造作非常勉强，而且根本不合乎贵族家庭最起码的办事规矩。这个婆子根本就是续书作者构思上的一枚棋子。一枚象棋比赛时该跳马偏偏小卒过河的棋子。更好玩的是，林黛玉也不赏薛家婆子钱了，婆子出了林黛玉的房间，还得继续咕咕哝哝，说林黛玉就得嫁给贾宝玉，薛家婆子没规矩真是无法无天、登峰造极。

薛宝钗派来送荔枝婆子的表演，把我的肚子都笑破了。咱们先想想，薛姨妈有没有可能在自己的家里宣传林黛玉应该嫁给贾宝玉，在前八十回，薛姨妈可是金玉良缘的积极创造和热心推动者。退一万步说，薛姨妈喝醉酒了，老背晦了，确实在家里说了这样的话，薛家的婆子能不能当面去相看林黛玉，证明薛姨妈说的对？而且婆子还得把薛姨妈的话讲给袭人来听？婆子失心疯了？她不知道在国公府这样无礼，得给撵出去？我看到这些描写，就想起，小时母亲说的话，晴雯死了之后《红楼梦》里边的人怎么都改肠了？确实，后四十回，不仅主要人物性格改变了，连次要人物比如说袭人极次要人物比如说薛家婆子，也完全换了另一副心肠。这是为什么呢？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续书作者没有贵族家庭生活的经验，基本不懂贵族家庭奴仆应该如何做个懂规矩的奴仆。而且续书作者也没有仔细研究袭人在宝黛爱情、二宝婚姻中到底起什么作用、她的为人个性应该是什么样。

八十二回续书作者这样写袭人和薛家婆子制造的波折，都是为了似乎合理的推出林黛玉恶梦。续书作者从两个重要方面给向往跟贾宝玉的美好婚姻的林黛玉制造心理压力，一个方面是贾宝玉实际的屋里人，已经来跟林黛玉探讨将来如何相处，另一个方面是贾宝玉林黛玉婚姻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金玉良缘的制造者已经放弃原来的幻想，公开宣扬林黛玉应该嫁给贾宝玉。于是，到了晚间，林黛玉做起恶梦来。小说来了段称得上细致生动的林黛玉的心理描写：“猛抬头看见了荔枝瓶，不禁想起日间老婆子的一番混话，甚是刺心。当此黄昏人静，千愁万绪，堆上心来。想起自己身子不牢，年纪又大了。看宝玉的光景，心里虽没别人，但是老太太、舅母又不见有半点意思。深恨父母在时，何不早定了这头婚姻。又转念一想道：‘倘若父母在时，别处定了婚姻，怎能够似宝玉这般人材心地，不如此时尚有可图。’心内一上一下，辗转缠绵，竟像辘轳一般。叹了一回气，掉了几点泪，无情无绪，和衣倒下。”

有了前边两个诱使林黛玉做恶梦的原因，林黛玉这段心理活动，水到渠成，写得相当合理，描写也细腻生动，我觉得续书作者八十二回这一大段心理描写，甚至可以跟前八十回宝黛诉肺腑的心理描写媲美，接下来，林黛玉的恶梦写得更加精彩。而且这个恶梦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后果，这又是怎么回事？这是我们下次讲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