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豆腐的父亲
初三时,为了给我换一个学习环境,父亲托人把我从乡中学转到镇中学。到镇中学的第一个早自习,坐在窗前的我正在朗读课文。突然,一阵熟悉的声音震动我的耳膜,“卖豆腐呦,五毛钱一块。”叫声有些嘶哑,声音里透出丝丝倦意。我的心急剧跳动起来,往窗外一瞥,果然是父亲在学校外的大街上叫卖豆腐。我紧张地注视着父亲跨进校门,挑着担子往学生食堂走去。当时已是秋天,父亲单薄的身子在晨风中有些瑟瑟发抖。我连忙收回视线,继续读书以掩饰心中的慌乱。在家乡,卖豆腐是被人瞧不起的卑微职业,若新同学知道父亲是卖豆腐的,我还怎么抬起头来做人?
然而,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父亲挑着担子突然出现在窗外的走廊上,他手中拿着一瓶菜,脸上洋溢的笑意掩不住满脸倦容,眼角却醒目地粘着一颗眼屎。“娃,这是你妈给你炒的麻辣豆腐,放了好多油,可香呢!”说着就把菜递进窗来。这时,同学们都不约而同地停止朗读,把目光聚焦到我身上,诧异的脸上写满讥讽和不屑,仿佛在说 :“他父亲竟然是个卖豆腐的?”我的脸顿时滚烫起来,接过菜就往书桌里塞。同时,我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对父亲说 :“爸,你快走吧!”父亲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自顾解下腰上用来装零钱的钱袋,慈爱地问我 :“钱够用吗?”
“我这还有一些。”我连忙摆手不要,一个劲儿催他快走。父亲这才把袋子拴在腰上,挑起担子依依不舍地走了。末了,还不忘叮嘱:“好好读书呀。”
父亲走后,平静的教室像煮开的一锅粥,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有人还装腔作势,大声喊道,“豆腐呦,五毛钱一块。”惹得哄堂大笑,我羞得无地自容,不争气的眼泪哗哗地流了一脸,心中恨父亲为什么只是一个卖豆腐的,而且要到教室来,让我在同学面前丢人现眼。那天我没去吃早餐,待同学离开教室后,我怨恨地把父亲送的菜丢进了垃圾堆。
当天下午,我请假回了家。怒气冲冲地对正在淘洗黄豆的父亲说 :“我要回来读书。”父亲一怔,手中的簸箕一抖,黄豆撒了一地。“为什么?”父亲问。“你每天都到学校去卖豆腐,让我怎么读下去?就是因为你,同学都在耻笑我!”我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冲着父亲喊道。父亲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嘴角牵动了几下,最终没说话,而是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黄豆。半晌,他才说:“你还是去镇中学读书吧,你能进去也不容易,我以后不去那里卖豆腐就是了。”说话时,父亲满脸歉意,声音是那样苍老。我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弯下腰默默去捡黄豆。
从此,父亲真的没有再在镇中学出现过。但父亲变得沉默寡言了,不再像以前一样大声地说笑,每天只是更加努力地劳作。每次周末回家,母亲总为我做上一大碗豆腐干,叹息道 :“你爸的豆腐越来越不好卖了,每天都剩下不少,只好焙干自己吃。”我知道其中原因,默默地把筷子伸向碗中的豆腐干,心中暗暗发誓,努力学习,报答父亲。初中毕业时,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县二中。
高三时开家长会,我特地告诉父亲我的教室。但那天,我在教室等了一个上午,也没见到父亲人影。中午时分,我走到窗台边,准备拿饭盆去吃饭,突然一个身影惊慌失措却又不失迅速地闪到一边,但我还是看清了,是父亲,他满脸通红,像做贼怕被别人发现似的,尴尬地对我笑笑 :“我给你送的一些钱和粮,放在你班主任那里,你待会去取。我只想看看你,就走。”然后,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望着父亲离开的身影,我怔怔地站着,回想这十多年来,父亲起早贪黑奔波在家与小镇之间,风霜无阻、雨雪不停。鞋不知穿烂了多少双,扁担也不知换了多少根,他曾经强壮的身躯在奔波中消瘦了,饱满红润的脸庞被无情的岁月雕刻得皱纹交错,两鬓也被风霜染成银白……沉思中,悔恨的泪水早已夺眶而出——父亲,原谅儿子吧!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父亲在新学期给我的第一封信中这样写道 :“家中一切挺好,不要挂念,你只管安心读书,只是现在豆腐不好卖了——”读着读着,我的眼睛湿润了,透过朦胧的泪眼,我仿佛看到昏黄的灯光下,父亲佝偻着背在灶台上忙碌的身影,一股诱人的豆腐香味也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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