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朗讀 《隨園銀杏印象》

李辰朗讀 《隨園銀杏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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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園銀杏印象》

                                         作者:眭劍平

                                         朗讀:李辰

       许多人事,我以为刻骨铭心,永难忘却,但我却真正忘却了,仿佛一场又一场风,卷着沙石,从幽深的心底刮过,把上面镌刻的情意、思念、泪痕、血渍,打磨得平平滑滑,似乎原本就是这样干爽明净。是有意的遗忘,还是无意的忽略,我已无法追忆辨析,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岁月,所谓的人生,还有所谓的阅历和成熟。但我并不愿意这样,因为这虽然近于老子所说的“赤子”,却实在是世故的别名。午夜梦回,有时还记得一些片断,吉光片羽之中,就有随园的银杏在。

 

那时,我们正年轻。

那时,确实是个好时代。

 

有那么多的书可读,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天,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然后去通宵教室看到一点两点。每天都有新发现,新感受,新思想。那种惊讶、兴奋、快乐,仿佛昨天,我依然感到喷薄的热力和气味。归去的路上,交谈、争论、歌唱,期待明天,期待明天新的太阳,期待明天新的太阳的光辉,期待明天新的太阳的光辉照亮自己。

有那么多的人可交。无论老师,无论同学,无论校内,无论校外。我们去东大听建筑系的讲座,我们去南大听佛教学的课程,我们去石鼓路参加基督教的布道,我们去清凉山凭吊李后主的夏宫,我们去莫愁湖喝茶,我们去燕子矶品酒。我们做了多少蠢事,甚至蠢到女同学主动表示爱意,却惊吓得不敢看她的眼睛,然后怅然的看着她被勇敢的兄弟牵手离去------

而这一切,都发生在随园,在随园的大草坪,在大草坪的银杏树下。我们现在兴奋地回忆当年,回忆当年的一切,一切中的种种细节,全然忘记悄然隐显的根根白发,全然忘记永不复返的残酷岁月,全然忘记在激动的叙说时缓缓流动的眼泪,全然忘记戏谑吵闹时掩饰的怅惘和遗憾------银杏树下,这一幕不是起点,也不会是终点。

 

谁还记得春日的银杏树?

 

在东亚最美的校园里,弥漫的是无边的绿意。即使在冬天,那些常青的龙柏和冬青、芭蕉、松树,依然把校园装饰得绿意盎然,更不必说春天了,那就是绿的海洋。行走在校园里,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绿色的味道。所以这迟迟不见绿意的银杏树,我们往往忘记了她的存在。只有到了那一天,你行走在一百号左近时,忽然觉得花红柳绿的氛围里,多了一点隆重的气韵,抬头一看,原来是银杏泛起了绿色。这斑驳粗糙、枝干虬伟的银杏树,点缀上星星点点的绿芽,好像有些羞涩,有些扭捏。几天之后,星星点点就变成了万万千千的小小的手掌,当春风拂过的时候,就一起拍起手来,让你不由得为她高兴鼓舞。银杏虽然醒得迟,但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气度,她一醒来,春天就真的来了。于是,我们就走在她的树阴里,安然地享受春天的气息、温暖和美好。当然,还有青春。

 

 到了夏天呢,银杏树繁荫浓密,气度雍容,像一个中年男子的光景,默默站在一百号的两边,有点欣赏,又有点爱怜;有点纵容,又有点忧伤,看着我们。因为他的前面就是大草坪,是我们挥霍青春,张扬热情,展示才华的大舞台。我最喜欢傍晚时分的夏日,会沿着大草坪漫步。草坪上,有看书的,玩闹的,弹琴的,唱歌的,打球的,也有像我这样漫步的。天碧如洗,霞红似火,此刻是沉静的时分,想家的时分,回忆的时分,你可以围绕大草坪慢慢地走,看日落西山,看霞光渐敛,看新月初芽,看晚风把一切收束,看银杏树渐渐沉入黑暗,起先,慢慢模糊,然后,悄悄隐没,最后,默默混沌,他知道我有一天会想起他,想起他并且洇湿了眼角,写下断断续续的文字,追忆他并且竭力回忆起最初的感动和心跳,擦干眼角并且继续着回忆的旅程。当我写下这些文字时,其实那时他就知道我会写些什么,但他不会说,就像一个智者,因为我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现在知道但当时并不知道而现在知道就太迟了。

 

又有谁会记得秋天的银杏树呢?     

           

有人说,没有银杏树的金黄就没有随园的秋色,我深以为然的。

三秋过后,金风凄紧,万木摇落,霜色渐浓。我那时还不知道,将有一幕辉煌让我惊奇,震撼,感动,沉思。

 那是秋末冬初的中午,当我沿着高大的龙柏走到银杏树边时,突然收住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在翠柏绿竹之上,一树灿烂的金黄温润地迎面摇曳,摇曳着无数明黄色的小小软软的手掌,似在招展,又似在微笑,宁静、沉着,明朗、洁净。那是怎样的一树金黄呢,也许把全天下最浓最浓的黄色凝聚在这儿了,那么纯,那么净,那么亮。你必会屏住呼吸,深怕扰乱了此刻的静谧。你会停下脚步,细细打量这突兀而至的欣喜的偶遇,然后放慢步子,走近树前,似乎还没有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我看到黝黑的枝干沉浸在无数的金色树叶里,那片片树叶在阳光里倒完全不像是树叶,是片片精雕细凿的澄澈的玉片,上面细细的纹路和清澈的汁液都被阳光雕刻得闪光熠熠,秋风拂过,你仿佛可以听到铮铮琮琮的清越的音乐声,你会赞叹造化如何的神奇,如何用几番严霜就将一树平凡的绿叶幻化为人间的至美,如何让人们敬畏自然的力量瞬间展示出来的莫测变化。我忘记了我为什么来到这里,为什么伫立不动,为什么凝神屏息,为什么如痴如醉。就像一个婴儿,刚刚睁开了眼睛,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惊讶和兴奋。这就是我的第二个婴儿期,这就是用最直观的方法教给我的美的意义,这就是我体会到的生命所爆发出来的不可遏止的力量。在这一刻,我敬畏这棵银杏树。

 

秋意渐深,银杏树飘落了他最后一片金黄的叶子。仿佛不久的繁华根本没有来过,像一丝散去的轻烟,像鸟翅滑过的天空,又像再也无法记起的梦境,银杏树剥落了所有的浮华绚烂,沉静地、若无其事地站在那儿,只有脚下散落的金色树叶,还暗示着有过一场华丽精彩的秋日舞蹈,可银杏树却好像不屑回忆那几日的热烈奔放,依旧沉静,依旧淡然,依旧一言不发。只有深知命理定数的智者,才会有这样的冷静。他知道,可他那时不告诉我,他只用轻轻的叹息,轻轻的叹息暗示我,我那时不懂,现在我懂了,可我也只能轻轻地叹息了。不过我也没有必要为他叹息,因为不久还会有另一种美丽,让银杏树启示我们更多的觉悟。

那就要等到雪花曼舞之后的时刻。

 

南京的冬天是蛮不讲理的冬天,就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富家少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雪,当然就得雪。来得快,来得猛,来得久。我们躲在宿舍里,听到四处噼噼啪啪的声音。那不是爆竹,也不是枪声,在雪夜里格外清脆,又像雪夜一样的明净。雪后的南师有一种庄严的美丽,高高低低上上下下混沌在雪白之中。那天一大早经过大草坪,阒无人迹,万籁俱寂,只见翠竹苍松,弯腰曲背,甚至臂断足残,原来雪夜惊魂的就是这些竹树的断裂之声。只有银杏树别具风情。叶落枝枯,原本像沧桑老翁的树,此刻却风情万种,顿然嬗变为端庄少妇。一夜风雪,把她上上下下描绘得婀娜多姿。积雪细细地修饰了她的眼眉四肢,尤其装扮了她的一头秀发,远远看去,晶莹剔透,几乎就是水晶琉璃正在曼舞轻歌。转一个角度,她又是黑白分明的,就是一幅天然的文人山水画,其屈曲遒劲,其婀娜舒展,其交相呼应,任高手名家也不能一写其神的,只有天地之气,合于银杏之灵,才能幻化如此天衣无缝的艺术杰作。我想,我本以为叶落枝枯的银杏树只能蜷曲于冬天凛冽的寒气里,梦着明年春天再一轮的生命之歌,却不料也不知竟然在风烈雪舞的冬夜里,又和风雪合演了一场悄无声息又惊心动魄的冬之夜曲,让我在惊喜之余,又深深沉思,原以为读懂了她,其实却并没有懂。那时没有读懂,今日又何尝读懂了呢?随园的银杏树,你究竟想给我们怎样的揣度呢?

 

 庄子说,大象稀形,大音稀声,我以前不理解,现在,我有点懂了。无言,而以形象示人,是智者的常态。但我又怀疑自己,我的理解真的对吗?现在,我们仿佛到了秋末冬初的时刻,就像银杏。那积郁半生的色彩,浓烈、强烈、猛烈,就像银杏;惊艳的一刻,释放,绽放,奔放,就像银杏;沉静,冷静,明静,就像银杏;安然,淡然,坦然,就像银杏。男儿的泪水,流下,但要擦去。微笑着,说,冬天,你好!

 

 作者:眭剑平 中学高级教师   于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发表過大量诗歌、散文、政论等作品。

 

朗誦:李辰 美國舊金山星島中文電臺 新聞主播

                  原江蘇省廣播電臺 記者、主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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