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遭拆背后那个“拗”的男人：我就是认理，不会放弃

“果园遭拆”事件被曝光后，贾柯一连24小时没有合眼。

不断联系他的人不仅是媒体，还有很多和他有着相似遭遇的人。“很多求助无门的人从外地直接打车过来找到我，问我是怎么得到全国关注的。”

出现在九派新闻记者面前的他，眼圈发黑，圆圆的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捉摸的笑，表示自己“还算幸运”。

然而不幸却一直降临在这家人头上。今年5月，贾柯的爷爷突然脑梗，这位每天问他进展的老人如今“话都说不出来”。两天后，他的奶奶去庙里上香消灾，回家的路上却遇到车祸，腰部粉碎性骨折。

他说自己就是“拗”。当初开果园的决定家里几乎无一人支持，他还是开下去。如今，不把维护合法权利的事处理完，他心里的大疙瘩消不掉。

他说，“10000件不公平的事情里，可以有9990个人都沉默，但必须有10个人站出来。不要嘲笑那些为你发声的人，他们争取到的光，总有一天会照在你身上。”

【1】被“看见”后

9月18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交通广播发布一则河南叶县大学生创业果园遭拆的报道。

对此，同情愤怒者占据多数，但也有人质疑果园主贾柯“漫天要价”，还有人劝他拿到赔偿款就带家人“离开那个伤心地”。

中国青年报评论称，政府也应该多站在创业者的角度上想问题，站在优化营商环境的高度，避免矛盾扩大化，最终造成各方“多输”的局面。

这些评论，贾柯都有看到。他表示自己只是要求按照正规标准进行赔偿，具体数额双方可以再行协商。319万元，是第三方机构的初次评估结果，且那时预估损失土地9亩、盛果期果树将近1000棵。

被拆之后，贾柯实际损失土地6亩、盛果期果树700棵左右。

相关部门表示只能按照零星果木标准赔偿18万，他不同意，但也没有一口咬定要价。他表示，按照正规赔偿标准的计算公式，中间协商的余地还有很大。

离开果园，他不是没有想过。自从两年前得知公路修建要经过果园，他就在寻找各种出路，不过一直没有实行。多年心血，30亩的果园，他也舍不得。

他也害怕遭到报复。但此时此刻，他更关心的是眼前的事会如何解决，赔偿究竟能否合情合理合法。他觉得，自己是讲理的一方，事情如果能够得到公正解决，他相信自己不会遭到报复。

“事情已放在太阳底下”，如果真的遇到报复，他说自己还会继续发声，“不是舆论在保护我，是整个社会公众在保护我。”

不过现阶段，他表示自己需要克制，因为官方的调查组已成立，他最重要的事是等待并配合调查。

从2014年筹备果园到现在，十年之间，贾柯没开过一次直播，这次也一样。他说直播带货天经地义，但自己“向来讨厌利用某些热点蹭流量挣钱”，也不愿意“利用自身的不幸遭遇获取别人的同情”。

他倾向于先把线下和本地的产品做好，再去发展网络。但今年4月遭遇被拆之后，他已没心思再去经营果园，维护权利几乎变成他每天的主题。5个月来，他一直奔走在路上。

据南方周末记者了解到，对叶县公路征地补偿不满的，不止贾柯一家，不满因素多为执法部门的执法方式和补偿标准。

【2】“最近有什么信儿”

维护合法权利，是贾柯全家人的心病。

之前，他的爷爷隔三岔五就来问，“这事儿有没有进展啊？政府那边有没有人跟你联系？最近有什么信儿没有？”

但今年5月，脑梗之后，爷爷的舌头没办法伸直，“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已瘫”。

家里总是不太平，贾柯的奶奶心里也不舒坦。为事情能够顺利解决，也为保佑家里平平安安，奶奶去叶县当地的北庙烧香。

谁承想刚出庙门，奶奶就出了车祸，腰部粉碎性骨折。

两个老人分别住在不同的医院，同时失去自理能力，需要陪护，全家简直一团乱麻。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经营果园、继续维权，贾柯“头都炸了”。

起初，他想到的并不是媒体，而是向上级有关部门反映。在反映给多个部门未得到实质有效回应后，他联系到河南省司法厅，申请对叶县政府谈赔偿时依据的平顶山市政府文件《关于印发平顶山市征地青苗及地上附着物补偿标准的通知》进行合法性审查。

两个月后，河南省司法厅回复其表示，平政【2017】33号文件中关于“土地性质是林地才算是经济林”的规定早在2020年就已失效。

收到这个回复时，贾柯全家人潸然泪下。

但他们没想到，这个回复不是“挡箭牌”。据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交通广播报道，叶县任店镇一位领导对此回应，“赔偿只能依据平顶山市33号文来进行。对于河南省司法厅的回复，我解释不了。”

至此，贾柯开始寻求其他途径的帮助。7月31日，他在微博上发表系列文章讲述自己的遭遇。

日前，叶县县政府办公室一位工作人员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贾柯的果园是耕地，准确说是基本农田。经济林的属性是贾柯单方面的看法，“在国家层面是不被承认的”。

另据《新京报》报道，叶县县委书记明确否认“强拆”行为，他表示“此事是非常清楚的，不存在强拆”。

【3】“世界就是缺少拗的人”

贾柯承认自己是个很“拗”的人，还认为“这个世界就是缺少拗的人”。

他曾经是美术特长生，大学专业是平面设计，但这份专业渐渐背离他学习美术的初衷，甲方的要求让他感到束缚。

做出筹建果园这个决定时，家里几乎没一个人赞同。他的母亲是家庭主妇，父亲是县城里普通的上班族。开果园投资成本大，回报周期长，风险也大，但贾柯就是看中其长线收益。

他说，“这是一个往后几十年都能长期做下去的事情，而且能越做越好。”“很多年轻人现在喜欢赚快钱，3年不开张，开张顶3年，我不行，我要做一件长久的事。”

为筹建果园，他的父母、妻子，还有他本人身上都背有贷款。果树前三年都没结果，第四年才结出一些稀疏的果实。

果园部分被拆后，面对被推平的土地，他也一度想过放弃。当初虽然身负贷款，最初三年也一直没盈利，但看着长出来的漂亮梨子，他的心里“很踏实”。

果园部分被拆后的土地。图/受访者提供

“虽然身上有债，但我们结出来的梨子特别漂亮，我们每年都能有固定的收成，有稳定的收入，那我总能把债清完，我们看到的是长远的希望。”

果园被拆，这希望也随之几乎破灭。但他表示不会放弃自己的果园，这件事仍然要“拗”下去。

他觉得自己的事情能得到这么大关注，也是因为这份执拗。“我就是认这个理，一条道儿走到黑，我相信一定会给我一个公正的结果。”

他提到《秋菊打官司》这部电影，说这部电影给了他力量。“10000件不公平的事情里，可以有9990个人都沉默，但必须有10个人站出来。不要嘲笑那些为你发声的人，他们争取到的光，总有一天会照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