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8校长成“老赖”，整天在躲债

校长成“老赖”，整天在躲债

负债前行的农村中小学

半月谈记者  徐海波

每到期末和开学，一些农村中小学的校长就变成了“老赖”：要么紧锁办公室大门，整天不见人影，玩失踪；要么变身“化缘僧”，找政府、找老板、找校友，四处筹钱。

半月谈记者了解到，一些农村中小学背负着数十万元甚至数百万元债务，学校正常教学秩序因此受到影响：有学校校门被债主锁上，有的债主睡在学校或校长家不走，有学校被法院查封账户，有的教师津补贴发不了无心教学。

上级拨款有缺口，垫资建设“无底洞”

公用经费资金是广大农村中小学的主要财源。根据规定，当前中西部地区普通小学每年生均公用经费600元、普通初中每年生均公用经费800元。学校的水费、电费、办公用品、实验耗材以及教师培训经费等都从这里开支。

中部某乡镇中学郭校长向半月谈记者吐苦水，全校500名学生，年均公用经费40万元。“但这只是杯水车薪，远远不够用。”前不久，学校新建了两栋教学楼，目前上级拨款700万元，学校欠账100多万元。

郭校长告诉半月谈记者，项目批下来时，学校就找专业机构进行测算，“700万元肯定搞不下来”。他第一时间向县教育局作了汇报，得到的答复是：“钱只有这么多，房子你必须得建。”学校现有教学楼是上世纪90年代建的，现在已是危房。“再用这个楼，出了事故，谁担得起责任？”郭校长说。

资金不够，建设工程曾一度停滞。没多久，分管副县长就来现场督办，并提出严厉批评。郭校长只好请包工头帮帮忙，并请他放心，“不足的资金由学校垫付”。100多万元就这样欠下了。

半月谈记者了解到，近年来，许多农村中小学因为建设教学楼、宿舍楼而负债。财政下拨资金不够，就动用公用经费来凑。

曾任教育局局长的杨局长说，这个资金理应由县级财政承担，从教育附加费里面支出，但在一些财政困难县，都转移到学校承担了。郭校长说：“本来是政府欠账，却成了学校的债务。”此时，挤占公用经费就成了唯一选择。

在有的地方，公用经费到县级财政后，也不一定能及时拨付到校。一名山区县教育局局长说：“遇到财政吃紧，地方使用统筹权，也是迫不得已。”

此外，公用经费有时还需支付一部分教材费用。某县城小学张校长告诉半月谈记者，教材本是提前免费征订，但对于新转学来的学生，就需要学校出钱购买。“我们学校每年都有几十个这样的学生。”

旧债未还新债来，校长无奈使“三招”

除了搞建设，更常见的负债是由于聘请代课老师。

“每学期开学时最头疼的事就是满世界找人代课。”大别山一农村小学李校长对半月谈记者说，正式教师不够用，年轻教师又留不住，要么考到县城学校，要么被借调到政府部门。“一些占编老师宁愿到乡镇政府帮忙，也不愿意留在农村教书。”

而同时，教学要求不断提高，新加课程不断增多，为满足教学需求，由学校招聘代课教师成了普遍做法。湖北某县城小学周校长告诉半月谈记者，他们学校共有教职工230人，其中50人是代课老师。

周校长算了一笔账，平均每名代课老师每年的工资保险等支出是3.5万元，一年需175万元。而全校共有学生2000人，全部公用经费只有120万元，“用来支付代课老师工资都不够”。

“按规定是不允许，但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周校长说，实际上，几乎所有校长都知道，变通使用公用经费支付校聘人员工资违规，财政、教育部门是明令禁止的。

这个时候，校长们往往都会使出一招：扯。“东扯西拉，拆东墙补西墙。用今年的钱还去年的账。”周校长说，每年1月，拿到本年度公用经费后，学校就会用于发放上年度的代课教师工资。“钱是按公历给的，我们按农历给代课老师结工资。利用这个时间差，可以一直往下扯。”

再一个办法是“拖”。李校长告诉半月谈记者，这一招往往用于缴纳水费、电费和教师社保。本来每个月都要缴纳的社保金，学校财务会拖3个月之后再交，先截留下来还旧账。“债务大的就拖4个月，债务小的拖3个月，再大的就拖6个月。”

为了催学校按时缴纳社保，社保部门也以“拖”来倒逼学校。比如当某个没有缴清社保的学校有老师退休时，社保部门就不给这个刚退休的老师发退休工资。退休老师找到学校，学校再去借债填窟窿。

还有个办法是“调”。有的地方一个乡镇设有一所中心学校，统一管理全镇小学和教学点的财务。为防止出现退休老师领不到工资的情况，中心学校会对各校资金“打通使用”，将当年没有退休教师的学校的经费压下来，调剂给其他学校用于补缴社保资金。

雪球越滚越大，包袱越来越重

“我们也不想借债，谁愿意欠人钱呢？”采访中，不少农村中小学校长提出，一些负债是政策不衔接造成的。

在许多地区，行政事业单位都按13个月发放工资，人社部门也按13个月工资标准折算养老金缴存额。而财政下拨的中小学教师养老保险则是按照12个月计算的，这中间就有一个“剪刀差”。

“平均每名老师每年差额近5000元，我们学校共有50名老师，每年都有20多万元的差额。”湖北某山村小学校长说，往年他们都会想办法借钱补缴，后来发现越补缴，学校负债越多，从去年起就停缴了。中部地区某乡镇中心学校袁校长说，停缴社保现在没什么影响，但窟窿越来越大，问题总有一天会爆发。

半月谈记者采访中了解到，负债几十万元，甚至几百万元的情况，在农村中小学并不罕见。还有多名校长反映，不少县城中学也存在大量负债，有的甚至高达上千万元。

这个时候需要校长发挥作用了，去化缘。找上级领导要钱，找企业老板捐钱，再找知名校友筹钱。不少农村学校校长表示，这些办法都行不通后，他们会向亲戚朋友借钱，甚至发动全校教师集资。

“坑蒙拐骗，亲戚借遍”“雪球越滚越大，包袱越来越重，不知哪天是个头”。一些校长还自嘲道：校长成“老赖”，整天在躲债。每逢开学，或临近放假，债主蜂拥而至，校长们不得不东躲西藏，苦不堪言。编辑：原碧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