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4丨比卦02 臣对君不可逢迎阿谀，朋友间也不要巧言令色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我是傅佩荣。

我们上一集谈到比卦的卦象——水地比，它的卦辞提醒我们，合作的时候要以真诚为上；而它的《彖传》也告诉我们，要跟唯一的阳爻（九五）好好地配合；而《大象传》具体就提到先王要建立万国，亲近诸侯。换言之，比卦是描述大家开始亲近、团结、合作的情况。它六爻的爻辞各有特色。

首先，一上场的是初六，初六离上面的九五最远。比卦只有一个阳爻，这阳爻当然就是主爻了，其他的阴爻都要设法跟它建立关系，有关系就放心了。但是初六一上场，发现自己离九五太远了。怎么办呢？它的爻辞是这样说的：“初六。有诚信，去亲近依靠，没有灾难。

有诚信如同瓦罐盈满，会有另外的吉祥最后来到。”（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fǒu），终来有它吉。）很难得看到一个爻的爻辞里面两次出现“有诚信”（有孚）。《易经》有384爻，只有两个爻的爻辞出现两次“孚”这个字：一个是比卦的初六；另外一个是益卦（风雷益）的九五，它描写统治者要如何对待百姓的。由此可见比卦初六相当特别，一再强调要有诚信。

初六为什么这么在乎诚信呢？因为大家合作的时候一定要以诚信为主。接着它的爻辞说：诚信有如瓦罐盈满（有孚盈缶）。这就跟它的处境有关了。你看比卦是“水地比”：下面的地是坤卦，坤为土，可以做成瓦罐，瓦罐是空的，可以装东西；上面是坎卦，是水。等于是水在瓦罐的上面，就等于是瓦罐盈满了。用这种方式来比喻，他的诚信要满满的。最后，结局很有意思，“终来有它吉”。“终”就是最后，总算等到最后，会有另外的吉祥来到。因为初六离九五最远，坚持到最后，大家相处是没有问题的。

接着看六二。六二本身既中且正，很好；并且六二跟九五正应，阴要从阳，太顺利了。所以它怎么说呢？它说：“从内部去亲近依靠，正固吉祥。”（比之自内，贞吉。）为什么提到从内部呢？内部是代表六二本身的性质，它跟上面的九五都是在中间的位置，并且阴阳正应。所以对六二来说完全没有问题，凭它的本性就是可以跟九五结合的。

比较麻烦的是六三。六三怎么说呢？六三的爻辞说：“亲近依靠的是不适当的人。”（比之匪人。）为什么？因为六三跟上面的上六不应，它如果想依靠九五也有困难。因为六三、六四、九五形成一个互艮，艮是一座山，让它停下来，不让它前进。 所以六三上场看到大家都要靠九五，它也靠靠看，结果碰到一座山挡住了。六三往上面找，跟它真正对应的上六，两个阴爻又互相排斥，实在是没有出路。因此六三只有简单的一句话，你所亲近依靠的人有问题，不可靠，这就是所托非人或是遇人不淑。

到了六四情况不一样了。六四是：“向外去亲近依靠，正固吉祥。”（外比之，贞吉。）因为六四往上就是九五，往上等于往外，它只要按照爻的性质由下往上走，六四往上遇到九五。一般说来，在任何卦都类似，有六四跟九五这两个爻配合，六四在下，九五在上，很少有不好的。所以六四追随九五，也完全没有问题。

九五是主爻，整个比卦就看它了。九五的爻辞怎么说呢？它说：“发扬亲近依靠的作风。君王用三驱之礼去狩猎，失去往前跑的禽兽。国中的人没有戒惧，吉祥。”（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这里比较特别的是“王用三驱”，什么是“三驱”呢？古代君王打猎采用“三驱”的方法，就是从后面、左边、右边三面包抄，而不去阻绝往正前方跑的禽兽，这就是三驱。从三方面驱赶，然后失去那些往前跑的，为什么？因为往前跑的不愿意跟你合作，那就只好由他去了。

在九五的《小象传》就说了“舍逆取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舍去叛逆的、容纳归顺的。这话很有道理，为什么？君王统治百姓，很多百姓顺从你，但也会有少数不同意见的人，他们会反对你。一个君王想要让所有的人都支持，那可能性不大。因为国家整体的利益跟个人的利益未必完全一致，所以能够得到多数民心的支持就不错了。这里提到按照狩猎的模式，分成四个方面，三方面顺着你，有一方面叛逆你，你就“舍逆取顺”，就不要在意跟你立场不同的人吧！

最后，九五的爻辞还提到：“国中的人没有戒惧，吉祥。 ”（邑人不诫，吉。）这是怎么回事呢？最好的例子就是《孟子》书里面说的，他说：商汤去革命的时候，他的军队到任何地方都是“归市者不止，耕者不变”（《孟子·梁惠王下》）。就是说：去市场上买东西的人并没有停下脚步，在田里耕作的人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

这代表什么？代表商汤是来讨伐坏的国君，而不是对付百姓，所以百姓没有什么理由要戒备恐惧，那就太吉祥了。因为九五行使的是既中且正的原则，行的是中道（上使中也）。这个九五表现他的领导智慧，因为全卦只有他一个阳爻，他就要发扬这种亲近依靠的作风，让所有的人都结合在一起。如果有人不服的话，也不要勉强，给他多一点时间去考虑。

在解释“王用三驱”的时候，所谓“三驱”是指打猎的时候，从后面、左边、右边包抄。换个角度，从卦里面来看，也可以找到“三驱”。譬如，初六、六二、六四都是顺着王的安排，接受王的领导。有问题的是六三与上六。

至于为什么提到“国中的人”不需要戒备、恐惧呢？因为底下是坤卦，坤就是国。如此一来，对于比卦的爻辞可以做比较完整的理解了。

另外也有学者说：君王为什么要使用三驱呢？因为狩猎的目的可能是要把猎物送上国宴的场合，你从后面、左边、右边包抄，就不会伤到猎物的颜面。譬如一只鹿，头上被射个洞就上不了餐桌了。野猪也是一样，至少颜面要保存好。这跟古代的礼仪有关。专家们的各种解释不但有趣，也有些道理。只要是相关的，我们也不妨参考一下。

最后，到了结束的上六就麻烦了。上六说：“要去亲近依靠，但没有开始的机会，有凶祸。”（比之无首，凶。）上六为什么不好？主要是因为它对九五乘刚。九五是全卦唯一的阳爻，又是主爻，在君王的位置上。上六对它乘刚，当然凶险无比。我们一再强调乘刚的情况是什么：当全卦的主爻是一个阳爻，那么它上面的阴爻就是对主爻乘刚，这就麻烦了。并且上六走到最后一步，不会有好的结局了。大家亲近合作一定需要有人带头，由他来号召，才能够团结。上六的处境在时间上已经过了“五”这个阶段，在空间上又对九五乘刚，哪里还有路可以走呢？所以直接说它“凶”。

但是整个卦看起来，还算不错的。你可能说感觉并不好，还有个凶，为什么说还不错呢？一卦六爻，如果里面有四个吉，像初六、六二、六四、六五，有四个爻是吉的，那可以列为《易经》里面最好的十个卦之一了。

并且比卦更大的特色是什么？我们已经熟悉了，64卦上下卦的组合，有坎卦就很危险。那么64卦里面，在组合里面有坎卦的有15个。其中只有比卦，它没有什么艰难劳苦之象。其他14个有坎卦在里面的，都难免遇上艰难劳苦或凶险的情况。比卦的卦辞强调：只要能够真诚互动，那么大家沟通合作没有问题，但是最后才来的会有凶险。它说的就是上六，因为它昧于时势，不符合比卦的需求。

这一集把比卦的六爻做一个完整的说明，知道跟别人亲近合作时，你处在什么位置，就要采取什么样的做法。九五以他大公无私的心治理天下，因为它既中且正。所以，讲到比卦的时候，臣对君不可逢迎阿谀，而应该竭尽忠诚；朋友来往的时候，不可巧言令色，取宠苟合。这都是九五“既中且正”所提醒我们的。

下一集要就比卦应用在占卦上面，看看有哪些案例可以帮助我们进一步了解比卦的深刻含义。我是傅佩荣，谢谢你的收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