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生命的祭河》作者-孙悦平 诵读-骏马

孙悦平，中石油作协会员，黑龙江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泸州政府作家网特邀副总编，鸡西市作协副主席，《江阳文艺》编委。

《 生命的祭河》

——孙悦平

落照里的额尔古纳，河面一直像火一样燃烧着。

曲迥的河床，全部被绛红所占据。河身乏瘦，四遭疏落。不用说，这都是秋气给侵袭的。

北方，从来都这副模样儿，一过八九月，就会平添凄瑟。其实，走之前我就知道，知道今年的旱情重，草势较往年苍黄。
......

草原的确很空阔。刚走到六百来米海拔，心里就像锅开水一样，翻卷着。草香煦煦漾来，挤得人心口儿发闷。

河，偃蹇着伸向远处。思绪并着河流蜿蜒蜒流淌。顷刻间，刀光；铁骑；狼烟；呐喊，一股脑奔将过来。

我的记忆，一页页翻拢起那缕泛黄的时光。

“望见河”，“阿鲁那么连”，“额尔古纳”。厚厚的砂砾间，掩着河若干个名字。鲜卑人穿烂的兽皮，噶尔丹的箭弩和靺鞨人的楛矢，都已腐朽成了砂砾。蓝白间或的蒙古包，静睡在寥落的塬坡。

弘吉剌部大营，终没留住铁木真，更没留住铁木真的亲人们。唯一留下来的，仅有那支幽婉的长调。　

我摇晃着，由着皮筏朝小孤山漂去，试图踅摸上一两件铁木真当年遗落的物什。然而，视野间，除了平远的草野，便是低沉的水鸟。

......

游船上，可约略看到异岸的一些垂钓身影。炊烟雾惑的六十四屯，早已被时光所湮没。云朵簇在天际。故往老成了史籍。我，化作了河水。

“乞戈”让思绪燃烧了起来。想知道皇阿玛当年失去他的疆土和他的子民时，是不是也得凭借“乞戈”来浇灭愤懑的胸火。

杯子里的“乞戈”开始随着船颠簸晃动。色相，在我醉意的思绪间渐渐变红。红得像圣祖和他千千万万子民的血液。

夕阳斜仄，皱曲的河身委委蛇蛇。我从欲而去，只为寻事一场与时光的爱恋。无数马匹拥在河边儿，抻着脑袋，呼哧哧地饮着河水。健硕的身影，铺在水波间。随之，缓缓被落日牵走。未及离去的，仅有三河马疑惧的眸光。

河水摇曳着我的视觉和思绪。我于水影里细细数落阴山的风景，揣摩匈奴人以鸣镝射杀妻妾，戕害后母及异弟亲人的暴虐初衷。

涟漪里的鲜卑山，倒映着几处松绿。鲜卑人的声迹，已无法打捞。东夷的那段历史遗迹，也一并随着森然的波光去远。蜿蜒蜒的河流，默然牵念着牧人们的苦乐和草原帝国的荣辱兴衰。无计的河水，都化作了草原生命的血液和泪水；无数的草原生命，又让殷殷的血液和泪水，渗进了缄默的河流。河水裹着血泪；裹着俺巴孩汗钉在木驴上的僵尸；裹着复仇者的怒叱和呐喊；裹着战马的骁勇与剑戟的光影，悲咽地流向天际。

我伫立于河岸，想从澄澈的水影间，找回那个攥着血块儿降生的男婴；想从窸窣的涛声里打捞出那个男婴最后的遗嘱。然而所有的期许，都浑如一场镜花水月。

我蜷缩在草坪间，河流仿似一部弘大的史诗。小我的襟怀，淙淙生就着一些莫名的惆怅。时光荏苒，桑田沧海往复着变迁，可是，这条倔强的河流，依旧不疾不缓地逶迤流淌。

一些落叶，在水间跳越。秋霜晕染的金黄，给了河一息秋色。

盯着远去的落叶，我便在想，它远离花儿的绚烂，偎入河流，到底是要选择一份皈依，还是要临蓐腐朽？

夜，渐次漫了下来。灰蒙的风里，像似掩藏着玛鲁神诡谲莫测的力量。

我，没能抓住风的踪影。更没办法确定出风来去的方向。几顶悬吊着的铁锅，熊着猎猎的篝火；“呼麦”撕扯着河床。萨满怪诞的神曲，挈领着那些千百年无隅寄宿的孤魂；昏聩的秃鹫，贪欲不恤，仍旧吃力地鹐食着早已风干的腐旧尸骨。那些尸骨，抑或卒之于暴虐，抑或卒之于瘟疫。河，依旧湍流着。勿须置疑，它潺湲的样子，必定是从没有改变过。

风，错综而潦草。淬过霜的落叶，在河面上荡来荡去，绝难分清
谁是银莲的叶子，谁是芍药的花瓣儿。

它们，没半点儿主意，服帖帖任由浪花摆弄，脸颊间，泛着浅明的光焰。河里，再也没能寻见勇士和游牧者濯洗楛矢的场景。也更没寻见孀妇们浣沐的身影。同样无法扑捉到的，还有狍皮卷儿的膻臭和驯鹿发情时的嘶鸣。这些，似乎也很合乎于情理，水性的河，又怎能留住岁月的迁徙。

甚多的场景，都无以能见到了，甚多的故事，都破碎得零落残缺。琴音和驯鹿被阉割的哀叫，早已化作上苍的雷鸣。然而，野性，作践，以及更多的残虐，仍旧都没能消弭。

思绪，仍旧沉湎在河里，期想再捡拾些深远而凄恻的往事，然而，狍皮褥子，已老成了一张张浆糊的袼褙。灰鼠与狼，熊与驯鹿，都并着河，去了情愿去或不情愿去的地方。
......
河，依旧很缄默，依旧很深邃。先是朝向猩红的落日。后是朝向殷红的晨曦。

2019年1月6日 于大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