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赛罗》5:张冲|眼见未必是实,眼见多半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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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我是复旦大学张冲。在上一期,我们谈到了奥赛罗和苔丝德蒙娜各自对这场悲剧应负的责任,谈到了他们在心理深层上的原因,谈到了奥赛罗的自卑情结和苔丝德蒙娜混淆了私事公务的问题。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部悲剧对现在的我们,还有哪些问题和意义。


长期以来,人们,特别是当代欧美人,在演绎奥赛罗悲剧的时候,总喜欢纠缠于奥赛罗的摩尔人身份,在“族裔”一事上大做文章。我们之前说起过,真正的摩尔人肤色的确偏暗,但与我们心目中的“黑”,还有不小的色差。人在激烈的情绪支配下,可以把任何比自己肤色深的人叫“黑人”,但我们恐怕不能以此为据,真的认为奥赛罗就是黑人。


可是在戏中,被惹急了的苔丝德梦娜的父亲,顾不得政治正确与否,冲着奥赛罗就骂他是一头“黑公羊”。奥赛罗本人在怀疑妻子为何不爱不贞时,也把自己肤色黑了些、年纪大了点作为很重要的解释。


于是,在戏剧演出中,不仅奥赛罗的肤色越涂越黑,简直到了混淆北非与中非南非人肤色的地步,用黑人演员来演奥赛罗,也几乎成了导演不必多想的选角方案——至少可以省去白人演员把脸涂黑之苦嘛。另外,在演出中,一定会增补各种暗示,处处加强种族冲突的戏份,非把奥赛罗整成族裔斗争的牺牲品不可,与《威尼斯商人》里的夏洛克多少有些异曲同工。


不过,莎士比亚还是超越了当代人的浅薄和限制的。


你想想,《奥赛罗》这部悲剧,难道主人公非黑肤色不可?难道这仅仅是一部黑人的悲剧,或种族歧视的悲剧吗?


奥赛罗在威尼斯廷上举足轻重,官至大将军,凭的是军功与人品,上至元老,下到官兵,众人似乎并不怎么在意他的肤色。奥赛罗获得苔丝德梦娜的青睐,也是因为军功与人品,加上姑娘家对英雄的崇拜与怜爱,肤色更没有成为障碍。真把奥赛罗演成个白人将军,全剧恐怕删不了几处戏,改不了几句台词,但悲剧恐怕依然成立。


为何?因为莎士比亚并没有那么多的族裔偏见,奥赛罗的悲剧与族裔也没有十分直接的关系。事实上,奥赛罗的悲剧,是人的悲剧,是人性的悲剧,是千千万万个你我他都有可能跌进去的悲剧。


你还记得我上一期谈到的自卑情结吧。我觉得,真正导致悲剧的,是奥赛罗的“自卑情结”导致的“无端猜忌”,最终把奥赛罗自己送进了悲剧。所谓“自卑情结”,是一种心理症候,有此情结的人,时时觉得别人会因自己出身、门第、颜值、智力、钱包等等方面的欠缺而看低自己,从而导致行为过激。过度自卑者可以超常规的努力与速度奋力往社会阶梯上攀爬,但同时,他们依然极度缺乏自信,“疑人偷斧”式地把别人的眼神举止都往“瞧不起我”的方向去领会。


奥赛罗的“自卑情结”正好促成他对伊阿古的骗局深信不疑:妻子与年龄相当、肤色相仿的凯西奥友好相处,他认定是妻子暗中劈腿,尽管理智上他竭力说服自己要相信妻子的忠贞,但我们都明白,等需要理智来做出特别努力时,本能情感的冲动往往已成脱缰野马,难以控制了。


在当今社会,生活的流动性前所未有,这样的“自卑情结”也常常使“门不当户不对”的恋爱婚姻产生问题,甚至导致情感破裂和家庭悲剧。所以,看《奥赛罗》,恐怕并不需要在乎他的肤色和种族。


不过,对现在的我们,《奥赛罗》似乎还传达着另一层更有意思的教训。


事实上,要说奥赛罗对奸人伊阿古言听计从,也多少有失公允。从剧情上看,他对伊阿古的每一项指控,都必须亲自调查坐实,从不盲目听信。他经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一定要亲眼看见,我才能相信”,他时时对伊阿古这么说,他也一直这么做,心里的任何疑虑,必须要看到事实才能相信。


但是,问题来了。他看到的事实,其实都是被导演出来、被当做事实的现象,因为,他每一次去目睹事实时,他的目光和立场,都是伊阿古设定的。当伊阿古暗示说苔丝德梦娜与凯西奥走得“有点近”,他一定要去目睹两人的确有说有笑,甚至还有点肌肤之亲。


当伊阿古假装无心中提到了那块绣花丝巾,奥赛罗一定要回到家中细细考问究竟;当伊阿古告诉他苔丝德梦娜与凯西奥已进入谈情说爱的程序,他一定要去躲在一旁,目睹聆听。注意:不是听见——凯西奥用放荡与不屑的口吻与伊阿古谈起的那个“她”,可那个“她”,奥赛罗以为是“苔丝德梦娜”,其实他们谈的是凯西奥的情妇比央卡,可这却成了燃起奥赛罗满心妒火的火种。


正是奥赛罗自以为是在追求真相的“格物致知”,正是他“眼见为实”的原则,让我们眼看着奥赛罗一步步朝真相的反面走去,最终付出了自己和他人生命的代价,而更可悲的是,他到死都没有意识到“眼见未必是实”这一道理。


于奥赛罗而言,“眼见不实”有内外两个原因:外因自然是伊阿古的奸诈设局,内心则是他自己的心魔。伊阿古的设局恰到好处,每一局都将奥赛罗安置在可以亲眼看见视线内事实、却始终看不见视线外事实的地方,而奥赛罗自己的心魔,则使他坚信自己看见的局部现象就是事实。


这恰好应验了心理学上的一条观测结果:人们倾向于相信自己因信仰或猜忌愿意相信的东西。麦克白就是这样,只相信女巫预言他要获得王位,却不相信女巫预言他的后代无法坐上王位,麦克白的心魔是野心;奥赛罗也是这样,只相信伊阿古关于凯西奥不忠、苔丝德梦娜不贞的谗言,将亲眼目睹的所有“事实”——其实只是被设定的现象——都认作是妻子出轨的证明,他心魔是“自卑情结”。


其实,奥赛罗的悲剧似乎更接近古希腊经典悲剧《俄狄浦斯王》所体现的那个“悲剧反讽”。《俄狄浦斯王》的悲剧主人公,得知自己将犯下杀父娶母的大罪恶,抛下王位,远走他乡,希望能躲避这样的灾难,可是,他在半道上与人发生争执,一怒之下打死对方,却不知那人正是他父亲。


后来到了一处异邦,被一位美人爱上,两人不久成婚,却不知那美女正是他母亲!等俄狄浦斯王明白真相后,万分悲愤与绝望,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自愿放逐流亡。《俄狄浦斯王》的悲剧,实际上是用寓言式的故事,警告着人们,人越是自以为在逃离危险,却很可能正冲着那危险而去。


古代哲思对人之命运的悲观思考,到了莎士比亚手里,成了对文艺复兴时代人乃天地灵长、无所不能的观念的一种拷问:人啊人,难道真有那么万能吗?


那么,这部悲剧对当代的我们,意义在哪里呢?


其实,《奥赛罗》的悲剧,不仅告诉我们,即使出于真爱,两人还是得有很多的独处时间,相互了解,相互适应;不仅告诉我们,在焦虑多多的时候,要提防心魔作祟;但是我觉得,它更是在提醒我们,得时刻意识到“眼见未必是实”,甚至“眼见多半为虚”,以免像奥赛罗那样,以为读到的看到的是真相,却不知道那只是别人想让我们读到看到的。有了这样的觉悟,我们也许就可以避免重蹈奥赛罗悲剧的覆辙。


奥赛罗相信自己的感官,这似乎没错,但悲剧在于,他不明白,即使在没有心魔干扰的情况下,人本身也是有限的个体,无法认知现实的完整真相,人们就像寓言故事中那一群围着大象摸来摸去的人,根本无法看见整头大象,能掌握的只是象牙、长鼻、粗腿、短尾,只有我们把感触到的拼在了一起,才有可能稍微接近事实真相。


这样想来,我们离奥赛罗的悲剧恐怕还真的不那么很远,而这样的《奥赛罗》,依然诠释着莎士比亚“属于世世代代”那句话。在我看来,这才是《奥赛罗》悲剧永远不会过时的原因,它与肤色无关,与嫉妒无关,它关乎人性,关乎你我。


好了,这几讲,我们在重新回顾《奥赛罗》这部悲剧的主要情节以外,还了解了男女主人公奥赛罗和苔丝德蒙娜之间悲剧爱情与婚姻的深层原因,谈到了奥赛罗的自卑情结和苔丝德蒙娜混淆私事公务的问题,并且还挖掘出了莎士比亚给予我们超前的人性指南。那么关于《奥赛罗》,我们就全部聊完了。


最后我提个小小建议,如果你真的喜欢《奥赛罗》这部戏,首先你可以读读朱生豪先生的译本,我还建议你亲自去剧场去看看,无论它改变成的话剧还是戏剧,《奥赛罗》的悲剧在舞台上一定能给你更深刻的体验。


喜马拉雅的朋友,我是复旦大学张冲,希望今后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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