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秋兴》八首赏析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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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听180杜甫《秋兴》八首赏析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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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讲我们谈《秋兴八首》中的第六首。前人已经注意到,《秋兴八首》第四首的结尾,暗示出接下来由秋天所兴发的内容将要发生一点变化了,那便是从“孤舟一系故园心”一句中的“故园”,也就是故乡,转为“故国平居有所思”一句中的“故国”了。接下来的第五、六、七、八四首诗就开始正面地回忆长安。用四首诗来构思长安,这就需要一个安排。杜甫先是写长安的宫殿,接着写皇家的池苑,所以在《秋兴八首》的第五首中写的是“蓬莱宫阙”大明宫,而这一首则写曲江池苑。这还只是皇宫的内苑,到了第七、八两首诗中,杜甫便要转向城外,写昆明池了。所以这一组诗处处显示出有一个整体的构思和通盘的考虑。

        今天讲的这首诗中只有颔联一句,理解和解释起来有些麻烦,就是“芙蓉小苑入边愁”这一句。我们还是先来看看整首诗吧。诗曰:


        瞿唐峡口曲江头,万里风烟接素秋。

        花萼夹城通御气,芙蓉小苑入边愁。

        朱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樯起白鸥。

        回首可怜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瞿塘峡口”承上一首,也就是《秋兴八首》第五首尾联中的“一卧沧江惊岁晚”一句,从夔州写起。瞿塘峡是三峡之一,在夔州东一里,被称为“三峡之门”,在今天的四川省奉节县境内,是杜甫写《秋兴八首》这一组诗时所在的地方。曲江则在长安城南朱雀桥之东。曲江池为汉武帝建造,当时叫作宜春苑。唐玄宗开元中,疏浚水道,大加兴建,广植花卉,一时间烟水明媚,花木繁盛,成为长安的形胜之地。它的南边还有紫云楼、芙蓉苑,西边有杏园、慈恩寺等。安史之乱前后的一段时间里,杜甫多次去过那里,留下了不少诗篇。曲江池对于杜甫来说,是一个充满了兴衰感慨的地方。我们理解这一首诗的主旨和情感时,当然应该与杜甫所写的其他吟咏曲江的诗作联系起来。从夔州到长安,相隔有千万里之遥,杜甫神思一念,便跨越“万里风烟”,从夔州飞到了曲江,这种写法就像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川》一诗中的“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一样。古代的习惯,秋天颜色尚白,所以称为“素秋”。

        据《旧唐书》记载,唐玄宗所居住的南内叫作“兴庆宫”,其西南有“花萼相辉勤政务本”楼。开元二十六年,唐玄宗命令扩建花萼楼,并将大明宫至兴庆宫的夹城复道,修到了曲江芙蓉园,供皇家游曲江专用,一般人都不知道(参见《长安志》)。“花萼夹城通御气”一句,是在追忆当年唐玄宗游览曲江时的情景。下面一句中的“芙蓉小苑”,即曲江西南的“芙蓉园”,唐时称为“南苑”的。唐玄宗常住兴庆宫,经常与贵妃们游芙蓉园。这一句用一个“入”字把“芙蓉园”和“边愁”连接起来,从表面上看,的确像是在指责唐玄宗等的恣意游幸导致了安史之乱的发生。后来白居易《长恨歌》中的“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二句,其运思和造句都与杜甫这一句很相似,难怪许多注释都认为这一句语含讽刺,揭示出了“耽乐招忧”、荒淫误国的道理(见王嗣奭《杜臆》)。仇兆鳌更以为,安史之乱,唐玄宗难逃其责,杜甫追忆他昔日游幸曲江始末,旨在思考“致乱之由”(《杜诗详注》)。我不同意这种解释。安史叛军攻进长安,杜甫携家逃往鄜州。天宝十五载(756)七月,李亨即位灵武(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县),是为唐肃宗。杜甫前往投效,途中被叛军抓住,带回长安。因为官职卑小,没有被囚禁起来。第二年春天,他一个人悄悄跑到曲江,写了一首《哀江头》诗。诗中写道:

 

        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

 

        诗歌一开始,以写实的笔法写眼前所见的景象:台榭冷落、景物萧条。看到这种景象,诗人不禁抚今追昔,即景生情,回忆起当年杨贵妃和唐玄宗在这里游玩,极言“盛时之乐”。其实不过几个月后,就在这一年的秋八月,杜甫在他的《北征》一诗中就曾把杨贵妃比作历史上的褒姒和妲己,把安史之乱的原因推到了杨贵妃头上,而对唐玄宗在马嵬驿赐死杨贵妃一事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在那首诗中,杜甫对杨贵妃的指责和批评十分明确。然而,在这首《哀江头》诗中,就是这同一位杜甫,他对杨贵妃的态度却显得模糊和游移起来。他写道:

 

        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

        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笑正堕双飞翼。

 

        这几句中的杨贵妃可是“明眸皓齿”,顾盼巧笑,堪称“昭阳殿里第一人”的。她陪着唐玄宗来曲江游玩,使得万物都焕发出光彩。然后,杜甫一笔写到马嵬兵变,杨贵妃被缢杀。诗曰:

 

        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

 

        总有人想把这些诗句理解成是对杨贵妃的指责、批评和讥讽。甚至连朱东润先生在他的《杜甫序论》一书中谈到这首诗的评述时,也用了这样的话语,如“只由贵妃把自己的生命,来赎骄奢淫逸的罪过”,又如“贵妃已经用她的生命偿还了平生的血债”等,显示出他把这两句解作对杨贵妃的责难。可是如果我们再看接下来的诗句,我们的判断就未必那么肯定了:

 

        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草江花岂终极。

        

        杨贵妃葬身于马嵬,唐玄宗去了四川,生离死别,极为戏剧化。而眼前的“江草江花”,触目生愁,无穷无尽,这就像白居易《长恨歌》中所说的那样,是“此恨绵绵无绝期”,这一句哀悼的情感极其婉厚,所以仇兆鳌《杜诗详注》才援引新安黄生的看法,说《哀江头》一诗的主旨在于“哀贵妃”。黄生还就杜甫写这首诗的心理和情感,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说,天宝之乱,虽然杨贵妃一族是祸根,但鉴于杜甫当时对唐玄宗的感情,所以谈起杨贵妃来,“既不可直陈,又不敢曲讳”,只能“半露半含,若悲若讽”。仇兆鳌的态度更加明朗一些,他认为“明眸皓齿”以下几句,是慨叹马嵬之事,“深致乱后之悲”,而不是王嗣奭所说的那种“追溯乱根”,通过讽刺来为后世作借鉴之意。这倒让我想起黄生的另外一个看法,他在点评《秋兴八首》的第四首时,针对有人认为是讥讽唐玄宗神仙宴游,深思“致乱之由”的说法,反驳道,杜甫创作《秋兴八首》时,对朝廷、对皇上, 不管是唐玄宗、唐肃宗还是唐代宗,至少在他回忆时都是充满深情的,完全不提自己当年所受到的排挤和打击。在这样的心态下,如果认为他还可以冷静地思考国家致乱的原因,这就好像一个人痛哭流涕时所说的话,却被曲解成为嬉笑怒骂了,这不合人情。把安史之乱期间,杜甫由秦入蜀,漂泊流离,备尝艰辛,思念乡国的这一段经历和情感,作为理解《秋兴八首》的特殊语境和上下文,黄生的这一则评点给予我们的启示就在这里。

        接下来的两联四句,我们放到下一次再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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