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品鉴】《新五代史·伶官传》悲剧主角李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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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长达四百年的魏晋南北朝相比，五代十国只能算一次小分裂时期，然而这一时期政治的黑暗、时局的混乱、社会的动荡，都不亚于前者。究其原因，主要在于五代十国的统治者大多是拥兵自重的一介武夫，并没有长远的政策规划和高尚的政治理想，甚至有人直言不讳地鼓吹：“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后唐庄宗李存勖，继承父亲的遗志，东征西讨，灭后梁、平幽州、服秦陇、吞巴蜀，可谓战无不胜。可是当他得天下之后，却宠信优伶，败坏了朝政，最终死于兵变。欧阳修撰《新五代史》，感叹“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作《伶官传》，让我们来看一看书中的相关记载：

庄宗既好俳（pái）优，又知音，能度曲，至今汾、晋之俗，往往能歌其声，谓之“御制”者皆是也。【庄宗喜欢戏曲，又懂音乐，会填词作曲，直到北宋时期，山西太原一带的民间，还流传着他创作的歌曲，那些被称为“御制歌曲”的，都是他创作的。】其小字亚子，当时人或谓之亚次。又别为优名以自目，曰李天下。【庄宗的小名叫亚子，当时也有人叫他亚次。他还另外取了个艺名，叫李天下。】自其为王，至于为天子，常身与俳优杂戏于庭，伶人由此用事，遂至于亡。【从他继承父亲李克用的晋王之位开始，直到做了皇帝，经常跟戏曲艺人在朝堂上唱戏，这些艺人从此开始掌权，直到他在政变中被杀。】

皇后刘氏素微，其父刘叟（sǒu），卖药善卜，号刘山人。【皇后刘氏出身卑贱，她的父亲老刘是个卖药的，擅长占卜，自称刘山人。】刘氏性悍，方与诸姬争宠，常自耻其世家，而特讳其事。【刘皇后性格强悍，总是跟众嫔妃争宠，为自己的家庭出身感到羞耻，因此特别忌讳别人提起这些事。】庄宗乃为刘叟衣服，自负蓍（shī）囊药笈（jí），使其子继岌（jí）提破帽而随之，造其卧内，曰：“刘山人来省（xǐng）女。”【有一次，庄宗穿上岳父老刘的衣服，背上装卦签的袋子和装草药的箱子，让他的儿子李继岌提着破帽子跟在身后，来到刘皇后的卧室说，刘山人前来看望女儿了。】刘氏大怒，笞（chī）继岌而逐之。宫中以为笑乐。【刘皇后很生气，用棍子把李继岌赶了出去。宫中都以这件事为笑料。】

其战于胡柳也，嬖（bì）伶周匝（zā）为梁人所得。【庄宗在胡柳打仗的时候，受宠的艺人周匝被后梁捉走了。】其后灭梁入汴，周匝谒于马前，庄宗得之喜甚，赐以金帛，劳其良苦。【后来，庄宗灭掉后梁，进入了汴京，周匝来到马前拜见，庄宗很高兴，就赏赐他很多的财物，安慰他说，你受苦了。】周匝对曰：“身陷仇人，而得不死以生者，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之力也。愿乞二州以报此两人。”庄宗皆许以为刺史。【周匝回答说，我落入仇人的手里，却能够保全性命活着回来，多亏了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的帮助。希望求得两个州来报答这两个人。庄宗就任命他们为刺史。】郭崇韬谏曰：“陛下所与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赏未及于一人，而先以伶人为刺史，恐失天下心。不可！”因格其命。【兵部尚书郭崇韬劝谏说，追随陛下夺取天下的，都是英勇忠诚之人。如今刚刚大功告成，还没有封赏一个功臣，却先委任戏曲艺人为刺史，恐怕会失去天下人心。不能这样做啊！于是庄宗就搁置了这一任命。】逾年，而伶人屡以为言，庄宗谓崇韬曰：“吾已许周匝矣，使吾惭见此三人。公言虽正，然当为我屈意行之。”【过了一年，艺人们多次提起这件事，庄宗对郭崇韬说，我已答应周匝了，这会让我没脸见这三个人。您的话虽然都对，但是也应该为了我委屈一下去施行。】卒以俊为景州刺史、德源为宪州刺史。【最后他还是任命陈俊为景州刺史、储德源为宪州刺史。】

庄宗好畋（tián）猎，猎于中牟，践民田。【庄宗喜欢打猎，有一次在河南中牟打猎，踩踏了百姓的农田。】中牟县令当马切谏，为民请，庄宗怒，叱县令去，将杀之。【中牟县令拦在马前恳切地劝谏，为百姓请求补偿，庄宗大怒，呵叱县令走开，还要杀掉他。】伶人敬新磨知其不可，乃率诸伶走追县令，擒至马前责之曰：“汝为县令，独不知吾天子好猎邪？奈何纵民稼穑以供税赋？何不饥汝县民而空此地，以备吾天子之驰骋？汝罪当死！”【艺人敬新磨知道庄宗这样做不对，就带着众艺人追上县令，将他押到马前大声斥责说，你身为县令，难道不知道我们皇上喜欢打猎吗？怎么能纵容百姓种庄稼来缴纳赋税呢？为什么不让你治下的百姓饿着肚子让出这块地，让我们皇上纵情驰聘呢？你真是罪该万死！】因前请亟（jí）行刑，诸伶共唱和之。庄宗大笑，县令乃得免去。【于是他上前请求立即行刑，众艺人纷纷附和。庄宗哈哈大笑，县令才被赦免。】庄宗尝与群优戏于庭，四顾而呼曰：“李天下，李天下何在？”【庄宗曾经和艺人们在朝堂上唱戏，四处环顾高呼，李天下，李天下在哪里？】新磨遽（jù）前以手批其颊。庄宗失色，左右皆恐，群伶亦大惊骇，共持新磨诘曰：“汝奈何批天子颊？”【敬新磨突然上前打了庄宗一巴掌。庄宗大惊失色，身边的侍从都吓了一跳，艺人们也十分害怕，一起抓住敬新磨责问道，你怎么敢打皇上的脸？】新磨对曰：“李天下者，一人而已，复谁呼邪！”于是左右皆笑，庄宗大喜，赐与新磨甚厚。【敬新磨回答说，李天下就是皇上自己，皇上这是在喊谁呢？于是众人都笑了，庄宗也很高兴，还重赏了敬新磨。】新磨尝奏事殿中，殿中多恶犬，新磨去，一犬起逐之，新磨倚柱而呼曰：“陛下毋纵儿女啮人！”【敬新磨曾在大殿上奏事，殿上有很多恶犬，敬新磨离开的时候，一条狗也追了过去，敬新磨靠着柱子大喊道，陛下不要纵容儿女咬人啊！】庄宗家世夷狄，夷狄之人讳狗，故新磨以此讥之。【庄宗的家族原本是沙陀人，忌讳用狗骂人，所以敬新磨用狗来讽刺他。】庄宗大怒，弯弓注矢将射之，新磨急呼曰：“陛下无杀臣！臣与陛下为一体，杀之不祥！”【庄宗大怒，拉弓搭箭就要射他，敬新磨赶忙呼喊道，陛下不要杀死我！我和陛下是一体的，杀了我实在是不吉利啊！】庄宗大惊，问其故。对曰：“陛下开国，改元同光，天下皆谓陛下同光帝。且同，铜也，若杀敬新磨，则同无光矣。”庄宗大笑，乃释之。【庄宗很惊讶，问他为什么。敬新磨回答说，陛下创建国家，改年号为同光，天下都称陛下为同光帝。同，就是铜镜的铜，如果杀了我这新磨的镜子，“同”就无“光”了。庄宗大笑，又饶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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