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

一、课程原文

《红楼梦》第42回，回目叫“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余香”。这个回目对仗是很公整的，蘅芜君薛宝钗，潇湘子林黛玉，兰言是朋友之间非常美好的语言，雅谑是很文雅的笑话，解疑癖是解开了林黛玉心中的疑虑，而补余香是和兰言有同样内容的话语。因为中国古代也是把朋友之间的话看成像兰花一样的有香味，这是出自《易经》：“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同“嗅”，气味）如兰。”林黛玉就是用开玩笑的话，表达了她对薛宝钗的友情。这就很奇怪了，这两个人本来不是所谓三角恋的对立的一方吗，如果在一般的小说当中，她两个人会永远地对立下去，永远地互相作对，但是《红楼梦》写到第42回，这两个人就成了好朋友。这也是曹雪芹打破了传统的写法，重要的标志之一。

黛玉宝钗交好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史太君两宴大观园”，林黛玉在说酒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良辰美景奈何天”，薛宝钗听了，就回头看她。按说林黛玉就应该知道，像薛宝钗这样不干己事不开口的人，只要一关注，必定有必须关注的原因，应该警惕起来，但是林黛玉只是怕被罚，顾不上。接着又说了一句“纱窗也没有红娘报”，林黛玉说完就忘了，其他的人大概都听不懂，或者是听懂了，过耳就忘了，但是薛宝钗记着。

刘姥姥离开贾府的第二天，林黛玉和薛宝钗一块给贾母请过安，回大观园的时候，薛宝钗就把林黛玉叫到蘅芜苑，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你跪下，我要审你。”林黛玉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说宝丫头疯了。薛宝钗说：“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里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薛宝钗把林黛玉千金小姐身份抬出来，那肯定就是林黛玉做了跟千金小姐的身份不相符合的事情，她才能够挖苦她。林黛玉还是不明白，薛宝钗这才把大观园酒令的事提了出来。林黛玉就闹了一个满脸飞红，就央告薛宝钗，好姐姐。

林黛玉为什么要羞得满脸飞红，而且对薛宝钗的批评心服口服呢？因为林黛玉念的这两个酒令，“良辰美景奈何天”，“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它是出自《牡丹亭》和《西厢记》。这两本书在当时是被封建卫道者看成是异端的，一般的封建家庭不允许女孩看这些书。一个千金小姐念出这两个戏里面的唱词，已经很不像话了，何况这两句唱词都是带有怀春意味的，这就更难堪了。所以林黛玉马上就满脸飞红，叫薛宝钗“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咱们看曹雪芹写林黛玉和薛宝钗这两个聪明女孩的对话，那确实是非常巧妙的，也非常微妙的。这两个女孩都知道，林黛玉的酒令是从哪儿来的，但是两个人都不提这两个戏名。林黛玉是因为害怕，也因为娇羞，她就对这两个戏名躲躲闪闪。薛宝钗也不能提这个戏名，两个人就像演三岔口，都知道戏名，但都说不知道。薛宝钗明知道林黛玉的话哪来的，她偏要给林黛玉说，“我竟不知哪里来的。”我看到这里我就想笑，如果不是你对这两本书看得很熟，怎么可能别人一张嘴，你就知道哪儿来的呢，你就知道是错的呢？但是林黛玉太天真了，她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

林黛玉也不提她说的话哪来的，她说我不知道，我随口说的，也是在赖，但是薛宝钗不给她捅破这个窗户纸。薛宝钗又说：“我也不知道，我听你说得怪生的，所以我请教你。”这就更狡猾了，既然是怪生的，你怎么就马上听出来这个不能是千金小姐可以说的话？林黛玉仍然不往这方面去想，两个人都知道什么戏里面出来的话，两个人都故意不说，都不敢说，都不好意思说，两个人都在这儿赖。这两个姑娘这种表现，实在是太棒了。

因为林黛玉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薛宝钗也被感动了，她也对林黛玉掏心窝子，她就说，其实我早就读过了这些书。然后薛宝钗就发了一大通议论，大概就是说，男人应该读书明理，辅国治民。女孩子只应该关心针线之类的事，女子无才便是德。她对林黛玉就进行了一番教育，就是不可以因为读邪书而移了性情。林黛玉心中暗服，点头说“是”。林黛玉什么时候在宝姐姐跟前心悦诚服地说“是”？她什么时候不是我行我素的？这一次完全变了。因为在那个时代，千金小姐看《西厢记》、看《牡丹亭》，就几乎和现在当红的艺人遭遇了艳照门是一样的。

黛玉和宝钗为什么会交好？

林黛玉从此就和薛宝钗成了推心置腹的好朋友。难道林黛玉仅仅因为自己的短处被薛宝钗抓住，两个人就成了好朋友吗？我想并不是。因为薛宝钗这次和林黛玉的私下交谈，确实是爱护林黛玉。她是真正为林黛玉好，真正为林黛玉的名声和前途考虑。听众朋友们你想一想，在当时的那个贵族大家庭里面，千金小姐迷恋《牡丹亭》、《西厢记》，那是多么丢脸的事。而薛宝钗及时地提醒林黛玉急刹车，千万不要再看这样的书，即便是看了，也绝对不可以当众说这里面的话，这当然是爱护林黛玉。

林黛玉从小父母双亡，没有人给她说这样的话。她就把薛宝钗当成了自己的姐姐了，因为这次薛宝钗确实就是起的姐姐的作用，而且薛宝钗还是冒着被误会的可能来劝林黛玉，因为林黛玉一向是小性，行动好恼人，万一她不高兴了呢？那就被误会了。但是薛宝钗还是要劝，还是要说，她的出发点是为了林黛玉好。其实呢，在任何一个社会，迎合主流意识形态，就能够站住脚跟，违背主流意识形态，就常常被抛弃。而薛宝钗教育林黛玉的，正是在那个社会要听主流意识形态的导引。林黛玉确确实实是真的信服了薛宝钗的这番话了，因为林黛玉从小受的就是淑女教育，和杜丽娘受的教育是一样的。

薛宝钗到荣国府给人的印象是很大方，会做人。薛宝钗这个人，是那种在社会上八面逢源的人，她既能够锦上添花，她也能雪中送炭。她很会做人，就连赵姨娘那样的人，都说她的好话。而薛宝钗会做人，做得最成功的，恐怕就是在林黛玉跟前会做人了。也有不少的红学家，包括前辈的红学家和当代的红学家都认为林黛玉太天真了，林黛玉上当了。清代有个红学家就说，薛宝钗的兰言都是些捉襟见肘之词，只是能够欺负林黛玉。一个叫洪秋蕃的红学家说，薛宝钗“大约传奇歌本、奸盗邪淫无不博览胸中，故能造金锁托僧言，夺人婚姻如反掌耳。”当代的红学家也有人认为，林黛玉给薛宝钗忽悠了，薛宝钗不是真心跟她好，而天真的林黛玉却对她坦诚相待，甚至认为自己过去对薛宝钗的误会而深深的自责。

我觉得薛宝钗和林黛玉两个人能够成为好朋友，还有些其它的原因。一个原因是，林黛玉这个人很单纯，别人给她个棒槌，她就当成针（真）。她根本就不想一想，如果薛宝钗不先看那些所谓移了性情的书，她怎么能听出来你林黛玉讲的酒令里面的话是大家闺秀不能讲的那些淫书里面出来的？薛宝钗不把林黛玉说《西厢记》、《牡丹亭》的事告诉别人，这是保护林黛玉吗？更重要的是要保护自己。如果她把这个事传出去，有人问一句，林姑娘念的词是《西厢记》和《牡丹亭》里面的，我们都不知道，宝姑娘您怎么知道的？薛宝钗不看闲书，不看邪书，岂不就穿帮了？但是林黛玉太单纯了，她都想不到这些事。

林黛玉从此就和薛宝钗成了好朋友了。但是我觉得，她两个人之所以能够成为好朋友，并不是主要因为薛宝钗这一次站在爱护林黛玉的立场上，对林黛玉进行了一番教育，而是因为林黛玉和薛宝钗站在各自的立场上，都觉得对方已经威胁不到自己了。她们都觉得金玉良缘和木石姻缘都不成问题了。为什么呢？从林黛玉这一方面来看，她和贾宝玉的感情经过了多次的波折，而和贾宝玉诉肺腑之后，已经心心相印了。贾宝玉挨打之后，仍然向林黛玉表示，你放心，重申他过去的宣言，那就说明他们两个人什么外力都不能分开了。那就只能等着老太太发话了。而那么疼爱自己外甥女的老太太，肯定会发话，我估计这是林黛玉的想法。

而薛宝钗那边怎么想呢？贵妃娘娘给的赏赐和宝玉相同，贾母几次当众都夸奖，还给她出资做生日，薛宝钗在贾府的地位正在上升，只是等着哪一天贵妃娘娘说一句话就行了。到一定时候，王夫人肯定会要求贵妃娘娘发话。所以这两个聪明的姑娘都知道，他们之间互相争斗，对个人的命运一点儿都不起作用了。

从林黛玉那边来看，薛宝钗怎么跟她争夺，也拉不过贾宝玉的心，这对林黛玉来说，这就够了，她就是要贾宝玉对她的真心，我为的是我的心。从薛宝钗那边来看，林黛玉怎么跟她争斗，也左右不了王夫人喜欢薛宝钗这种感情倾向，也左右不了贵妃娘娘将来可能指婚，对薛宝钗来说，这也就够了。这样一来，天真的林黛玉和心机缜密的薛宝钗，关系就突然变好了。她两个人的关系变好之后，就出现了林黛玉雅谑补余香的情节。

林黛玉雅谑补余香

那就是有人来请他们，是谁来请呢？素云，李纨的丫鬟来请，“我们奶奶请二位姑娘商量要紧的事”。她们就去了，迎春、探春、惜春、史湘云、宝玉都在那儿。李纨见了她们就说：“咱们的诗社还没有起，就有人脱滑了，四丫头要告一年的假。”惜春告假干嘛呢？她要画大观园。林黛玉就笑了，“都是老太太昨儿一句话，叫她画什么园子，惹得她乐得告假了。”探春又笑了：“也别怪老太太，都是刘姥姥一句话。”林黛玉又笑了：“可是呢，都是她一句话。她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真叫她是个‘母蝗虫’就是了。”林黛玉很会说俏皮话，如果说我把整个的《红楼梦》读下来，偶尔会对林黛玉有一些不好的印象的话，就在这几句话上。她这不是嘲笑人家劳动人民吗？但是作为一个贵族小姐，她是看不惯那种吃相很粗鲁，吃东西又多，吃得又快的这些下层人民的。所以她就给刘姥姥起了个外号叫“母蝗虫”，而且她起的这个外号“母蝗虫”，还得到了薛宝钗的赞同。

薛宝钗接着就说：“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她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以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这‘母蝗虫’三字，把昨儿那些形景都展现出来了。”林黛玉的一个“母蝗虫”的外号居然得到，一向与人为善的薛宝钗的热情的赞扬。这就说明这些大家闺秀，她们都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都有点瞧不起那些出身贫苦，举止粗鲁的人。这样一来，他们就开始商量怎么样叫惜春画画了。

接着林黛玉又继续说了一些俏皮话，比如她说，叫惜春画园子，别的都行，草虫上不行。大家都问，不需要画草虫。林黛玉就说，那昨天的“母蝗虫”还能缺了吗。后来又建议，这个图干脆叫“携蝗大嚼图”，继续说了很多的俏皮话。这个时候，林黛玉因为和薛宝钗的关系突然变好了，自己的心情格外好，所以她表现得特别的快乐，特别的活泼。所以我们可以不把林黛玉的话说成是多么刻薄，只能看成是她俏皮得有点过了头了。其实曹雪芹也很喜欢林黛玉，他把回目写成潇湘子雅谑补余香，这个“子”，是中国古代对人的尊称，雅谑是雅致的玩笑。他还是比较喜欢林黛玉的。

薛宝钗论绘画

这些闺阁人物就在一起讨论画画的事，这个时候，主要对画画表示了意见的是薛宝钗。听众朋友们，你们可能不是很注意薛宝钗说的大段大段关于画画的。薛宝钗说的这个画论，为什么那么有见解，因为《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就是一个大画家。他的好朋友在写给他的诗里面，曾经写到，曹雪芹晚年生活极其贫困的时候，“卖画钱来付酒家”。他的朋友还说，曹雪芹特别会画石头。一个大画家在小说里面叫他的小说人物来说画论，其实也可以把它当成是一个小说家告诉大家写小说要怎么注意了。

薛宝钗是怎么说的呢？她说：“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阁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只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什么意思？就是你不能像照相一样直露，你得有选择。她继续说，“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画画是这样，有的地方要大的留白，写小说也是这个样，薛宝钗继续说，“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划的。”什么叫界划？就是用界尺划线，标出楼阁、宫室这些东西的大小和准确的位置。如果你不用界划，“一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头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儿了。”说得多么精彩。

薛宝钗继续说：“要安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褶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瘸了脚，染脸撕发，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得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给她半年的假，再派了宝兄弟帮着她。”为什么派上宝兄弟帮着她呢？并不是宝玉会画画，而是如果惜春不知道的，或者她安插不好的，叫宝兄弟拿出去，去问那些会画的相公。薛宝钗真是想得太细致了，就只有贾宝玉能够和贾政的那些清客有联系。贾宝玉一听，又有了一个很伟大的任务，马上就很高兴，说：“这话极是。詹子亮的工细楼台就极好，程日兴的美人是绝技，如今就去他们去。 ”薛宝钗就说：“我说你是‘无事忙’，说了一声，你就问去。也等我们商议定了你再去问。”

下面就研究用什么样的纸，薛宝钗告诉他们用什么样的纸，用什么样的颜料，用什么样的笔。薛宝钗就说，我说着，记下来，去买去。薛宝钗就在那说，贾宝玉就预备下笔在那里记。薛宝钗就滔滔不绝地，从多少多少种笔到多少多少种颜色，到多少多少种胶矾，甚至什么碟子，什么风炉，什么砂锅，什么瓷罐，还有水桶，还有木炭，还有生姜，还有酱。她在那里讲着，林黛玉这时候不是心情特别好吗，薛宝钗讲完了“生姜二两，酱半斤。”林黛玉赶快插嘴说：“铁锅一口，铁铲一个。”薛宝钗说，“这作什么？”林黛玉说，“你要生姜和酱这些作料，我替你要了铁锅来好炒颜色吃的。”林黛玉不会画画，但是薛宝钗会画画，知道每一个佐料要怎么用。薛宝钗说：“你哪里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姜汁和酱预先抹在底子上烤过了，一经了火是要炸的。”这真是一个有经验的画家说的话，是薛宝钗说的，更是曹雪芹的经验之谈。

林黛玉不是一连串地在那里说俏皮话吗，最后就拉着探春说：你看看，她肯定是糊涂了，她要这些画画的单子，要什么水缸、要箱子，她可能连她自己的嫁妆单的也写上了。探春就笑了：“宝姐姐，你还不拧她的嘴？”宝钗就说：“不用问，狗嘴里面还有象牙不成！”一边上来就把林黛玉按在床上，拧她的脸。林黛玉就笑着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道说，不知道轻重，做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我还求谁去？”这是个双关语，在这(因为画画儿)向薛宝钗求饶，同时是再次（因为《西厢记》《牡丹亭》）向薛宝钗求饶，你千万不要把我说的那些话，我信口说出来的那些酒令告诉别人了。但是别人不知道，都说，好可怜，饶了她吧。

《红楼梦》第42回，从荣国府众人送刘姥姥离开，转而写大观园的女孩们，怎么样在一起商量着要画画。薛宝钗论绘画，确确实实讲得头头是道。如果让一般的人开列一个清单，本来是非常枯燥乏味的事，但是有林黛玉在里面，不断地往里面开玩笑，就变得特别的有趣了，这也就是曹雪芹所说的雅谑。

我们今天先讲到这里，谢谢大家。

二、知识点补充

1、《牡丹亭》：全名《牡丹亭还魂记》，《牡丹亭》是明代大曲家汤显祖的代表作，描写杜丽娘和柳梦梅的爱情故事。与《紫钗记》、《邯郸记》和《南柯记》合称“玉茗堂四梦”，也叫“临川四梦”。

2、《西厢记》：《西厢记》是我国家喻户晓的古典戏剧名著，全名《崔莺莺待月西厢记》，又称“北西厢”，元代戏剧家王实甫撰。它叙述了书生张君瑞和相国小姐崔莺莺邂逅相遇、一见钟情，经红娘的帮助，为争取婚姻自主，敢于冲破封建礼教的禁锢而私下结合的爱情故事，表达了对封建婚姻制度的不满和反抗，以及对美好爱情理想的憧憬和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