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一间自己的房间》
 1889

03《一间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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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很是怪异,小说家总是有一种方式让我们相信,午餐会之所以令人难以忘怀是因为大家的妙语连珠和举止优雅得体,至于吃什么却极少提及。他们的惯例是避而不谈汤啊,鲑鱼啊,鸭肉啊,好像这些都不重要。还有,似乎整个用餐期间没人抽过雪茄,没人喝过酒一样。这里,我要冒昧地违抗这一惯例,告诉你们我们吃的什么。第一道菜是龙利鱼,装在深盘子里,学院的厨师在上面撒了一层最白的奶油,奶油在褐色的鱼身上面斑斑点点,好似母鹿的侧腹一般。第二道菜是鹧鸪。如果你把它只当作两只精光的褐色的小鸟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些鹧鸪多肉多汁,伴有配料,酱汁和沙拉,有辣有甜,井然有序;土豆片薄如钱币,但却不硬;玫瑰花蕾般的蔬菜清脆多汁。这道菜刚刚用完,就是那个学监,一直静候在傍边,只是态度更温和些,把甜点摆放在我们面前,这些甜点用餐巾托着,上面包裹着一层波浪型的糖霜。称它为布丁,就会认为它是由米粉和薯粉做的,这对它不公。整个用餐期间,酒杯里的酒时而金黄,时而酒红;斟满,饮干。就这样,我们脊背的中央---灵魂之居所被火光点燃。那光,不是生硬的电光,不是我们碎碎念念的智慧之光,而是在理性交织中闪现的更深邃,更机智,更有内涵的金色光芒。不必匆忙,不必闪光,不必做他人,只做我们自己。我们所有人都会步入天堂,都会与范迪克(Vandyck)为伍——换句话说,我们何不点燃一支烟,搂着抱枕,坐在窗前畅想,生活是多么美妙!它带给我们的回报是多么甜蜜!有志同道合的伙伴是多么值得赞美!怨这怨那是多么的微不足道!

如果你的运气好,碰巧身边有一只烟灰缸,如果你没有把烟灰弹出窗外,如果情况稍微有一些变化,你就不会看到窗外---一只没有尾巴的猫。这个敏捷的被截短了的小东西轻盈地在四方院子里爬来爬去,这场景改变了我潜意识里的认知。似乎是有人拉下了遮光帘。也许是酒过初醒,我望着那只马恩岛猫停留在草坪中间,似乎像我一样质问苍天缺失什么,有什么不同。究竟缺失什么?究竟有什么不同?我一边听别人交谈,一边默默的问自己。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需遐想自己走出这间屋子,回到过去,当然是战争之前。把自己的目光定格在离这里不远的几间屋子里,那里正在举行与当下完全不同的午宴。宾朋满座,交谈甚欢。大部分是年轻人,有男性,也有女性,他们谈的畅快淋漓,即轻松又风趣。随着午宴的进行,我把它置于较前的那次场景中把两者做一个比较。毫无疑问,一个是另一个的延续,一个是另一个的合法继承人。没有丝毫的变化,没有丝毫的不同。只不过是我竖起耳朵不是听他们交谈的内容,而是听他们嘟囔的声音或是气流而已。啊,对了---这就是不同之处。战争之前在同样的午餐会上,人们所谈论的话题与当下毫无二致,但听起来却有所不同。因为那个时候他们的声音有一种嗡嗡的共鸣,虽然不太清晰,但却富有韵律,充满激情,因此改变了话语本身的价值。有人能把这种共鸣音变成文字吗?可能诗人能做到吧。我身边放着一本书,我打开它,信手就翻到了泰尼森(Tennyson),他这样吟唱道:

门前怒放的受难花啊,

一滴晶莹的泪珠坠下;

我的珍宝,我的爱,她来了;

我的天意,我的命,她来了。

红色的玫瑰在哭喊:

她近了,她近了;

白色的玫瑰在啜泣:

她来迟了;

云雀在倾听;我听到了,听到了;

百合在呢喃:我等呢。

这是战前的午餐会上男士们的吟唱吗?那么女人们呢?

我的心如歌唱的鸟,

栖息于溪畔的树梢;

我的心似苹果树,

累累果实压弯了枝条;

我的心像七彩贝壳,

徜徉于大海的波涛。

我心中的喜悦远胜于此,

因为我的爱人,

即将投入我的怀抱。

这是战前午餐会女士们的吟唱吗?

一想到这些就是战前人们在午餐会上低声吟唱字句,我感到非常滑稽,不禁放声大笑。为了掩盖原因,我不得不指向草坪上那只马恩岛猫。这可怜的小东西,长相怪怪的,没有尾巴。它是生来如此还是由于事故而失去了尾巴?虽然有人说曼岛上的确有无尾猫,但数量极少,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多。这是一种奇特的动物,古怪但不漂亮。

真是很奇怪,有没有尾巴截然不同---你们知道,这些通常是午餐会结束时,人们边取自己的帽子和外套边打道回府时交谈的话语。

感谢东道主的盛情款待,午餐会一直进行到几近黄昏。美艳的十月日暮西沉,我漫步在落叶纷飞的林荫大道,身后的大门似乎是以温和的方式决绝地一扇扇关闭。无数的学监们把无数的钥匙插入润滑良好的锁芯,以保证那宝库安然无恙地渡过又一个夜晚。走出了林荫大道,到了另一条街---我忘了这条街的名字---如果不转错方向,这条街会通往菲汉姆学院。不过,时间还早。7点半以后才会开晚餐。其实,午餐吃了那么久,晚餐不吃也没有问题。令人奇怪的是,那几句诗却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我的步伐也在随它的韵律而动---

门前怒放的受难花啊,

一滴晶莹的泪珠坠下;

我的珍宝,我的爱,她来了;

诗句似乎在我的血液中吟唱,我快步朝海丁利走去。就在水花溅起的堤堰,我的吟唱换了节奏;

我的心如歌唱的鸟,

栖息于溪畔的树梢;

我的心似苹果树,

精确伟大的诗人!我高呼,犹如人们在暮色中呐喊,多么伟大的诗人啊!我想,似乎有些许妒忌,拿我们当代和过去比,尽管这种比较有点愚蠢和怪诞,诚实的讲,有谁能够列出两位在世的诗人可以和泰尼森或者克里斯提娜·罗塞蒂(Christina Rossetti)相媲美呢?凝望着满是泡沫的河水,我暗自思忖,这是不可能的,他们无与伦比。那时的诗歌之所以令人沉溺其中难以忘怀,是因为他们歌颂的是人们曾经拥有的情怀(可能就在战前的午餐会上)。所以,他们感同身受,容易产生共鸣。不必劳神去揣摩那种情感,也不必与眼下的情感作比较。而当今的诗人只是表达当前发生的,又被从自身剥离出来的情感。人们很难一下认识到这一点。由于某种原因,他们有恐惧感。他们会热切地关注,同时又带着妒忌和怀疑将其与自己熟知的往日情怀作比较。所以,现代诗歌很难懂。正是因为难懂,再优秀的现代诗歌人们顶多只能记住一两句。因为这一点——我也记不住——但我的观点却缺乏事实来证明。我继续朝海丁利走去,我还在自问,为什么午餐会上不在有人低声吟颂?为什么阿尔弗雷德不再吟唱:

我的珍宝,我的爱,她来了;

为什么克里斯蒂娜不再回应:

我心中的喜悦远胜于此,

因为我的爱人,

即将投入我的怀抱。

难道这要归咎于战争?当1914年8月枪声响起时,在男人女人的眼中,对方的脸上所表明的浪漫已被扼杀?当然,在炮火中看到统治者们的嘴脸的确令人震惊。(尤其是女人,她们对教育等等仍旧抱有幻想)。多么丑陋的嘴脸——德国人,英国人,法国人——愚蠢至极。但是,无论归咎于何人,无论归咎于何处,那燃起泰尼森,和克里斯蒂娜为爱而歌的激情,为爱人的到来而唱的遐想少之又少。我们只能去读,去看,去听,去记。但是,为什么要用“归咎”这个词?如果那种遐想曾经是幻觉,为什么不去赞颂这场浩劫,不管它称为什么,毁掉了幻觉用真相取而代之么?因为真相……这些省略号代表着我为了寻求真相而错过了通往菲汉姆的岔道口。的确,何为真相?何为幻觉?我扪心自问。比如说,那些房子的真相是什么?是此刻暮色中红色的窗棂掩映在朦胧和喜庆之中?还是早上9点火红的朝阳下满屋散落的糖果和鞋带的邋遢?岸边的垂柳,河流和花园此时在夜雾中朦朦胧胧,但若阳光普照又变成一片火红灿烂。孰是真相?孰是幻觉?你们也不必为我辗转纠结。因为在通往海丁利的路上是的不出什么结论的。我只恳请各位思考一下,我很快发现走错了并返回到了通往菲汉姆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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