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西藏史(六十三)——父子弄权的腾飞时代
各位喜马拉雅的小伙伴大家好,我是您的老朋友——藏史德云社的老布。
到上期为止,咱们算是讲完了吐蕃王朝的一个时代,这个时代你可以把它称为“松赞干布的伟大时代”,也可以叫“吐蕃王朝的奠基时代”。
因为在这个时代里,松赞干布是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奠定了整个王朝崛起的基础。
对于这件事,你可以这么理解。
如果说吐蕃王朝是一架飞机,松赞干布就是那个把发动机和翅膀都装好的人,不但如此,他还打着了火,帮着热了热车。
等到他故去的时候,吐蕃已经做好全部准备,即将开启一段燃烧的远征。
而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讲的这段历史,是吐蕃王朝的腾飞的时代。
这架被松赞干布调整好了的飞机,在禄东赞父子的驾驭下,直入青天,拉出了一条令人窒息的上升曲线。
这条曲线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甚至也可能超越了松赞干布的预期。
因为谁都不敢预期,吐蕃这个来自穷乡僻壤,从来没人听说过的“野小子”,能够一跃而成亚洲的顶级大佬。
而这个把脚踩到油箱里的驾驶员,就是禄东赞父子。
说起来啊,禄东赞、赞悉若、论钦陵这三位,都算得上是顶级的英雄。但其中禄东赞、论钦陵这爷俩还要更猛一些,得算是妖孽级的英雄,也就是不世出的那种。
如果从历史评价的角度上看,噶尔家族这爷仨符合现在网络上争论的特点,也就是从不同的角度上,能看到不同的结果。
如果您是赞普家族的铁粉,那禄东赞父子一定不是啥好东西,因为在他们比划的这段时间里,吐蕃王室被挤兑的都快成咸带鱼了,完全没有存在感。
但如果从吐蕃王朝的角度上看,禄东赞才是真正接过松赞干布枪的人,那时候的吐蕃赞普,没准儿还吃奶呢!
吐蕃的最后一块帝国拼版,恰恰是在禄东赞的手里补上的,为了能顺利拿下吐谷浑,他真是用尽了各种计谋。
从某种程度上说,是禄东赞成功的套路了唐高宗李治。
有没有吐谷浑的差别是极其巨大的,可以说是从小弟到大哥的质变。
再说论钦陵这位铁血军神。
对于倾向王室的人来说,他可能是挟持王子的军阀、血洗拉萨的刽子手。但对于吐蕃王朝来说,他是最强之矛,终生未尝一败的军神。
吐蕃军队在他的指挥下,暴打了当时的最强霸主。
我们来看看当时对手的评价,唐朝诗人陈子昂曾给武则天上书说:“臣闻吐蕃桀黠之虏,君长相信而多奸谋,自敢抗天诛,迩来二十馀载,大战则大胜,小战则小胜,未嚐败一队、亡一矢。”
过去二十多年,大战大胜、小战小胜,从来没败过,这么样,听起来是不是挺吓人的?!
然后陈子昂又说了一下战争案例,“国家往以薛仁贵、郭待封为虓武之将,屠十万众于大非之川,一甲不归;又以李敬元、刘审礼为廊庙之宰,辱十八万众于青海之泽,身为囚虏。”[1]
陈子昂说的这两个战例,其实就是两次大非川之战,以后我们会仔细讲这两个战例。
您看唐朝的“虓武之将、廊庙之宰”,都被打得土头灰脸;“屠十万众于大非之川、辱十八万众于青海之泽”,够不够惊出一身冷汗?!
但有意思的是,这个最强之矛的记载大多是在汉文史料里,藏文史料只有敦煌文献里有记载,晚期的教法史料对他几乎就是不置一词,这又是为什么?!
这就是非常典型的角度决定结果,前几天俄罗斯和乌克兰打起来了,中国的自媒体都快撕扒出血海深仇来了。
你说谁说的一定对吧,其实也不一定!
他们只是站在一个角度上看问题,又不接受其他人的角度。
说好听点这叫头铁,说难听点就是一根筋。
其实史料记载也一样,敦煌文献比较接近官修史,而且相对写史的时间比较接近,对禄东赞和论钦陵的描述比较多,这算是比较好理解。
等到晚期的教法史料,其实是个人写史,而且是以佛教的视角来写历史。
可能在他们看来,吐蕃王室那是乔帮主的后裔,神圣不可侵犯,所以有关禄东赞的叙述基本上围绕着迎娶文成公主来写。对于禄东赞在松赞干布之后的贡献,完全避而不谈。
这一点从西藏的壁画上也能看出端倪,目前有禄东赞形象的壁画作品,基本都是《五难婚使》、《公主入藏》、《迎接公主》之类的题材。
至于吐蕃军神论钦陵,待遇还不如他老爸呢。
至少他老爸还能沾上松赞干布和文成公主的光露个小脸,论钦陵连露脸的机会都没有。
估计是因为,论钦陵是被赞普用反叛的名义逼死的,不写你就算不错啦,没把你黑出翔来,下手都算是轻的。
您觉得噶尔家族这爷仨,是挤兑王室的权臣呢,还是吐蕃王朝的功臣呢?
非常公允地说,禄东赞父子确实对王权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吐蕃王室也绞尽脑汁的,用了各种手段来进行限制。
但这爷仨远远没到要篡位的程度,所以他们最多也只能被称为权臣,而不是逆臣。
但同时,也正是在这爷仨掌权期间,吐蕃开始全面起飞,用毒打唐朝的案例,宣告一个新兴霸主的出现。
人就是这么一种有点贱的动物,有时候好说,好商量没用,没人拿正眼瞧你。只有敢跟大哥拔刀互砍的人,就算没把大哥砍死,自己身上被砍得血肉模糊。但在看热闹的小伙伴眼里,这哥们是个狠人,没事儿别惹他!
正是论钦陵暴打唐朝的系列,让吐蕃打开了局面,让那些心里不爽唐朝的势力,有了一个另外的选择。
这些墙头草类型的政权里,既包括东边的南诏、川西羌,也包括西边的西突厥和葛逻禄。
知道了这些,你就会明白,吐蕃拿下吐谷浑之后,唐朝西南方向的战略布局,为什么迅速地就崩坏了;唐朝又为什么会气急败坏的,不惜在青海高原,这种完全劣势的地形上,与吐蕃寻求决战。
这种感觉吧,有点像一个刚挥舞过金腰带的拳王,走到小巷子里,被人一砖头拍到了脸上,打得鼻口窜血。
还没等缓过来呢,就爬起来准备找回场子,结果脑袋上又连续挨了几砖头。
其实这就是禄东赞父子对吐蕃王朝的意义,他们确实是弄权了,而且是长期连续的把持吐蕃朝政。
禄东赞的大相干了18年、赞悉若干了18年、论钦陵干了13年,也就是说,650年松赞干布去世以后,噶尔家的这爷仨干大相,一直干到了699年,整整干了49年。
对应唐朝这边来说,这爷仨成功地熬死了李治,差不点把武则天也熬死了。
有个事儿,我们心里得清楚,吐蕃王朝一共只有212年,噶尔家这爷几个弄权就弄了差不多四分之一。
数学好的朋友,可以计算一下,吐蕃王室的心理阴影面积。
之后的吐蕃也出过几个权臣,但他们跟这爷仨根本就不在一个数量级上,因为吐蕃王室把游戏规则改了。
咱们就拿NAB来做例子,哪些球员是巨星,可以有很多标准。
比如说,有几个总冠军戒指、拿过几次得分王、进过几次联盟第一阵容、得过几次MVP、进没进名人堂,这些算是标准之一。
但我个人有个标注是这样的,联盟有没有因为一个球员,改过比赛规则。要是改过,这个球员一定是伟大的球星。
因为这哥们已经强到,不改规则别人都限制不住的程度了,直接破坏了游戏的平衡。
禄东赞父子就是这种破坏平衡的球员,王室被这爷几个弄得,在论钦陵死后的七年时间里,连大相都不任命了,直接让王太后赤马伦摄政。
等到不得不重新任命大相的时候,又一口气任命了好几个,让这几个大相互相制衡。然后呢,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把外戚家族扶起来,再来了双保险。
由此以来,吐蕃的官僚结构里,就出现了“尚”与“论”的博弈。而这之后在王室有意无意的扶持下,代表外戚的“尚”成功碾压了代表外臣的“论”。
到了王朝的末期,大相面对外戚狸猫换太子的手段,只能瞪眼骂一顿出气,然后还被人给灭族了。
要是禄东赞知道后辈大相,混成这个囊样子,估计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说到这我们就知道了,禄东赞父子的影响力,并不仅限于对外关系,他们还严重影响了吐蕃内部的关系。
所以不论从哪个角度上看,禄东赞父子都是吐蕃历史中绕不过去的存在。
一般来说,我们看吐蕃王朝的历史,第一个着眼点肯定是松赞干布,然后就跳到赤松德赞身上了。
因为这位运气好到爆炸的赞普,上位当年就赶上安史之乱了。
安禄山这死胖子,搞了史上最强送手机活动,吐蕃收下大礼包之后狂飙突进,截断了河西走廊,横扫了陇右各州,围着陇山防线各种打。在之后的三十多年时间里,把唐朝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这段时间是吐蕃王朝最辉煌的时代,算是吐蕃的第二个拉升阶段,大家比较熟悉也可以理解。
另外呢,在他的任上还爆发了佛本之争,寂护莲师入藏、桑耶寺的建立,这些都算是很有影响力的关注点了。
但在松赞干布与赤松德赞之间,差不多隔了有一百年的时间。这段时间吐蕃都出了哪些事儿呢,没啥人知道,好像也没人感兴趣。
但您听老布讲了刚才这些,您就知道了,松赞干布去世后的前五十年,基本是禄东赞父子在舞台上比划。等这爷仨垮了以后,就是金城公主的老公,赤德祖赞上来比划了。
这位赞普是吐蕃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赞普,自己就干了54年。等他挂了以后,再上来的赞普,就是大家比较熟悉的赤松德赞了。
老布回溯这段脉络,其实是在告诉大家,噶尔家族专权这段时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衔接段。
因为这段时间里,吐蕃王室连续遭遇了赞普的英年早逝,松赞干布的孙子芒松芒赞27岁就去世了。
现在已经知道他死于676年(唐高宗凤仪元年),往前推27年,正好是649年,也就是说松赞干布去世那年,他刚出生。
再下一代赞普赤都松赞29岁就去世了,死于公元704年。
史料记载他在位15年,也就说14岁当上的赞普。
再下一代赞普,就是金城公主的老公——赤德祖赞(尺带丹珠)。
他执政时间倒是够长了,但当赞普的时候年纪太小了。
按照史料的记载,704年他刚出生,也就是说,这又一个抱着上台的赞普。[1]
从上面这几位赞普的情况上看,说吐蕃王室连遭重创不过分吧。从松赞干布开始连续三代赞普都是英年早逝,接任的三代赞普都是少年天子。
熟悉吐蕃历史的朋友都知道,每到赞普轮替的时候,吐蕃都要乱一阵子。但在噶尔家族弄权的这段时间里,吐蕃政坛异常平静,没一个人敢蹦出来,跟禄东赞爷仨叫板。
也就是说,噶尔家族弄权时期,成功得保持了国家的稳定,然后还带着国家一路上行。
这就是禄东赞爷仨的能力,也是他们对吐蕃王朝的贡献。所以,我们必须得很公平的说,这爷仨对吐蕃王朝的贡献是被长期忽视了的,没有达到应有的认知高度。
今天呢,咱们讲的算是一个总论,让大家了解一下噶尔专权时期的大致脉络。之后的节目,老布会把其中重要的事件,单拿出来仔细得分析。
这期就到这儿了,最后还是感谢各位喜马拉雅的小伙伴们,希望大家帮们转发、评论、五星好评,谢谢大家啦,咱们从下期开始,讲我心爱的禄东赞大神!
参考书目:
[1]、《谏雅州讨生羌书》_陈子昂;
将仕郎守麟台正字臣陈子昂昧死上言:窃闻道路云:国家欲开蜀山,自雅州道入讨生羌,因以袭击吐蕃;执事者不审图其利害,遂发梁凤巴蜒兵以徇之。臣愚以为西蜀之祸,自此结矣。臣闻乱生必由怨起,雅之边羌,自国初已来,未嚐一日为盗;今一旦无罪受戮,其怨必甚;怨甚惧诛,必蜂骇西山;西山盗起,则蜀之边邑,不得不连兵备守;兵久不解,则蜀之祸构矣。昔后汉末西京丧败,盖由此诸羌,此一事也。且臣闻吐蕃桀黠之虏,君长相信而多奸谋,自敢抗天诛,迩来向二十馀载,大战则大胜,小战则小胜,未嚐败一队、亡一矢。国家往以薛仁贵、郭待封为虓武之将,屠十万众于大非之川,一甲不归;又以李敬元、刘审礼为廊庙之宰,辱十八万众于青海之泽,身为囚虏。是时精甲勇士,势如云雷,然竟不能擒一戎、馘一丑,至今而关、陇为空。
今迺欲以李处一为将,驱憔顇之兵,将袭吐蕃,臣窃忧之,而为此虏所笑,此二事也。且夫事有求利而得害者,则蜀昔时不通中国,秦惠王欲帝天下而并诸侯,以为不兼賨、不取蜀,势未可举,迺用张仪计,饰美女,谲金牛,因闲以啖蜀侯。蜀侯果贪其利,使五丁力士凿山通谷,栈褒斜置道于秦,自是险阻不关,山谷不闭。张仪蹑踵乘便,纵兵大破之,蜀侯诛,賨邑灭,至今蜀为中州,是贪利而亡,此三事也。且臣闻吐蕃羯虏,爱蜀之珍富,欲盗之久有日矣,然其势不能举者,徒以山川阻绝隘不通,此其所以顿饿狼之喙,而不得窃食也。今国家迺撤边羌,开隘道,使其收奔亡之种,为响导以攻边,是迺借寇兵而为贼除道,举全蜀以遗之,此四事也。
[2]、《吐蕃王朝历代赞普生卒年考》_蒲文成;
深度,宽度,通俗,谢谢老布
白发布衣 回复 @jun138: 您喜欢就好啦
老布讲得真好,支持你
白发布衣 回复 @闻者ls: 谢谢鼓励!
想请问松赞干布是怎么死的呢?
白发布衣 回复 @11_83ofb: 病死的
为啥莫名觉得陆东赞名字好好听好帅的样子
温柔的风_50 回复 @IDA_yc: 我看那个文成公主的演出,里面就禄最帅,帅拯救一切
想问问老布,吐蕃王朝只有212是怎么算出来的?本人很喜欢老布,没有调侃的意思,就是想不通……还请老布指点迷津
收起幼稚做你的_q4 回复 @收起幼稚做你的_q4: 真正的吐蕃王朝是松赞干布统一吐蕃后算起的是吧。长知识了,谢谢老布!
写的好 讲的好
白发布衣 回复 @听友282434162: 多谢您啦!
讲的好!
白发布衣 回复 @听友245981858:
精彩
白发布衣 回复 @JYDW: 多谢您啦!
您还有别的专辑吗?,在哪有
白发布衣 回复 @额吉那达: 木有啦,这都要吐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