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杜甫一生中罕见的爱情诗，百读不厌

月夜 【杜甫】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完整文稿

月光如水，夜色朦胧，一名女子赤脚站在院中，双手合十，祈求月亮保佑她的夫君。夜深露重，雾水打湿了她乌云似的长发，如玉的臂膀透着凉玉的光芒……

男子心急如焚：“夜色这么凉，你冷不冷啊？怎么，哭了呢？”

他想伸手抱住女子，把所有的想念都揉进拥抱里，可一用力，男子就醒了，呵，又做梦了，又梦到妻子了，已经一年多没有妻子和孩子的消息了，她们还好吗？思念折磨着男子无心再睡，于是，他写下了这首流传千古的情诗《月夜》：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

这名男子就是被后人称为“诗圣”的杜甫。当时正值安史之乱，潼关失守，唐玄宗仓惶西逃。太子李亨即位于灵武，史称唐肃宗。杜甫将妻儿安顿在鄜州羌村避难，一心忧国忧民的他，试图投奔新帝肃宗为国家效力。谁曾想，杜甫在路上遇到叛军，直接被抓到长安囚禁，没人救，逃又逃不掉，连个口信都无法捎给妻子。

夜深人静，睹月思人，《月夜》写得极其委婉。明明是杜甫在长安，看着月亮，思念妻子，落笔却写成妻子在鄜州看着月亮，思念在长安的杜甫。

杜甫把“我想你”写成“我知道你在想我”，这反其道而行的独特写法，将内心的思念衬托得异常心酸。所谓夫妻同心，心有灵犀，正是“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而一句“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则更让人心疼。小儿女年幼，未谙世事，无法理解母亲为何思念长安。思念不被理解，妻子闺房独看月亮，思念也就更进了一层。

清代仇兆鳌在《杜诗详注》里说：“意本思家，而偏想家人之思我，已进一层。至念及儿女之不能思，又进一层。”

独白（杜杨氏）：“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夫君的消息了，其实，自打我19岁嫁给他，我们总是聚少离多。我知道，他的心里装着家国天下，大丈夫理当忠君报国，我是支持他的，只是，现在外面兵荒马乱，我这颗心始终悬着，我担心他受伤，怕他冻着饿着，更怕他找不到回家的路……”

杜杨氏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嫁给杜甫那年，才19岁，而杜甫当时已经30岁了，还是个没有功名的穷酸诗人，因杜杨氏的父亲很欣赏杜甫的才华，才欢欢喜喜的把女儿嫁了过去。

虽然老夫少妻，但杜杨氏知书达理，是个很好的贤内助，杜甫也很懂得心疼人，他向妻子许诺，一定会考取功名，一定会对妻子好。

遗憾的是，杜甫个性执拗，仕途始终不顺，一生颠沛流离，杜杨氏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庆幸的是，“对妻子好”的诺言，杜甫做到了，他们夫妻拥有了那个年代难得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从古至今，很多让人销魂荡魄的爱情诗，不是写些婚外的浪漫，就是纪念死去的妻子。

李白有一首《陌上赠美人》，“美人一笑褰珠箔，遥指红楼是妾家”，诗是极美，女子却是外面的姑娘。

苏轼的《江城子》，一句“十年生死两茫茫”让人落泪，却终究也是妻子死后才有的深情。

杜甫不一样，他的诗大开大合，沉郁深刻，用王安石的话来说：“杜甫的诗具备忠君，爱国，病民的责任感，非人之所能焉。”而国家大事之外，他所有的深情只给了妻子一个人，只为妻子一人写诗。杜甫大概在20多首诗歌中“闲话家常”似的提到妻子，还总谦虚的称呼妻子为“老妻”或“瘦妻”。后世不少学者都认为《月夜》是人类最美好的爱情诗，百读不厌。

杜甫对妻子的爱是克制的，隐忍的，他从未直接向妻子表达过爱，以杜甫忧思深重的性格，确实“老”，“瘦”更符合他的一贯文风，但在诗里，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夫妻相处的温馨，艰苦日子下夫妻二人始终同心同德的美好。

“经年至茅屋，妻子衣百结。”、“何日干戈尽，飘飘愧老妻。”是杜甫对没能让妻子过上好日子的愧疚；“老妻忧坐痹，幼女问头风。”、“瘦妻面复光，痴女头自栉。”则记录下了杜甫对家人的关心。

但这一次，杜甫被囚禁，生死未卜。他愤懑又孤独，无奈又迫切地期待与家人重逢，内心的情愫被逼出，相思来得特别猛烈，他第一次肆无忌惮的敞开心怀，袒露心迹，将对妻子的想念和恩爱表达得尽致直白！也就使得这难得外露一次的“情不知所起”显得异常动人。《月夜》的主题简单明了，就是想念妻子。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这一次诗中的妻子不老也不瘦，头发是“香雾云鬟”，手臂是“清辉玉臂”，实在是个美不胜收的女子，如此略带香艳的描述，一改杜甫往日的文风，可见思念之浓烈。

月夜之下，他又担心妻子“云鬟湿”，“玉臂寒”，诗里心里满满都是怜惜。

太过浓烈的思念，让杜甫开始幻想重逢！

“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老妻啊，到底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依偎在一起共同欣赏月亮？为彼此擦去脸上的泪痕呢？

独白（杜杨氏）：“夜深了，我没有一丝睡意，我给孩子们盖好被子，突然好想他，他说家书抵万金，但这次他离开这么久，却没托人带回半点消息，他是被叛兵抓了？病了？还是已经……不，我相信他，他一定不会抛下我们，他一定会回来。等他回来，我们就可以一起赏月了。”

其实，杜甫从春天被囚后就开始逃跑，连跑了好几次，都没有跑出去，反而被叛军抓回来毒打，一直到夏天，遭到沉重打击的叛军自顾不暇，夏天的草也长得很高，杜甫藏匿在草丛之中才得以逃脱。

杜甫归家心切，据记载，朋友给了他一匹马，杜甫靠着这匹马，走完了回家路程的三分之二，可是，一路都是乱兵，一路都是流民，最终，杜甫丢了马，他拄着拐杖，步行完成了剩下的归家路。八月，杜甫终于回到了老家鄜州羌村。

独白（杜杨氏）：“他回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怔怔的站在那里，听到邻居们络绎不绝的恭喜声问候声，终于，他站在我面前，那般憔悴那般瘦弱，幸好，也那般平安，我气得拍打他，质问他为什么不给家里写信，他用力的抱着我，我窝在他怀里哭得难以自禁，孩子们也围了上来，真好，我们一家人终于团圆了。”

不久，叛乱被平，皇帝大赦天下，杜甫在友人的帮助下，带着妻儿，在成都浣花溪畔修建了杜甫草堂，和妻子度过了人生中最为安定平和的日子。

他再次称呼妻子为“老妻”，诗歌开始出现难得的惬意和温情。

他陪妻子去划船：“昼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浴清江。”

他写妻子下棋：“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闲话家常，简单平淡，却又沉浸着满满的温暖和幸福。

独白（杜杨氏）：“真好啊，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游船，下棋，看花开，等花落，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他在我身旁更好的呢？！”

世界纷纷扰扰，爱情似乎也越来越飘渺，我们总担心，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但事实上，好的婚姻里永远有爱情，更有尊重，扶持和守护。

丈夫疼爱妻子相思入骨；妻子不离不弃同甘共苦，也才能有那段“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月夜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