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赏读】万燕：《海上花开》《海上花落》-上海妓家生活和情感的文化重构（4）

第四集

现代消费和欲望：

清中叶的五口通商，西方资本主义的消费如洋行与洋货店铺乃至赌博场所在上海租界陆续出现。第六回葛仲英和吴雪香坐钢丝车出去兜风经过的地方，重构了一组相关空间：先去大马路亨达利洋行，吴雪香看到各种陆离光怪的零碎，带机关的假鸟假兽铜铸洋人舟车狗马都会动，还买了嵌在手镯上的时辰表，体现了西方资本主义的现代消费对欲望的刺激。

葛、吴还经过“抛球场”，这是上海公开赌博的最大场所跑马厅。租界开辟后不久，外国人就在南京路河南路设立一处球场，以打马球供私人娱乐兼作赌博的场所，人称“抛球场”。

接着葛、吴到静安寺，然后进明园，明园属于美租界，在虹口华德路（今长阳路），当时可能属于一个游玩性质的地方。1928年，在此处开设了著名的明园跑狗场，和跑马一样，是赌博场所，同时附设游泳池、各种游戏电动车，露天舞池等。此后又有申园和逸园两个跑狗场。（《旧上海的烟赌娼》平襟亚的文章）

 明园是《海上花》的一个主要活动空间，沈小红拳翻张蕙贞就是发生在明园。还有聚丰园，景星银楼，四马路壶中天大菜馆，石路口长源馆的闷肉大面，四马路尚仁里都是长三书寓。华众会楼是茶楼，聚丰园有虾仁炒面。

现代城市管理和卫生管理：

沈小红在明园大闹，外国巡捕飏起手中短棒，才控制局面。

还有外国马车和人力车即东洋车不准进上海县城。尤其第11回写外国人消防救火的场景，王莲生在沈小红这赔情的时候，东棋盘街上发生了“撞乱钟”，即消防警钟，小说详细描写消防灭火的过程，用皮带套上自来水管龙头，称作药水龙，因为火灾事故地点就在王莲生的对门，所以心急如焚的王莲生跑向自己的公馆，正好遇到陈小云站在街上看火，让小云陪他去，这个过程透露了许多现代细节；王莲生会说两句外国话，还买了保险。保险局也来看过。又写到夜晚的电气灯分外精神。火灭后陈小云看到黑暗处好像有一个直挺挺的无常鬼，走近方看清是红头巡捕在夜晚巡逻。

第2回，写赵朴斋早晨起床，走出宝善街，吃完早餐后，由石路转到四马路，“正碰着拉垃圾的车子下来，几个工人把长柄铁铲铲了垃圾抛上车去，落下来，四面飞洒，溅得远远的”，为了躲避垃圾车，朴斋无意中拐向了长三书寓尚仁里。

还有谈到李漱芳不让陶玉甫拍照，外国巡捕抓赌，倌人在床后有净桶，都再现了当时的租界文明状况。

江南文化的痕迹：

例如洪善卿庄荔甫张小村赵朴斋四人去西棋盘街北口斜角对过的保合楼吃饭时，遇到胖子罗子富叫了长三书寓唱二黄《采桑》，就是京剧，尚仁里都是长三书寓，赵朴斋第一次在陆秀宝这里摆台酒的时候，有两个乌师吹弹，孙素兰唱了开篇和京调。又如在新搬的东合兴里张蕙贞寓，天井里一班小堂名唱昆曲，苏州公子葛仲英合着楼下小堂名唱一套《访普》昆曲，用三个指头在桌上拍板眼，后来王莲生邀客，众人又在张蕙贞寓听小堂名戏目《断桥》和《寻梦》，黄翠凤弹琵琶唱一只开篇，又唱京调《三击掌》。至于黎篆鸿从杭州过来，在屠明珠住处大摆台面的时候，更是昆曲世界展声姿。

第33回的诗：“人尽愿为夫子妾，天教多接再生缘”援引了乾隆进士张船山，名问陶，下卷因为高亚白和尹痴鸳出场，再有文君玉、齐韵叟等人，开始出现文学化的诗。如“燕燕归来杳”的典故，都和蒲松龄欧阳修晏殊有关。

宏寿书坊，书坊就是书店、文具店、纸店兼有居间中介场所的作用，在四马路今福州路附近，也是妓院多的地方

泥金笺对（金笺对联）：以泥金色的纸为底写的对联。

单条或单条字画，单条对联：对联为一对，条指屏条，四、六、八，双数为群，失群为单条。对联剩一只，叫单联，又叫孤对，过去的人和单条连说，“单条孤对不值钱”，因为不值钱，又文雅，所以才会成为妓女处所的装饰。（如赵朴斋在花烟间王阿二处装做看单条，朱淑人假装看单条字画。

洋红单片：洋红指颜色，单片指写或画好尚未装裱者，单指薄。（方蓬壶给高亚白的纸本）

一轴神马：尚仁里卫霞仙客堂中挂的，应为一轴神模（姚季莼拉李实夫去卫处）仙模为拜的神仙像。

宣卷：是一种说唱曲艺活动，也是一种民间民俗活动。这种宣卷艺术通常在喜事的时候演出，1920——1940年间上海宣卷出现盛况，一般传统的宣卷内容如《香山宝卷》。青浦宣卷是比较古老的宣卷，从江苏昆山传入，也是江南文化的一种。

当然，在江南文化中也混杂着现代生活的摆设痕迹：如张蕙贞要搬的物件里有马口铁回光灯、保险灯，和中国家具如红木桌椅的混合，王莲生另给她买大理石红木榻床，一堂湘妃竹翎毛灯片。王莲生觉得张蕙贞新居的“几幅单条字画还是市买的，不甚雅相。”看出江南文人书画对官商的影响。

中国妓女文化：

晚清王韬写过三部有关高级妓女的书。书寓和长三还是不同的，书寓最高，都是最初的书场说书先生。一等妓女叫长三，打茶围即访客饮茶出局都是三元。再有幺二，野鸡，人家人。

所有的妓女都是为生存迫不得已，很无奈。姚文君躲避赖头龟，还有赵二宝得罪赖头龟，黄翠凤是个厉害角色。这些良家女子，皆因生活所迫或父母双亡，落入红尘，卫霞仙应对姚奶奶的自卫。屠明珠是一个年老体衰的妓女，但她年轻时属于最高等的书寓，即书场说书先生，所以杭州年老的黎篆鸿到上海后依然请出年老的屠明珠，屠明珠是唱昆曲的。王阿二呆的地方三不像，野鸡不像野鸡，台基不像台基，花烟间不像花烟间，但还是花烟间。

六月中旬，陶云甫约兄弟玉甫游赏明园洋楼，浣芳发烧，更刺激了漱芳，漱芳有玉甫爱她，已经是个很幸福的妓女，但是因为玉甫的正室死了，漱芳不能做填房，浣芳的可爱又使她处在朝不保夕的位置，所以忧虑。

像赵二宝是从乡村来的女孩，也给自己挂“某某书寓”招牌，已经体现了高级妓女“向下走”的整体趋向。

“所有文字资料、论文集以及文学作品对这个事实（笔者：指怀孕）的回避，都是中国文人意欲将高级妓女的世界理想化的结果。”，”怀孕、性病以及这些女子的境况等“这些”次要的细节“都被隐藏。（《上海妓女——19--20世纪中国的卖淫与性》（法）安克强著）但《海上花》是个例外，写到了吴雪香怀孕（当然结局算较好的），和李实夫储十全的性病以及女子们的境况。

海上繁华梦的破灭最荒凉的是赵二宝梦见史三公子死了，是她实现痴情的一种愿望。

她们都是些没有根蒂的花。

结语

《海上花》的魅力为何一直不被大众感知呢？

《海上花》把传统发展到极端，张爱玲说“《海上花》两次悄悄的自生自灭之后，有点什么东西死了。”（1983年11月《皇冠》国语本译后记）。究竟是什么东西死了呢，应该是指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含蓄”，这是张爱玲在步入中年后一直追求的境界，也是不少读者对张爱玲后期作品望而生畏的难点所在。

谢谢大家，有关《海上花开》《海上花落》的赏读就全部结束了，下次赏读《红楼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