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讲 失宝玉通灵知奇祸——第九十四回(下)
喜马拉雅的听众,大家好,欢迎听马瑞芳品读红楼梦续·后四十回。我们继续看程伟元高鹗根据无名氏续书补订的第九十四回的内容。九十四回的回目是“宴海棠贾母赏花妖,失宝玉通灵知奇祸”。怡红院已经死了海棠忽然开花,贾府出现两种意见,一种认为是花妖,干脆砍掉或不理睬,见怪不怪,其怪自败;另一种认为是跟宝玉有关的好兆头。喜欢听吉利话的贾母兴高采烈带人观赏,命贾宝玉贾环贾兰写诗,叔侄三人分别写出歌颂贾府的蹩脚诗歌。贾母带众人离开后,贾宝玉的通灵宝玉神秘失踪。失通灵会给贾宝玉带来什么奇祸呢?
通灵宝玉的丢失,似乎贾宝玉一时粗心,花袭人一时大意。宝玉听到贾母要来,赶快换衣服,把家常衣服换成见客衣服,换衣服时,贾宝玉把通灵宝玉放到炕桌上没带到身上。贾母等人离开,宝玉依旧换衣服时,袭人发现,通灵宝玉不见了。这个失玉过程,明显带着人为操弄的意味。晴雯被逐后,贾宝玉仍有七个大丫鬟,他喝杯茶都会有丫鬟给他倒,他换衣服,更是袭人亲力亲为,不会让他自己脱衣服,自己挑衣服,自己换衣服。偏偏海棠开花、贾母要来赏花,却成了贾宝玉自己换衣服,袭人不管,其他丫鬟也人间蒸发,凡事细心的麝月也不在。这本身就不合理,但是续书作者必须叫贾宝玉丢玉,必须制造一系列失玉风波,必须安排通灵宝玉失而复得情节,通灵宝玉既然丢得不合理,后边一系列描写,也就跟着不合理,越来越不合理。但是续书作者必须按照他设计的路线,把小说情节一步一步演义下去。
九十四回通灵宝玉丢失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从怡红院到大观园,从袭人到李纨,从王夫人到王熙凤,整个一个慌乱无章,有些场面写得很滑稽,有些场面写得颇怪戾,有些场面还写得精彩,其实即使是精彩场面也都暗含着各种不合理,不过,因为贾宝玉丢玉的情节没有前八十回的情节可抄,没有前八十回的细节可照搬,没有前八十回的语言可模仿,那就不能叫前八十回的人物再依样画葫芦登场,续书作者反倒能发挥作为二流小说家的才能,把贾宝玉失玉到找回玉,涉及到好多回的后四十回小说,写得有原创特点,贾宝玉丢玉到找回玉,像层层推进的“侦探+人情”小说,有相当的可读性。我们一步一步看一看:
第一步,怡红院。袭人发现失玉,吓得全身冷汗,在怡红院各处寻,没踪影。袭人以为是麝月等藏起来吓她,骂着“小蹄子”叫她们赶快拿出来。可是前八十回从来没见过怡红院丫鬟藏玉吓袭人的描写,以麝月的为人,更不可能办这种荒唐事,麝月理所当然回答:这事非同儿戏。叫袭人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放到哪里忘记了。袭人只好喊着“皇天菩萨”,对宝玉叫着“小祖宗”,叫贾宝玉想到底放哪儿了?贾宝玉坚持放炕桌上了,于是怡红院再次翻天覆地寻找,没有结果。
第二步,大观园。怡红院找不到,怀疑看海棠花的人。袭人又很不合理地做两种设想,一是哪个小丫鬟偷了。一是哪位姐妹捡到通灵宝玉,吓唬她们。前八十回有过良儿偷玉的轻描淡写,但那个小丫鬟是贾宝玉身边的丫鬟,不是其他姐妹的丫鬟,前八十回姐妹们也从来没有过用通灵宝玉开玩笑的事。麝月等依言(也就是按照袭人的思路)到大观园姐妹们各处寻找,求姐妹们,吓小丫鬟。还是没结果。而失玉风波就从怡红院扩展到大观园姐妹。李纨出个主意:对大观园丫鬟全体搜身。王熙凤查抄大观园,王善保家的是查丫鬟箱子,现在李纨要每个丫鬟的身体都过安检。平儿带头接受搜身,李纨亲自动手搜平儿。这个情节设计得不错,场面有些滑稽,却也有些深意,查抄大观园是贾府将会被抄家的败象,搜身是更大败象。温文尔雅的李纨竟比王善保家的“更上层楼”,建议将大观园中的丫鬟全部搜身,令人不忍卒读。还是探春出来批评这种做法。精明的探春却提出更不合理的寻玉办法。
第三步,贾环。探春怀疑有人使促狭,她又大公无私,怀疑这个人就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贾环。探春提出这样的怀疑,却不承担问询责任,李纨把这个活派给平儿。这么个烫手山芋,聪明的平儿居然欣然接受,平儿难道也不想想你吃了几碗干饭,想想贾赦长房少爷贾琏的通房大丫头能不能“审问”贾政二房的三少爷?王熙凤可以当面痛斥赵姨娘,那是因为她们之间主奴有别,王熙凤问得着,也骂得着。平儿是奴才,去问罪身份是主子的贾环,岂不是犯上作乱?平儿像哄小孩一样问贾环,你二哥哥的玉丢了,你见了没有?问得似乎和软,贾环立即暴跳如雷,反问得非常有道理:丢了东西,找我,我是犯过案的贼吗?贾环说完,仍崩一走,当然是求救兵。赵姨娘很快就又哭又骂到怡红院问罪了。
第四步,失玉信息将向贾府外扩散。已经用了几种办法,通灵宝玉杳无音讯,袭人从干哭,到嚎啕大哭,贾宝玉刚刚丢了玉还没有失去理智,他说:太太问起,就说我自己砸了。在失玉风波中,平儿始终表现抢眼,她既带头自己搜身,又冒着犯上作乱罪名审问贾环,又是她明智地指出,砸玉这个理由混不过去。平儿说:“我的爷,好轻巧话儿!上头要问为什么砸的呢,他们也是个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儿来,那又怎么样呢?”宝玉说:“不然便说我前日出门丢了。”宝玉还具体提出可以编的谎:就说前儿到南安王府里听戏丢的。我又注意,前儿贾宝玉听戏可是去的临安伯府,看来临安伯府就是南安郡王府?而外出丢玉的说法,就把贾宝玉丢玉闹到社会上,当然也给续书作者制造假玉风波提供了新的描写空间。
第五步,赵姨娘。贾环把赵姨娘的兵搬来,赵姨娘哭喊着走进怡红院,那真是先声夺人:“你们丢了东西自己不找,怎么叫人背地里拷问环儿。我把环儿带了来,索性交给你们这一起洑上水的,该杀该剐,随你们罢。”赵姨娘把贾环一推说“你是个贼,快快地招罢!”贾环也哭喊起来。这段描写很生动,赵姨娘不是在大观园打满街骂满巷吗?她不是连芳官等小丫鬟都把她整得十分狼狈吗?有趣的是,这次赵姨娘变得比前八十回强得多,赵姨娘原来总是倒三不着两,说话总是抓不住要害,总是给别人抓住把柄,总是闹也闹不到要害上,骂也骂不到点子上,这次骂上怡红院的赵姨娘,倒像是哪家出庭辩护律师,说的话口舌如刀,她没有混闹,她闹到点子上,骂到要害处。咱们再也不能说赵姨娘是个愚妾了。
第六步,王夫人。可惜赵姨娘的好戏还没开演就匆忙收场,因为王夫人来了,问“那块玉真丢了么?”袭人连忙跪下含泪要禀。王夫人说:“你起来,快快叫人细细找去,一忙乱倒不好了。”宝玉把编好南安府丢玉的谎言说出来,进一步编谎,说已经叫茗烟等人找过,王夫人立即把贾宝玉拙劣的谎言戳穿:“胡说!如今脱换衣服不是袭人他们服侍的么。大凡哥儿出门回来,手巾、荷包短了,还要个明白,何况这块玉不见了,便不问的么!”照我看来,王夫人的话既戳穿贾宝玉的谎言,也戳穿了续书作者操弄的丢玉情节,说明:这样丢玉根本没有道理。贾宝玉脱换衣服都是袭人他们服侍,怎么可能是贾宝玉自己脱换衣服,而且把玉弄丢了?这个地方写得真是非常好玩,续书作者一不留神,自己把自己摔了个屁股墩。用我们青州俗话:续书作者一不小心,自己把自己摔了个腚瓜儿。更好玩的是,前八十回在王夫人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赵姨娘,竟然当众跟王夫人当面锣对面鼓发议论“外头丢了东西,也赖环儿!”被王夫人喝住,才不敢言语了。王夫人似乎表现得很有权威性,很有经验,但接下来,她吓唬贾环,倒有点儿像赵姨娘的倒三不着两。王夫人把贾环叫过来,教训他:“‘你二哥哥的玉丢了,白问了你一句,怎么你就乱嚷。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个毁坏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贾环吓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这个情节这可又是我们青州俗话说的:“桑树上打一棍,柳树上去了皮”,贾宝玉的命根子通灵宝玉如果给砸了,活不得那是贾宝玉,跟贾环有一毛钱关系吗?
第六步:王熙凤提出主张。王熙凤听说贾宝玉丢了通灵宝玉,只好带病扶着丰儿过来,给王夫人出主意:偷玉的人如果被王夫人查出来,死无葬身之地,可能把玉砸了。不如说宝玉不爱这块玉,他撂丢了,暗地查,先不叫老爷和老太太知道。王熙凤的主张很到位。
第七步:占卜和扶乩。李纨安排林之孝家暗暗查访,林之孝家的说他们家丢了点不要紧的东西,林之孝坚持找回来,到外边找刘铁嘴测字后,很快找到了丢失的东西。袭人央求林之孝家的帮忙去测字,邢岫烟又异军突起,说妙玉会扶乩,麝月要给邢岫烟磕头,求她快去。这一下子这个小说更热闹了,像后四十回写八股文,写弹琴顺便讲点琴理,写下围棋顺便开个围棋讲座,续书作者又祭出自己的拿手好戏,把他擅长的算命、打卦、占卜、扶乩,林林总总的迷信,一裹脑儿又用到小说情节上。那个刘铁嘴果然嘴如铁,一测字就测出是丢了东西,而且是可以放到嘴里的珠子宝石,叫赶快到当铺里找。邢岫烟还没回来,茗烟已经在大吵大叫了。这段描写真是热闹非凡,很好看。
九十四回写宝玉失通灵知奇祸,贾宝玉丢玉,像一石激起千重浪,一波一波的涟漪从中心向外一层一层地展开,写得相当引人入胜,这样的构思,就像悬疑片一样,引逗着读者好奇地往下看,这么多人纷纷登台表演,下边还会发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
那么,续书作者为什么要写贾宝玉失玉?贾宝玉失玉在整个小说情节里边能起什么作用?贾宝玉失玉对描写贾宝玉这个人物能起什么作用?贾宝玉失玉对金玉良缘和木石姻缘又能起什么作用?续书作者构思出的失玉风波,有没有曹雪芹构思的依据?还有,邢岫烟找妙玉扶乩又会出什么结果,扶乩又意味着什么?我们下次再讲。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马瑞芳 回复 @闲临牗: 哈哈
宝玉失玉,节奏紧迫而人物纷呈,很好看。 发觉后四十回主要胜在情节安排,有着一波又一波的巧妙而戏剧化的小浪花和大冲突在持续推进,虽然节奏略快,虽然情感与文本之美遗失,但对普通大众来说已足够好看。
马瑞芳 回复 @闲临牗: 心理描写也不比前八十回差,注意没有?
马老师,您好!很高兴听到您对后四十回抽丝剥茧的分析,我每天都听,受益良多。您耄耋之年还每日努力传播红楼文化,令人敬佩! 我知道您有文学创作经验,这样更能设身处地思虑雪芹的心境,不知道您以后是否想过在身体允许情况下开辟新节目,用您的考证功夫和文学经验,慢慢复原拼凑起雪芹起的伏笔,如果能对八十回后进行您的独家“续想”,相信这将是广大红迷之福,也能更起到正本清源的作用。 祝您健康长寿! 一—一普通学生听众
马瑞芳 回复 @云雨皆虚妄: 谢谢,我真想多讲一些,比如说,再讲一次趣话王熙凤,怕大家听着不耐烦。
别说是贾环了,即使是赵姨娘,虽然跟平儿一样都是奴才身份,赵姨娘起码的有姨娘待遇的长辈房中人,而平儿只是晚辈贾琏的通房大丫鬟。即使平时因为凤姐的权势平儿在奴才中颇有威望,在前八十回里也没用这样随意开罪赵姨娘母子的情节。前八十回里,为了不伤探春的体面,平儿还特意掩藏了偷玫瑰露的窃贼彩云。而在这一回里,偷玉这样在贾府来说天大的事,平儿却主动的去套贾环的话。即使给出的理由是听从了探春的怀疑,也太过不合情理。进了后四十回,这些本来精明睿智的灵秀女儿们,放佛中了下降头一般,智商情商纷纷下线。
马瑞芳 回复 @YolandaJiang: 妙评:红楼女儿智商情商纷纷下线!
通灵宝玉的丢失和黛死钗嫁的设定是我最不能接受的两个内容。一直搞不懂为什么要丢玉。要知道玉是曹雪芹化身,作者都丢了,后面的情节谁记录的呀?高鄂想篡位实锤了
马瑞芳 回复 @绛珠泪: 说得好
马老师,既然大家都认为后四十回续书主要的问题在于理解曹雪芹思想和人物形象上有偏差,那我们现在经过几代人的研究,基本能准确把握这两点,而且对于后续情节也有了很多成果,为什么就不能成立一个专家组,进行新的补充续书呢?就像当年拍电视剧一样?而且,我也不认为现代人就写不来明清小说的语气,高鹗版的续书,还不是模仿了前八十回的很多表达嘛?况且我们还有那么多大家。我们还有AI写作,机器学习。哈哈
小铁黄 回复 @小铁黄: 另外,如果一个中文系的研究生,立志长期以为红楼续书为己任,最终有可能达到目标嘛?不知道有没有意义?
虽然后面的文字真是狗尾续貂让人难以卒读,但是无奈马老师分享的这么精彩,所以不得不忍耐着继续听下去
马老师分析得真好👍👍👍🌺🌺🌺
87版红楼梦拍的“丢玉”情节是袭人提出的询问丫鬟,而不是李纨。也是袭人暗示探春可能是贾环偷的,询问贾环的是探春,而不是平儿。87版红楼梦在这个情节中还把赵姨娘和邢夫人两个人弄在一起了,最后两个人联手再一次给了重病的王熙凤重重的一击。通灵宝玉最后被王熙凤在雪地里捡到了。感觉87版红楼梦在这个情节细节上人物刻画上改的更好一些(自我看法😂)
马瑞芳 回复 @戏韵小左: 周岭周雷在周汝昌先生支持上,用脂砚斋评语写后边剧本
可赵姨娘这样的不着三的人,怎么贾政还挺受用,比王夫人还受宠呢?
马瑞芳 回复 @大漠孤烟xj: 一直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