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变得越来越像沃尔玛了

吴晓波频道的听众朋友们好，欢迎收听本周的《同读一本书》。

自2008年次贷金融危机引发全球经济与政治秩序动荡，“美国是否衰落”这类话题的讨论争辩从未停歇过。有人说，长期以来，美国一方面推行外交单边主义与军事黩武政策，另一方面国内基础设施陈旧，社保、医疗问题丛生，激化了美国民众的强烈不满，因此以“占领华尔街”运动为代表的社会抗争事件频繁爆发，可以说这是美国衰落的显著征兆。异议者则认为，尽管不确定因素加大，但美国的经济规模依旧占据世界首位，其创新能力、研究型大学和诺奖获得者数量、资本吸引能力等指标依旧遥遥领先世界各国。

今天我们来讨论美国社会，分享给大家的书是《下沉年代》。作者乔治·帕克，是《纽约客》长期观察员和一线写作者，他深谙美国历史的变迁、经济发展和社会结构，或许能为这个讨论提供稍许线索。在这本书中，他对1978-2012年这段美国历史，将真正关乎美国民众的个人历史娓娓道来，通过分段式的人物小传，让读者仿佛亲眼见证了社会体制的破产、政治游戏的荒谬、阶层与种族的分裂、有组织的资本力量如何一遍遍撕裂了个体的命运。

（1）

在《下沉年代》中，乔治·帕克追踪了一个叫塔米·托马斯的非洲裔美国工人，这位黑人女工出生在盛产钢铁的俄亥俄州的杨斯敦。她拼尽全力挣脱原生家庭的不良习气，进入通用汽车公司，本以为一生自此有了稳定的保障，但到了塔米这一代人，杨斯敦这个工业城市急速衰落，公司开始大规模裁人，工作条件大不如前，薪水被压缩，福利被削减或干脆取消。

塔米虽然保住了工作，但失业潮瓦解了城市的秩序，黑帮和暴力开始接管了这个城市。这是一个怎样的罪恶城市呢？塔米认识的很多人都遭遇了不幸，她从小的好朋友在街头被射穿了脑袋，她舅舅的尸体被扔在城东，当看着同学录上的一个个笑脸，她能指出来哪些已经死了，哪些还蹲在监狱里，哪些还在吸毒。

当时针转入21世纪，塔米却再次被一次性买断失业，衰弱的工会再也没有能力帮助工人脱困。更惨的是，她将买断的钱交给一个亲戚去投资房地产。故事的最后，我们也能猜到，2008年房地产泡沫破裂，亲戚跑路，塔米的养老金算是血本无归了。

塔米也尝试过行动，她加入改造家乡的计划，积极地参加医保改革和其他议题的集会，她们组织起来投票给奥巴马。当奥巴马获得2008年大选时，她们激动无比。但是，改造家乡的计划始终停留在规划的纸上，直到奥巴马赢得第二次大选也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

塔米故事最高光的时刻，也许来自塔米对前来拉票的竞选人员的控诉。她说：“你们每四年才关心我们一次”。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自己培养出来的三个孩子，他们没有吸毒、没有加入黑帮，三个人都上了大学。但是她的三个孩子都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有人愿意留下来。

（2）

当塔米在苦苦挣扎的时候，美国的精英们在干什么呢？

乔治·帕克挑选了来自于硅谷的科技巨头、美国“支付宝”Paypal创始人彼得·蒂尔作为典型案例。

蒂尔在二十岁时曾受到美国著名作家安·兰德的《阿特拉斯耸耸肩》的影响。在1957年出版的《阿特拉斯耸耸肩》中，有个细节是，两个主角去中西部地区度假，发现那儿每个人都满腔愤怒，却无人工作，发动机公司废弃的厂房里堆满了新型发动机的残骸。要知道，当时通用汽车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底特律工人的平均收入高于纽约40%，但安·兰德已经在小说中预言到通用汽车未来不太美好的结局。

看完书后，蒂尔对于日益拉大的贫富差距感到惴惴不安，他批评精英阶层不思进取，美国人不再相信未来，制造业和生产力不再取得革命性的进步。

2002年的时候，eBay以15亿美元的价格收购PayPal。蒂尔也在收购的那天辞职，带着当初24万美元投资所得的5500万美元离开，同时也带走了一帮技术精英。这群人在后来被称为“PayPal帮”，他们陆续创立了YouTube、领英、特斯拉等公司。

之后，彼得·蒂尔成立了一家叫做Palantir的公司。Palantir的名字的来历非常有说法，在托尔金的《指环王》中有一个类似于水晶球的宝物，就叫做Palantir。据说，它的拥有者可以透过魔球看到中土世界的任何事情，无论过去与未来。这也是蒂尔的野心，即打造一个可以挖掘并分析大量分散数据集合的软件，然后将这些数据深度整合，找出相关性，由此知晓任何时刻发生的任何事情。

第一家试水的公司是摩根大通，它使用Palantir设计的算法解决方案，监控公司内任何不守纪律的行为，预防不当交易，保护公司的财产。这个算法是这样工作的，它过滤每个员工的电邮、网页浏览历史、公司手机的GPS定位及通话记录、打印和文件下载历史，然后进行整合、搜索、分类、分析，找出“可疑的”关键词和行为模式。

但是，当Palantir业务往来的主要对象变成美国政府时，当Palantir用科技为美国政府装上“千里眼”和“顺风耳”无孔不入地监视员工、公民、消费者时，个体的隐私一览无余，“美国梦”也变成了“美国恐怖故事”。Palantir以一己之力让《1984》成为现实，“老大哥在看着你”不再是小说的情节，满口“自由”的硅谷大佬将民众的隐私当成可以发家致富的金矿，这显然比《指环王》中创造水晶球的炼金术师要高明得多。

（3）

《下沉时代》还为大家绘制了一幅美国上层社会的“众生相”。也许美国上层社会的名流们光鲜得千篇一律，但在“槽点”上却各有各的千姿百态。翻开这本《下沉年代》，能看到形形色色的美国名人们一个个出场，被放在时代的坐标下“审视”。

比如美国总统拜登，他在书中的第一次出场是在1979年。当时，他在演讲中自我介绍是“广为人所知的所谓‘总统的料’”，迷倒了满屋子的女学生。在待人接物上，他会深思熟虑回答校园保安“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的区别是什么？”那种入门级问题。

但书中还记录了这颗政治新星在第一次竞选总统时是如何“陨落”的故事。拜登在艾瓦奥州的一次辩论中竟然抄袭了英国工党政治家基诺克的演讲，更荒谬的是，他甚至还照抄了基诺克演讲中作为煤矿工人后代的身份。

于是我们迎来了可能是本书最精彩的吐槽：“拜登会令所有人失望。在他这儿，令人失望可是机会均等的。”

再比如，文化界的脱口秀女皇奥普拉，她常常被视为少数族裔中的励志代表，鼓励着成千上万的女性观众。

但在作者乔治·帕克笔下，奥普拉和她的听众看似共鸣，实则隐藏着巨大的裂缝，他在书中写道，“她愈发显赫，身家从七亿两千五百万美元涨到十五亿，但她最忠诚的朋友仍然是她那七百万日复一日坚持观看节目的观众。她们有奥普拉没有的东西——孩子、债务、空闲时间。”

书中还举了商业巨头山姆·沃尔顿的例子，这位沃尔玛的创始人一度成为美国首富，可谓白手起家的美国梦代表。但在书中，乔治·帕克深入剖析了沃尔玛的盈利模式。沃尔玛虽然创造了成千上万的就业机会，但许多都是没有保障、薪酬极低的兼职性岗位；虽然商品售价极低，却降维打击了乡镇的商家，垄断了当地的零售业。对此，作者忧心忡忡地认为“沃尔玛”就是美国的缩影。他说：“多年以来，美国变得越来越像沃尔玛。它变得廉价了。价格更便宜，工资也更低。”

（3）

这本书的英文版书名叫做unwinding，其实翻译成“解体”更加贴切。比起中文译本中的“下沉”，我们在这本书中看到更多的是各式各样的“解体”，是曾经美国战后“黄金一代”共享的价值观分崩离析，是劳动者互助组织的慢慢消失，是精英阶层对于社会责任的放弃。

原来美国就像被一个线圈紧紧地捆绑在一起，但是这个线圈正在解开，而且从现在来看几乎已经到了临界值，就像一个逐渐被吹大的气球，会突然炸裂。

线圈逐渐解开，解体带给美国人更多的自由选项：改变人生或是接受现实，坚持到底或是逃离废墟，重新创业或是彻底认栽……作者最后在书中写道：“输家经历了漫长的坠落才跌至谷底，有的甚至永远不会触地。”而赢家则青云直上，“像充满气的飞艇飘上云端”。乔治·帕克也让大家看清楚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那就是美国的精英阶层已经无法为工人阶级和中产阶级再提供上升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