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帝王·第二讲】 明王之治，顺万物之自然

各位朋友，欢迎来到庄子应帝王第二讲。

第二讲的主题是无为而治，这是道家一贯的看法，社会治理的要点在于守护住社会运转的信用枢纽，这样最安全、成本也最低的思路。

要真正无为而治，上位者就要放下驾驭社会的强横意志，把属于社会的还给社会，让老百姓做好自己的事情，这样一来，就会“万物自化”，社会生态繁荣，也就有了长治久安的基础。

这一讲的三个故事，都从不同的角度讲这个道理，最后呢，归拢在老子说的“明王之治”上。所谓明王，他是能够“用心如镜”的，也就是内心没有杂质，能够完全实事求是地看到社会的问题。他的做法是生态的，因此能够“胜物而不伤”，给社会事务都理出脉络来，同时又不会伤害大家的本真和积极性。

第二讲的大体内容就介绍到这里，下面请进入课堂，我们一起学习。

正文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汝？”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

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夫？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弋yì之害，鼷xī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

解读

“肩吾”在庄子当中指的是昆仑山的山神，“狂接舆”就是楚狂人接舆，也就是批评孔子说“凤兮凤兮，何德之衰”的那个人。

狂接舆就问肩吾说，你最近在日中始那里学东西，他教你什么呢？

日中始不可考，不知道是谁，但是从语句上看是不是“两小儿辨日”上的那两小孩？有可能，因为里面有“日中日始”这样的句子。

肩吾就说，日中始对我说了，所谓君王就是要用自己的意志去推行自己的法度，建立自己的纪律，别人不敢不听，这才叫做大化天下。

狂接舆就说，“是欺德也”，这个做法是一种欺诳的行为，这个不符合大自然的真实情况，是你强行做出来的。

“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用这个方法治天下，就好像是硬要徒步走过大海，硬要用人力去穿凿大河，要让蚊子去背负大山，天下之重，不是一个人能背负的。你这么想，肯定有你这么想的原因，但是天下不是这样就能治好的，因为天下是个非常庞杂的大系统，如果你不调用天下本身的力量，就靠你的一己之意志去推行你的法度，是要出问题的。

“夫圣人之治也，治外夫？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圣人之治难道就是跟老百姓成为对立面吗？“治外”，难道就是去治别人吗？最主要是治自己。“正而后行”，正己而后行，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什么是力所能及的事？就是守护社会枢纽的事，这个是力所能及的。你把所有精力用在这上头，可能还不够，哪来的精力去到处伸手。 

接舆又说，鸟飞得很高去躲避射箭，老鼠在神坛之下，它都知道挖的深一点，以免被工作人员把它弄死，这两个小生命它都知道趋吉避凶，难道老百姓最基本的事情需要你来管吗？

老百姓其实是很懂道理的，你如果让他自组织的话，比如乡规民约，他其实很会弄，你一定要把手全伸到他那去，一个是你精力不够，另一个你其实把他给毁了，所以你的精力不应该集中在这上头。这个是对日中始的一个批评。如果你这个德行在这儿（管住老百姓的一举一动）的话，你王恐怕都王不了，更何况符合天道呢？

正文

无根游于殷阳，至蓼liǎo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之野。汝又何为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又复问，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解读

无根（天根是误写）跑到殷阳这个地方去游历，他走到“蓼水之上”，实际就是宋国的首都商丘附近，正好碰见了无名人，宋国的首都商丘附近又碰见了哲学家，那是谁？其实就是庄子，庄子自喻为无名人。

“无根”，法度无根，没有合法性，不是从社会的底层来的，那指的是谁呢？指的是儒家和法家，凡不是从自然中来的秩序，靠人的意志去推行的这种有为之法，那不就是无根么？

所以，遇见了庄子就问说，“为天下”，请问如果我要治理天下，该怎么为呢？庄子就说，走开，你这个怂人，“汝鄙人也”，你这怂人。

“何问之不豫也”！你怎么问这么让人不愉快的问题，“不豫”，不愉快。

我正在想和造物者谈一谈人类的问题，心里还没想这事，我都已经烦了，我谈的还是更大的问题，人类的问题，世界的问题，要不要殖民到火星的问题，我还没考虑你一个小诸候国的问题，我都觉得厌了，所以我就想着我们赶紧再趁着这个“莽眇之鸟”，趁着茫茫渺渺之气，游于世间或者说游于世外。

“以出六极之外”，就是上下左右前后，游出于空间之外，这种比喻就庄子会说，那么空间之外是什么呢？

空间是一种对立，你和我，左和右，距离感的这种对立，空间之外就是“无何有之乡”，也就是不知道有什么的地方，“以处圹之野”，那个地方才叫圹野。

“汝又何为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你跑来问我治理天下干嘛呢？我本来好快活的。

无根不干了，无根“又复问”，继续问，无根的特点就是很积极，很有韧性，无根在这点上还是合道的，“柔若胜刚强”，是吧？

庄子没办法，就说“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你把你的心游乎于恬淡无欲，你作为一个社会的管理者，你心里不能有欲望和偏向，你要有这个你一定会去有为的，你一定会觉得这个阶层是坏的、那个阶层是好的，或者那个阶层是坏的、这个阶层是好的，你就会天天打仗。

“合气于漠”，你的内在的真气要合乎于圹漠之气，也就是虚无，虚无广大，“漠”为广大之意，你的气息要广大。

“顺物自然而无容私”，一切要顺着大家的天性去做，而不要再当这当中再搞一些巧取豪夺的主意，做一些很巧妙的事情。那些无非就是想达到你的想法而已，所以，你要放弃那些巧妙的事情。

“而天下治矣”，那么天下就得到大治了。

当然有人就问说，庄子说的是不是太形而上了？没有告诉我任何统治术呀，具体我达到这个状态之后，我该怎么统治呢？有没有具体的技巧可以教一教我？这个就叫不知道什么叫行家，行家谈论问题，是直接打到最深层的，具体问题是不谈的。你先到了这步再说，你到了这步，你心里无私了，你再去观察万物的造化，你自然就知道巧取豪夺是怎么回事了，当然你可能不会那么想做那个事。

所以具体的统治术不是庄子讨论的问题，也不是老子讨论的问题，那个是另外一个东西，那个就是管理学讨论的问题。 

正文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chù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猿狙之便执，嫠lí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阳子居蹴cù然曰：“敢问明王之治。” 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解读

阳子居就是杨朱，也就是商人的老祖宗。杨朱是老聃的学生，也就是老子的学生。

杨朱来见老子，他就问说，有这么一个人，他的思维非常的敏捷，意志非常的强悍，“强梁”一般指的是意志非常的强悍，他“物彻疏明”，就是说他深通物性，心理学非常好，非常懂得大家都在想什么，而且他的头脑的非常有条理，还加上“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这样的人可以跟明王媲美么？明王就是圣王，明智的君王。

老聃说，这样的人和圣人比起来，他就像小小的始终被使唤的工作人员，就像是工匠被他的技术所束缚。他就是所谓的“劳形怵心”之人，也就是天天形体烦劳，心里头还充满了恐惧的人。

这个话里有话，就是说凡是走这条路的，他要不就是想钳制君王，实际上是被君王倒过来钳制的。如果君王自己做，你就从一个君王做成打工仔了，级别就不对了。你从形而上走到形而下，从本应该空虚容受的位置上脱落出来的。

他（老聃）说，你看虎豹因为身上长了美丽的花纹，所以猎人就来猎它，猿猴因为会蹦会跳会爬树，所以大家就把它逮回去做宠物，狗因为会叫，所以大家把它拴着看门。

不管你是用它去说服君王，还是君王自己糊涂了，走上这条路了，都不是好事。帝王家在传授的时候，他首先要规避这个东西，首先要把这个东西切出去，这个是不行的，是搞不动的。

阳子居也就是杨朱很聪明，一听就非常震撼，心里头一下子知道自己走错路了，就问说，“敢问明王之治”，圣王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老子就说，圣王的治理“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就是说他什么事都做成了，但是好像不是他做的，“化贷万物而民弗恃”，他把各种各样的资源都调配的运转起来，资源相互拆借，流动起来，但是老百姓不觉得自己是靠他的，他是隐在幕后的，不表现在前台的。

“有莫举名，使物自喜”，老百姓甚至都不知道他的姓名，而自己高兴。这就是老子上说的“太上，下知有之”，然后后面“亲而誉之”那些就慢慢地掉下来了。

“立乎不测”，他的立场是没有办法测定的，其实就是说他和老百姓是打成一体的。

“而游于无有者也”，他的内心是游在那种没有什么价值观的状态，就没有那些闲摆设的一个状态。

你想想如果你真的是社会的君王，你能怎么办？你只能这样，你打算跟谁捆绑到一起去用他的价值观呢？你只能用一个超然眼光、上帝视角，必须是天道视角才行，不可能是人道视角，人道视角是管不好人道的事情的，只能把人道的事情搅和的更乱，然后你更加努力，然后更加烦躁，更加努力，这个是道家的观点。

好，以上就是应帝王第二讲的正文解读部分。

管理这件事情，很容易被理解为要求别人都听我的，至于说别人为什么要听我的，又有人会说是因为“我有气度我有威严”，至于说为什么我有气度我有威严，一些单位就开始给员工做培训，要求他们见了老板应该如何站如何笑。云云。

好，笑话不多说了。这个世界上真正有事业心的人还是少的，真正明白事业的人，多多少少都能战胜一些名利本位主义。

感谢各位的聆听，我们下一讲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