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陈思呈：漫长冲突的开始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陈思呈，今天我们继续赏析《西游记》。

上一回讲到唐僧扯了一个谎言，骗孙悟空戴上了金箍儿，从此有了制裁孙悟空的杀手锏。

我们知道在取经团里，唐僧是领导孙悟空的。但要说降妖除魔，他俩人就成了外行领导内行的模式，这最忌讳的就是内行没眼色。在这一回，孙悟空刚与唐僧相处几天，已经认识到师父是一个“脓包”，“忒（tui一声）不济”，并把这几句话时时地挂在嘴边，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这个刚把他从五行山下救出来的师父，已经没什么威严了。

当唐僧的坐骑（qi二声）在鹰愁涧被小白龙夺走，唐僧先是抱怨“既是他吃了，我如何前进！可怜呵，这万水千山，怎生走得！”说着话，泪如雨落。这个样子惹得孙悟空十分烦躁，发声喊道：“师父莫要这等脓包！你坐着！坐着，等老孙去寻着那厮，教他还我马匹便了（liao）！”

谁知唐僧又不让他走，说：“只怕他暗地里撺将出来，却不又连我都害了？那时节人马两亡，怎生是好？”——实话说，此时的唐僧可能是有一些应激反应，因为征途一开始，他就连受几个致命打击，已成惊弓之鸟。所以，杯弓蛇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是典型的心理疾病症状。

但孙悟空哪里能体恤这些懦弱的心理问题呢？他就像爆炭般发作起来，叫喊如雷：“你忒不济！不济！又要马骑，又不放我去，似这般看着行李，坐到老罢！”

局势陷入一个死局。若不是观音菩萨派来的一路神祇（qi二声）保护，恐怕《西游记》在这里就结束了。

六丁神将与日值功曹和众揭谛保护着唐僧，孙悟空去与小白龙打斗，小白龙变成水蛇儿藏起来。孙悟空没办法，听得当地山神土地神的意见，准备去请观音菩萨，唐僧又不准了，说：

“若要去请菩萨，几时才得回来？我贫僧饥寒怎忍！”

如果说前面他怕危险，我们能理解是他的心理疾患；那么这里的唐僧，就确实是太拖后腿了，比电视剧《都挺好》中的苏大强还作。

没奈何，金头揭谛去南海一趟，请来菩萨。

所以我们不难理解，见到菩萨后，孙悟空扯住观音不放说：“我不去了，我不去了，西方路这等崎岖，保这个凡僧，几时得到？”

实在是这个“凡僧”太无能了。

这个剧情捋下来，我们固然理解了孙悟空的暴躁。作为一个曾经大闹天宫的人，见到这么懦弱的“师父”，肯定是极不耐烦。

但反过来，我们也要试试想象唐僧的感受。

唐僧对孙悟空肯定也非常不满。因为人都是爱面子的。唐僧作为一个师父，当然更要面子。而孙悟空则是太不给人面子。

满口的“脓包”、“不济”就不必说了，他还开启了对唐僧冷嘲热讽的捉弄模式。还是在这一回，落伽山山神土地送了些鞍辔给唐僧，慌得个唐三藏滚鞍下马，望空礼拜，孙大圣却像看笑话一般在旁边哂（shen三声）笑，风言冷语说：“他已去得远了，听不见你祷祝，看不见你磕头，像他这个藏头露尾的，本该打他一顿，拜什么拜？”

闻此大不恭敬的取笑，唐三藏极是狼狈，只有直喊“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唐僧的虔诚、恭敬，被孙悟空的散漫不羁一衬托，更像一个笑话了。

唐僧注重教条和伦理，这点在孙悟空打死六贼后的啰嗦就可见一斑。但这些正是孙悟空不在乎和蔑视的东西。

这两人的个性差别太大了。孙悟空的散漫和任性、混不吝和不正经，都会让唐僧感到生活充满变数，充满不安定感。当作为师父的他，感到心中的秩序被徒弟人为地造成混乱，他一直笃定确信的价值观也受到轻侮。

所以，虽然唐僧离不开孙悟空的保护，但是，这个保护和被保护的模式一旦开启，同时也是伴随着冲突的不断发生。

被保护者，也就是师父唐僧，未必能感激保护他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里可以讲讲张爱玲曾写过的一个故事。

说在阿尔卑斯山上的居民，常会遇到山崩、冰雹、迷路、埋在雪里。有一老翁，他有一个美丽的女儿待嫁闺中，不过老翁择婿条件苛刻、远近闻名。本地有两个青年，有一个呢，就找到机会救了老翁一命。青年心想，好了，我对这老人有救命之恩，婚事一定能成。第二个青年呢，有另外的想法，他定下计策，自己假装陷入绝境，使老者救他一命。从此这老者看见他就一团高兴，吻他、拥抱他、欢迎他，仅是他的存在就提醒大家，这老人是怎样的一个英雄。而再看看那一个救了自己性命的青年，却像见了真主似的，心里有压力。所以，这名老翁最后就把女儿配给第二个、略显狡猾的青年。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呢？

这是人性。人们更喜欢那些被自己帮助的人，因为光是他的存在，就是证明自己的能干、伟大、强壮。而见到帮助自己的人，则只提醒着自己曾经的失败、狼狈、潦倒。

孙悟空就是后者，他的存在，总是在提醒着唐僧的失败、狼狈、潦倒。

但是，孙悟空当然没有看过这个故事，但即使是他看过了，按他的个性，也不可能去制造一个机会，让唐僧长期压抑的自尊心能得到一个伸展的可能，那样的话，唐僧的处境和心情都会好很多，也许就变得可爱一些。

总之唐僧和孙悟空从此开始了他们漫长的冲突过程，在没有猪八戒加入的时候，师徒两人的关系已经很微妙了，等到猪八戒加入之后，他们的关系将更加复杂。复杂到什么地步呢？我们之后再详聊。

好，这一回就先讲到这里，感谢大家的聆听，下回我们再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