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 沙僧显威斗鼍龙，战西游“龙网”

大家好，我是马瑞芳，欢迎听马瑞芳品读西游记，我们今天讲沙和尚战鼍龙和西游龙网。

西天取经路上师徒分工明确：孙悟空是“观察哨”，扛着金箍棒前边开路；白龙马驮师父；沙僧牵马；猪八戒挑行李。“外交”事务是孙悟空办，降妖以孙悟空为主，八戒辅助，沙僧是师父的贴身护卫。

战罢红孩儿，走到黑水河边，“水沫浮来如积炭，浪花飘起似翻煤”的。污染这么厉害？八戒说是那家染房泼了颜料缸，沙僧说是谁家洗笔砚。师兄弟正讨论如何将肉眼凡胎的师父弄过河？来个驾小船的。船小得只能坐两个人。猪八戒讨巧，要跟师父先过河。到了河中心，船夫弄花招刮起狂风，卷浪翻波，遮天迷目，一会儿功夫，船儿无影无形。师父又给妖怪摄走了！捎带着擅长水中战斗的猪八戒。

孙悟空水下功夫不灵，轮着沙僧偶尔露峥嵘了。水下功夫更好的是白龙马。孙悟空怎么始终想不到用他？白龙马也从来不主动出击。孙悟空说水色不正，沙僧不能去。沙僧勇敢地说：“这水比我那流沙河如何？去得！”沙僧分开水路，钻入波中，看到“衡阳峪黑水河神府”匾额，听到“具柬去请二舅爷来，与他暖寿”，请吃唐僧肉！沙僧掣宝杖将门乱打，骂道：“那泼物，快送我唐僧师父与八戒师兄出来！”妖怪手提竹节钢鞭迎出门，一副凶顽毒像：“方面圜睛霞彩亮，卷唇巨口血盆红。几根铁线稀髯摆，两鬓朱砂乱发蓬。”什么怪物啊？丑陋不堪却有“霞彩”？

二人战三十回合，不见高低。沙僧想“引他出去，教师兄打他”，虚幌一杖就走。妖怪不上当：你走了，我发请帖请二舅啦。

猴王问沙僧河里是什么妖怪？沙僧说：模样像大鳖，不然便是鼍龙。马上通风报信的来了。原黑水河神给孙悟空下跪说：这是妖怪占了我的水府。我告状，恰好告到他舅舅西海龙王那里了！

孙悟空常欺负的“小神”不正好是四海龙王？

如意金箍棒不是抢东海龙王敖广的镇海神铁？

孙悟空拿了金箍棒还不算，还得要披挂。东海龙王三个弟弟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不是分别送给猴王凤翅紫金冠、藕丝步云履、锁子黄金甲？

自从孙悟空保唐僧西天取经以来，这些龙王还不是像给齐天大圣看家护院一样随叫随到？猴王爱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闹了半天，今天请来我吃我师父肉的，竟然就是当初送黄金锁子甲的西海老龙？老泥鳅活得不耐烦啦？猴王胸有成竹，大大咧咧对老河神说：“等我去海中，先把那龙王捉来，教他擒此怪物。”

孙悟空进西洋大海，先打死下请帖的黑鱼精，拿到“愚甥鼍洁”请“二舅爷敖老大人”吃东土僧人的“供状”。还没进门，探海夜叉已向西海龙王报告“齐天大圣孙爷爷来了！”

西海龙王听孙悟空问罪，马上跪下叩头，“痛说革命家史”讲鼍龙来历。

从西海龙王“汇报”，联系此前孙悟空与东海龙王打的交道。说明《西游记》有个严整有序的“龙王网”，我们把它简称“龙网”，凡有水的地方就有龙王，海有海龙王，河有河龙王，潭有潭龙王，井有井龙王。各类龙王都跟西天取经发生联系。

黑水河的鼍龙是西海龙王妹妹生的，他的父亲泾河龙王因为和算命先生打赌，故意错行雨数，被玉帝下令斩杀。执行斩杀任务的是唐太宗驾下宰相魏征。唐太宗被泾河龙扯到阴间对质。唐太宗游冥府的结果，是延长二十年寿命。回到阳世后为了求佛保佑，派御弟西天取经。好像他延长这二十年寿命就为等待真经！

唐僧西天取经，一路上保护他的大徒弟是孙悟空，孙悟空的金箍棒来自东海龙王。唐僧的坐骑白马原来是有罪的玉龙。唐僧也和龙王有互相报恩的联系。唐僧之父陈光蕊曾在洪江放生一条金色鲤鱼。他被刘洪打死后，洪江龙王往陈光蕊嘴里塞了个定颜珠，结果尸体一直不坏，十八年后得以还魂。原来那条鲤鱼就是洪江龙王变的！好像不少龙王手里有定颜珠，能够长期保存遗体，以便叫他有朝一日复活。乌鸡国国王的尸首就被井龙王用定颜珠定住。所以孙悟空从太上老君那儿讹来还魂丹能顺利地把他送回人间。如果没这定颜珠，人都烂没了，还怎么还魂？

《西游记》里的龙王虽然有时也以真龙姿态出现，但一般缺乏龙飞在天、管控宇内的帅气。龙王一般都喜欢息事宁人，活得比较窝囊。泾河龙拜唐太宗时谦虚地说：陞下是真龙，我是假龙。泾河龙被斩，妻子只好带着儿子投奔哥哥西海龙王。西海龙王把泾河龙的儿子们抚养成龙。其中一只龙，制造了西天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之“黑河沉没三十二难”。

围绕西天取经，散落在各个章回的龙结成一张“龙网”。千头万绪、千丝万缕、千怪百怪！不知在什么地方，就会冒出点儿与龙有关的“人（龙）事纠纷”、“人（龙）情瓜葛”。 

忙里偷闲，小说人物聊天夹杂有趣的“神学常识”，这是神魔小说家吴承恩的拿手好戏。他借西海龙王叙述妹妹遭遇，信手写出“龙生九种”是哪些龙都在做什么：

舍妹有九个儿子。那八个都是好的。第一个小黄龙，见居淮渎；第二个小骊龙，见住济渎；第三个青背龙，占了江渎；第四个赤髯龙，镇守河渎；第五个徒劳龙，与佛祖司钟；第六个稳兽龙，与神官镇脊；第七个敬仲龙，与玉帝守擎天华表；第八个蜃龙，在大家兄处砥据太岳。此乃第九个鼍龙，因年幼无甚执事，自旧年才着他居黑水河养性，待成名，别迁调用。

九个龙兄弟却有黄色的、黑色的、青背的、赤髯的，怪不得孙悟空开玩笑说“一夫一妻，如何生这几个杂种？”西海龙王回答：“此正谓龙生九种，九种各别。”泾河龙死了，留下这么多小龙，个个占据重要岗位，是“权二代”。干的是轻巧活儿、体面活儿，说明西海龙王混得不错。玉帝佛祖都给面子。孙悟空第一次被招上天宫，曾看到“几根大柱上缠绕着金鳞耀日的赤须龙”，里边会不会有泾河龙之子敬仲龙？而在舅舅嘴里最不成器的鼍龙，“着他在黑水河养性修真”。其实是小鼍龙强占老河神水府，西海龙王支持！怪不得老河神告状，西海龙王不准。原告告状恰好告到被告手里！即便在妖魔世界，权力也最管用。

《西游记》所写“龙生九种”与许多地方的“龙生九种”不同。《红楼梦》中，贾宝玉在大观园桃树下因拿《西厢记》说事，得罪了林黛玉，发誓将来到林黛玉墓前驮一辈子碑。这驮碑角色也是龙，即所谓“赑屃”。泾河龙的后代没有一条龙干这种累活。

西海龙王唤太子摩昂点五百虾鱼壮兵，将小鼍捉来问罪！摩昂带兵驻扎到黑水河内，“鲸鳌并蛤蚌，蟹鳖共鱼虾。大小齐齐摆，干戈似密麻。不是元戎令，谁敢乱爬喳！”多搞笑的“战形排列”？岂不是乌合之众起哄？鱼鳖虾蟹，再多有何用？ 

摩昂向表弟介绍唐僧大徒弟孙悟空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上方太乙金仙齐天大圣”，告诫表弟：咱惹不起躲得起。小鼍龙不吃这一套，要跟孙悟空比试。宣布：既然舅舅和表哥都偏向外人，我算没啥亲人啦，打败孙悟空，把唐僧蒸了，自自在在一边奏乐一边自个儿吃他娘的！摩昂骂“泼邪果然无状”。嫡亲表兄弟打起来，出现了更加别致的战斗场面：虾与虾争，蟹与蟹斗。鲸鱼和鲸鱼打，鲨鱼和鲨鱼打···一河水怪争高下，两处龙兵定弱强。

摩昂把表弟擒住，交齐天大圣处理。猴王网开一面，说看龙王兄弟的情面，你们自己带回处理吧！太子押着鼍龙，帅领海兵，径转西洋大海。

摩昂太子此后还要露面帮孙悟空降犀牛精。他是《西游记》里少有的“识时务者为俊杰”的人物。他知道，齐天大圣得罪不起；表弟却可以打骂。因而他到黑水河“大义灭亲”了。其实他还有更重要的“大义灭亲”，而“大义灭亲”是他的家庭传统。

唐僧取经队伍里，有没有他的亲属？还真有。摩昂太子的亲弟弟小白龙变成了白龙马，本来是西海龙王的三太子，因为烧了父王的殿上明珠，被父王在玉帝跟前告了忤逆，准备处斩时，被观音菩萨救了，变成唐僧的脚力，保护唐僧西天取经。当年弟弟因为年轻气盛犯下错误时，身为大哥的摩昂太子，是维护弟弟？还是火上浇油？不得而知。但降黑河鼍龙的过程中能看出，摩昂太子是个讲礼法讲利益不讲兄弟之情的角色。摩昂太子捉住表弟小鼍龙，上岸交孙悟空处理时，唐僧的白马和行李就在岸边。难道摩昂不知道现在辛辛苦苦驮着唐僧的，就是自己的亲弟弟小玉龙？他肯定知道。但是，他没有任何表示。既不对弟弟嘘寒问暖，也不说要在弟弟和父母之间传个信息。多么铁面无私，又何等冷酷无情的一条冷面龙啊！

这里还有个问题。在《西游记》第三回，孙悟空海底索兵器时，东海龙王三个弟弟的排名是：南海龙王敖钦、北海龙王敖顺，西海龙王敖闰。按习俗自然是兄前弟后。第四十三回却说西海龙王敖顺是小鼍龙的二舅舅。岂非张冠李戴？实际上，西海龙王既不是小鼍龙的二舅，也不叫敖顺。小鼍龙的二舅是南海龙王敖钦，西海龙王敖闰是小鼍龙的四舅舅。到了第九十二回孙悟空降妖犀牛怪时，西海龙王仍叫敖顺。看来，吴承恩写到后边把第三回排名次忘掉了。当然啦，一个伟大作家的偶尔疏忽，又给我们这些后世若干找不到科研题目的笨学者送上一小碗饭。

我们下次讲三清观恶作剧，今天就讲到这里，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