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赏析之二
 1446

试听1806.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赏析之二

00:00
23:20

人生一代又一代生老病死,无可闪躲,而江水和明月则一年又一年,万古不变。所以,你如果要问月亮会为哪一个人多停留一会儿,不是太傻太痴太自作多情了吗?江月本不待人,你看,长江知道答案,所以它只管掉头不顾,无语东流。

 

闻一多先生激赏这几句,大加赞赏,说:“更夐绝的宇宙意识!一个更深沉、更寥廓,更宁静的境界!在神奇的永恒前面,作者只有错愕,没有憧憬,没有悲伤。”他举出比张若虚稍早的卢照邻对权势和富贵的批评:“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唯见青松在”,说昔日是“金阶白玉堂”的华屋,而今却只剩下青松环绕的坟头;又举出寒山子更尖酸刻薄的声音:“未必长如此,芙蓉不耐寒”,来与张若虚的诗句作比,以为卢照邻、寒山子二位的态度“太冷酷,太傲慢”;而刘希夷的“以有涯随无涯”的无可奈可,未免“太萎靡,太怯懦”,称张若虚的态度“不卑不亢,冲融和易”最为纯正。诗人与“永恒”猝然相遇,一见如故,于是谈开了——“何人初见月?”“何年初照人?”“不知待何人”,对于这每一个问题,诗人得到的仿佛是一个更神秘的更渊默的微笑,“他更迷惘了,然而也满足了”。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不明白闻一多先生这种现代诗人般的热烈称赞和玄远感受。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过申说了一下前人对于人生苦短的感喟,就可以成为“强烈的宇宙意识”;退一步讲,就算那是知识分子高自期许的“宇宙意识”,我仍然不懂何以一旦有了这种东西,诗歌就可以高人一头,成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参见闻一多《宫体诗的自赎》)?

 

我倾向于认为,张若虚创作这首《春江花月夜》之前,可能的确看到过某些范本,了解其习用的素材、风格和功能。现在我们需要把这些素材、风格和功能理解成魏晋南北朝门阀世族群体的观念和审美趣味,而张若虚的生活境遇、社会地位、思想观念和审美感受都发生了相当大的变化,先前的《春江花月夜》所习用的题材、感觉和趣味,如果不经过改造,势必不能表达当下的感受。因此,张若虚对传统《春江花月夜》的题材的拓展,应该视为是对这种就形式的占用和改造。就这个意义而言,即使不张皇夸耀所谓的“宇宙意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也必须看作是新时代的声音。接下来,自然就应该是春江花月夜里的男女情思了:

 

白云一片去悠悠,

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

何处相思明月楼?

 

怎样过渡或引导到男女离别相思是一个问题。古文中有一种“硬接硬转”,简捷爽利,不拖泥带水。张若虚在这里就硬生生地造出一片白云,像民歌里的“兴”一样,随性自在。白云飘忽,与下文“扁舟子”之行踪不定,意义上的关联若有似无。“青枫浦”为地名,但“枫”和“浦”在诗中又常用为离别相思的景物和处所。所以这四句中,“谁家今夜”一句暗接第一句“白云一片”;“何处相思”一句则隔句相承第二句“青枫浦上”。“谁家”“何处”二句互文见义,正因为不止一家、一处有离愁别恨,诗人才提出这样的设问。一种相思,牵出两地离愁,一往一复,诗情荡漾,曲折有致。

 

可怜楼上月徘徊,

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

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

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

鱼龙潜跃水成文。

 

这八句承上“何处相思明月楼”,写思妇对离人的怀念。然而诗人并不直说思妇的悲和泪,而是用“月”来烘托她的怀念之情。“可怜楼上月徘徊”一句,化用曹植《七哀》诗:“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上有愁思妇,悲欢有余哀。”“月徘徊”之“徘徊”二字将月拟人化,摹画传神:一则浮云游动,故光影明灭不定;二则悬想月光也怀着对思妇的怜悯之情,在楼上徘徊不忍去。月亮把柔和的清辉洒落在妆镜台上、玉户帘上和捣衣砧上。只是这美丽的月色在愁人眼中反而恼人,衬托得自己更加孤单。“卷不去”、“拂还来”的当然是月光,同时也就是思妇的忧愁,就像李后主的词写得那样,离愁是“剪不断,理还乱”的。

 

写到这里,诗人让这段思念略作荡漾,让那思妇幻想跟随月光去照见深闺梦里人。李白也用过这种手法。《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一诗中说:“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便与张若虚机杼相同。只不过张若虚宕开一笔之后,马上又收了回来:“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传说鱼雁都可以传送信件和消息。而自己思念的人却远在鸿雁也飞不到的地方,鱼儿深知无法代传信件,故深深地潜入水底。经过这一番曲折跌宕,“相望不相闻”的愁思便加深了一重。

 

平心而论,与唐代的李商隐,或者宋代的婉约词中那些男女相思离别的桥段相比,张若虚写的相思之情没什么特别之处,很难给人留下印象。然而,与梁、陈宫体诗中的艳情相比,干净得太多,饶有市井的平俗和质朴风味。拿它与卢照邻《长安古意》中的“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并置一处,就可看出其中的感情、愿望的一致来。写到这里该结束了,且看张若虚怎样收束春江花月夜:

 

昨夜闲潭梦落花,

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

江潭落月复西斜。

 

第一句,花自飘零了;第二句,春已过半了;第三句,江水自流了;第四句,春月西斜了。一笔一笔细致地收束着这些景致。

 

斜月沉沉藏海雾,

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

落月摇情满江树。

 

碣石,山名,在今河北省昌黎县北。潇湘,本二水名。潇水源出湖南省蓝山县九嶷山,湘水源出广西灵川县海阳山。二水在湖南省零陵县合流,称为“潇湘”,北入洞庭湖。这里以“碣石”指北方,“潇湘”指南方,极言离别相思的两个人相距之远。“不知乘月几人归”一句,既遥应“谁家今夜扁舟子”一问,又缴足了春江花月夜里的相思之情。最后一句“落月摇情满江树”,“摇情”指不绝如缕的思念之情,把这春天月夜里的游子之情、思妇之情和诗人之情交织成一片,洒落在江树上,也留在读者心上,让它在语言停止的地方,依然娉娉褭褭,摇曳生姿。这叫作“笔有余妍”,叫作“言有尽而意无穷”。

 





1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