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杨与你共读《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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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杨与你共读《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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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是音乐剧演员高杨。现在我翻开的这本书是美国作家Daniel Wallace所写的唯一一部长篇小说《大鱼》。


对于美国导演Tim Burton的粉丝来说,他们期待这本书的中译本已经有十多年了,电影《大鱼》上映于2003年,很快被认为是Burton的代表作。


(威廉)“你会相信——”


(老爸)“相信什么?”


(威廉)“相信天堂,还有上帝什么的。”


(老爸)“问得好。这个问题让我想起,……”


(威廉)“想起什么?”


(老爸)“想起一个笑话……”


这位老爸名叫爱德华‧布龙,他的儿子很爱他,在老爸的弥留之际,被问到关于上帝和天堂的问题,老爸却讲了一个笑话。


耶稣闲着没事干,就到天堂门口,去替看门人工作一天。就在那儿,他遇见一个人,他问那个人,你有什么资格升上天堂?


那个人说,我没啥特别的,我只是一个穷木匠,只不过我的儿子很厉害。耶稣一听来了兴趣,想听他讲讲他的儿子。那个穷木匠说,我的儿子是个了不起的人。


他的诞生就非比寻常,后来他经历了伟大的转变,扬名世界,直到今天还深受人们爱戴。


这时候耶稣哭了,上前紧紧地抱着他说:“爸爸!”那个老人也激动地拥抱着他,说:“匹诺曹!”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笑话有点冷,可我还是笑出声来,因为神转折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笑过之后,我禁不住思考一个问题:爸爸为什么要给威廉讲这个故事呢?我想我读到了两层含义,我把我想到的分享给大家。


第一层含义,弥留之际的爸爸借这个故事告诉威廉,你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骄傲,我是因为有你,才有了上天堂的资格。


第二层含义,爸爸是在说,也许你实际上只是一个匹诺曹,可是在我心中,你就像耶稣一样厉害。


老爸这样的临终遗言,是不是很有水平,很与众不同啊?可是他的儿子威廉却并不满意,相反,他甚至有些伤心,有些无奈。


这样一个所有人都渴望的好爸爸,当你真正跟他共同生活几十年以后,也许你的感受会跟威廉是一样的。

 

(威廉)“爸爸一辈子活得就像乌龟,被包裹在盔甲中,防守严密,根本没有任何人能进入到他的内心世界中。我的希望是在这最后关头,他能对我展示他脆弱温柔的下腹,但是他没有。现在还没有。而我傻乎乎地以为他会。”

 

当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我感到有一团情绪的小火花在我心中炸裂了。或者说,我流泪了。


我仿佛听见威廉在说,爸爸,都这时候了,你就哭吧!你就害怕吧!你像个真正的临终老人那样哭出来,好让我握着你的手,让我抱着你吧!你这一辈子老是这样,老是这么坚强这么镇定,老是去安慰别人、照顾别人,老是自己一个人想办法化解所有的危机,然后微笑着说个笑话,好像那些艰难、那些痛苦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你就给我一个为你做点什么的机会吧!你一去世,这样的机会我永远不会再有了。

 

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我想我们距离Tim Burton已经越来越远了。不错,Tim Burton是一个伟大的导演,他创造了《剪刀手爱德华》、《理发师陶德》、《大鱼老爸》等一系列不朽的人物,他有着鲜明的、不可替代的个人风格。


不过我们现在打开的是Tim Burton最好的电影之一《大鱼》的原著小说,这是美国作家DanielWallace的作品,虽然是作家唯一一本长篇小说,但是它太好了,好到了先是由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打算执导,由于档期问题才落到了Tim Burton手里,也就是说,两大风格导演争相演绎它。


Burton的演绎未必是它最好的诠释,更不是唯一的诠释,假如斯皮尔伯格来拍,他又会怎样用镜头去表现它呢?好,现在让我们回到小说本身,作为读者,我认为前面所说的那个情节,老爸临终的那个情节,是这本书存在的原因。在扉页上,作者写道:

 

献给我的母亲,纪念我的父亲。

 

这是一本纪念老爸的书。纪念一位到死都不会低头的老爸。因为这一生都没有机会为老爸做点什么,所以只好在他过世之后,写一本书纪念他。


有的影评家这样去批评Burton的电影《大鱼》,他说,儿子形象肤浅,缺乏可信度和行为动机,使得父子矛盾显得牵强,结尾儿子态度转变也显突然。


我想,Burton的电影之所以会出现这个问题,就在于他过于重视大鱼老爸滑稽和奇幻的一面,而忽略了作者写这本书的动机。


威廉很讨厌爸爸吗?不是的,跟我一起读完前面的情节,你就会知道威廉为什么会对爸爸不满。不满的背后,是心疼。


而心疼的背后是什么?


是爱。


男人的爱,往往很难说出口,甚至表现得就像是不满,但是这本书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明,这是一本因为深沉地爱着老爸,而为他立下不朽丰碑的书。

 

像爱德华‧布龙这样的男人,连临终时都在讲着笑话,他是一位真正的硬汉。离开家乡的那一天,他的妈妈给他身上带了十二美元,在那时,这是一大笔钱。


当晚在树林里,他被两个“绿林好汉”打得就剩下一口气,还拿走了他的十二美元。他满身是血地走到了一个乡村小店,在那里,善良的店主和他的家人给他包扎伤口。

 

(“老伙计”)“他不会接受他们的帮助。他不会让他们救他的命。像你父亲这么要强的人——其实也没有几个,威廉,这样的人弥足珍贵,不可多得——是不会接受这样的恩惠的,哪怕事关生死。因为即使他能活下来,他也会觉得自己的生命曾无可奈何地依赖于他人,无法自食其力,这会让他生不如死。”

 

“所以,尽管还在流血,尽管一条腿已经断作两截,爱德华还是找了把扫帚开始扫地。然后他又找来抹布和水桶,因为他急着做点儿好事,他已经完全忘掉了还在流血的伤口。直到他扫完地才发现,自己在店里留下了一大串血迹。他开始抹地,并冲洗地板。他跪着用一块破布擦地的时候,那个店主、他的妻子和孩子就这么看着。他们惊呆了。他们正看着一个男人试图把自己的血迹从松木地板上抹掉。这是不可能的,但是他还在努力。”

 

这是书中的一个情节,由布龙公司,也就是父亲一手创办的公司的副总裁,一个外号叫“老伙计”的人讲给威廉听的。


在老伙计的讲述中,他的父亲爱德华‧布龙最后晕了过去,但当他醒来的时候,他就开始忙活了,他帮着乡村小店店主经营起他的小店,并且大获成功,让小店从勉强维持到大发其财。

 

这个故事可信吗?这本书当中所写的父亲的丰功伟绩,它们读起来都有一种奇幻、荒诞的感觉,像是完全虚构的。让我们看看在深爱他的儿子笔下,父亲这一生都做了什么——


父亲九岁那年,下了大暴雪,他步行六公里准时到学校上学,整个学校都被埋在大雪的下面,而校长正坐在屋顶的风向标上看书。父亲发现他忘了带作业,就回家去拿。


十二岁那年,父亲因为生长太快而缺钙,只好躺在床上,他看完了一万本书。


离开家乡之前,他靠着让任何人都喜欢他的能力,而驯服了当地的一个巨人。


他在一个所有人都被一条大狗咬掉了手指头的镇上,驯服了那只狗;


他从一群淘气的孩子手里,替一个老妇人偷回了她的玻璃假眼,从那只假眼中,他们都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爱上了整个亚拉巴马州最漂亮的女孩桑德拉,为此跟人决斗。桑德拉爱上了他,跟他结了婚;


他打工时曾做过女子内衣专柜的营业员,赢得了对他不屑一顾的顾客,并晋升为经理;


为了赢得邻居的好感,他从可怕的地狱犬嘴里救下了小女孩,并且徒手把狗的心脏掏了出来……


总之,老爸这一生干过的,都是诸如此类的奇怪事情。谁也不会相信这些事情真的发生过,也正是因为作者采用了这样一种方式去写作,让这本书充满了迷人的诗意。


我承认,在读到这样的部分的时候,我整个人都醉了——

 

(威利,一个呆呆的男青年)“我们这儿老下雨,但是你会习惯的。”


(爱德华‧布龙)“这儿所有东西都有些……潮湿。”


(威利)“你会习惯的,这个地方就是这样。爱德华,任何事都要习惯。”


(爱德华‧布龙)“这不是我想要的。”


(威利)“这也是。这个你也得习惯。”

 

他们在沉默中穿过脚下聚集的雾气,穿过轻打在头上和肩膀上的雨水,穿过这个古怪的小镇黄昏一样的早晨。……爱德华瞥见一个穿着破黑西装、面容憔悴的男人,他认出了那个人,是诺瑟尔‧温斯洛,那个诗人。他几年前离开阿什兰去巴黎,去写作。他站在那儿看着爱德华,几乎笑了出来。然而爱德华看到了他的右手,上面少了两根手指,于是诺瑟尔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威利)“经常有你这样的人从这儿经过。”


(爱德华布龙)“你的意思是?”


(威利)“正常人。正常人和他们的人生规划。这雨,这潮湿,像是某种残渣,梦的残渣。事实上是许多的梦,我的、他的,还有你的。”


(爱德华布龙)“没有我的。”


(威利)“没有,现在还没有。”

 

我曾胸怀豪情壮志,离开我所生活的小镇,冲向广阔世界,我曾有过理想,却最终两手空空。


《大鱼》的故事是关于一个人如何度过他的一生的寓言。这里面有三个地点,第一个地点是阿什兰,父亲出生的那个小地方,第二个地点是无名小镇,通往理想世界的一个中转站,后来父亲买下了这座小镇,第三个地点才是他们后来真正生活在其中的大城市奥本。


上面那段充满诗意的内容呢,发生在无名小镇,就在那个镇上,所有人的手指头都被狗咬掉了。


我们可以把这看成是一种隐喻,有很多满怀理想的人失败了,这些曾经努力过的失败者,就是无名小镇的居民,他们每一个人都创伤累累。


父亲不属于这个镇。父亲,他是这个时代的WINNER,一个成功人士,而小镇是由loser构成的。


有一个LOSER,就是威利,他悲观地认为,父亲的命运会跟他们一样,他认为一切怀着理想的人都是要落空的,他甚至怂恿父亲去挑战一下那只狗,可是结局却跟他想象的相反。

 

伟大的文学有一种传统,就是去写失败的人,主人公是失败者的小说更容易成功。如果我们要写的是一个成功者的故事,这会让事情变得非常的难。


现在让我们来设想大鱼是我们的父亲,而我们打算写一本书纪念他,我们会怎样写呢?我想大部分人会如实地去写。


我的父亲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他白手起家,他本是一位小镇青年,18岁的时候他离开家到了大城市,那时候很苦,他吃过亏上过当,还干过兽医助理、女士内衣店营业员之类的工作,但是他把每一项工作都干得很出色,后来开创了自己的品牌,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变得成功而富有。


他很爱我的妈妈和我。他让我们生活幸福,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是一个幽默的、讨人喜欢的人……


这一篇动人的中学生作文《我的爸爸》就这么写完了,但是世界上没有人想读。问题出在哪里呢?只给正确答案的一生,是多么乏味啊!

 

而美国作家Daniel Wallace做到了。他写了一个成功的老爸,却把这本书变成了世界名著。他是怎样做到的呢?


这里面的事情都是假的,可是父亲的精神是真的。一个人走上成功之路,从穷小子变得有钱,甚至跟首相一起吃饭,这件事,真的没什么了不起的,它没有任何可以炫耀的;


但是有一位这样的父亲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令我们骄傲的是他对于人生的态度,是他的自尊,自重和自持,是他的睿智和克制,是他的亲切,是他对于妻子和孩子、对这个世界的拳拳的爱……这跟大量金钱比起来,更是宝贵的遗产。

 

我想威廉继承了他父亲的品格,他具有同样的特质,就是不愿意示弱,不愿意把柔软的一面绽露给别人看,所以才会采用这样的方式来写小说。


他用寓言的方式来表现父亲的一生,他把故事讲得这样硬核,只是为了避免自己,在读者面前真情绽露,他宁可笑嘻嘻地、假装不以为意地,告诉我们——

 

我有这样一个爸爸。我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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