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元稹《遣悲怀》赏析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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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听1803. 元稹《遣悲怀》赏析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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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洙《唐诗三百首》评论此诗:“古今悼亡诗充栋,终无能出此三首范围者。”誉之或许过当,然不妨为精识之论。元稹这三首悼亡诗的力量都在结尾二句,那是对生活的深刻感受和理解,是精彩卓异的表达。有了这种体验和见解,元稹就直白浅近地说出,不绕弯子,不玩技巧,一语破的,直诉心灵。

让我们再说回到前面提到过的课堂上去。

 

我介绍了文学研究者的传统视角,强调这一组诗的真挚和“语近情遥”,“把人人心中所有而未能形诸语言的动人情景用浅显明畅的诗句充分表达出来”(霍松林语,见《唐诗精选》);

 

又援引历史学家陈寅恪的批评,指出《遣悲怀》其三“惟将终夜常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二句“自比鳏鱼”,自誓终身不再婚娶。不过两年之后,即续娶裴淑。还不止于此,韦氏亡后不久,裴氏未娶之前,元稹已纳妾安氏,所以他在悼亡诗中的信誓旦旦,原不必认真对待。陈寅恪先生撰文旨在批评元稹的人品,曰:“夫唐世士大夫之不可一日无妾媵之侍,乃关于时代之习俗,自不可以今日之标准为苛刻之评论。但微之本人与韦氏情感之关系,决不似其自言之永久笃挚,则可以推知。”(《艳诗及悼亡诗》,摘自《元白诗笺证稿》)我以为这首诗讲到如此程度,可算得题无賸意了。没想到一位女学生听后沉吟良久,站起来缓缓地说:“我在美国认识一个朋友,是个基督徒,她得了癌症。弥留之际,紧抓住我的手托付道:‘我的丈夫离不开我,我知道他离了我不能活。所以,请你答应,在我死后的两年之内,一定帮助他成个新家。’”她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我可以清晰地察觉到她湿润了的眼睛。然后——举座动容,整个教室都弥漫着一种又凝重、又温柔的气氛。

 

说老实话,讲学廿余载,我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课讲得并不比以前更好。我始终认为,是学生们自己的中国“情结”在整个事件中发挥了阐释的作用。悼亡诗只是一个空间,一个平台,一个机缘,我的听众们感动了自身。

 

苏轼有一首名声很大的悼亡词,即《江城子》己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岗。

 

这首词的动机起于一梦,所谓“夜来幽梦忽还乡”者也,也就是词题中所说的“夜记梦”。十九岁那年苏轼携新婚妻子王弗出蜀入仕。王弗沉稳冷静,相夫教子,正好弥补苏轼的冲动。苏轼在王弗的墓志铭中记载了这样一件事。嘉佑六年(1061),苏轼签判凤翔,王弗随往。遇有同事或下属造访,王弗便立于屏风后静听。客人走后,王弗再说出自己的判断:这个人“言辄持两端”,只揣测迎合你的意思,不可信任;那个人有求于你,他与你亲近恐不能持久。与人很快亲热,其疏远冷淡一定也会很快。苏轼认为,妻子的判断很准确。婚后十年,王弗亡故,遵父嘱,归葬于家乡祖茔。对于这样一位于苏家有功的妻子,苏轼的情分是不容置疑的,但他却在词中巧妙地构思,以夜梦作为整首词的核心,放在过片换头之处,并加以声情如活地描绘——妻子怎样在“小轩窗”下“梳妆”;二人如何相向落泪,哽咽难言。靠着这种叙事的巧思,向前追怀出十年既往之思(第一句即从十年的生死睽隔写起),向后又衍展出年年将往之思(“料得年年”三句,是悬想将来),结构严谨而运思灵动,与元稹的《遣悲怀》大相异趣。当然,如果我们拿词与墓志铭相比较,自会发现,小词毕竟轻灵有余。

 

中国当代诗人流沙河曾将诗情分作四类:“真、闲、矫、伪”,谓:“真情不用打扮,便可见客;闲情有待藻,方成大雅;矫情必须辩解,才好登场;伪情全靠做作,只图敷衍。”我援引流沙河的话并不是想指摘苏轼词情不够深厚,而是这段话中隐含了诗歌的表现形式与内容的内在矛盾。诗歌形式或技巧的功能正在于抵制内容和意义的实现——体验与见识的匮乏,正好被技巧和形式替代。换言之,我担心文学技巧和形式迷人的外表,会让人忘记了诗歌的灵魂和力量;优雅和教养有时会掩饰情感的虚伪和经验的苍白。这种认识符合中国人传统的审美习惯和观念,是典型的中国派头。

 

         沈园二首

           其一

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其二

梦断香销四十年,沈园柳老不吹绵。

此身行作稽山土,犹吊遗踪一泫然。

汲古阁本《剑南诗稿》卷三十八

 

这两首诗是陆游回忆其亡妻唐氏而作。陆游的爱情悲剧,宋人笔记颇有记载,详略不同,事实亦有出入,今略加整齐,概述如下:

 

陆游早年和他的姑表妹唐氏结婚,夫妻和好,可是陆游的母亲却不喜欢这位媳妇,终于离婚。后来唐氏改嫁赵士程。绍兴二十五年(1155)春,陆游到绍兴禹迹寺南的沈园游览,恰好赵士程和唐氏也在那里。陆游对景伤情,便作了一首调寄《钗头凤》的词,题在壁上。词云:“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这时他是三十一岁。不久,唐氏便抑郁地死去了。到了宁宗庆元五年(1199)春,即四十四年之后,陆游又写了这两首《沈园》,同年还作了一首七律,有长题道:《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词一阕壁间。偶复一到,而园已三易主,读之怅然》,这一年,陆游七十五岁。又过了六年,即宁宗开禧元年(1205),已经八十一岁高龄的陆游还怀念前情,形于梦寐,其《十二月二日夜梦游沈氏园亭》二绝云:“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园里更伤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绿蘸寺桥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见梅花不见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犹锁壁间尘。”

 

在封建社会的伦理观念支配下,父母对于子女具有绝对权威。因此,像陆、唐这类的悲剧就经常发生。诗人在这里对自己的悲剧产生的原因没有作出任何指责,他只是倾诉了一辈子也排遣不了的哀伤,而使后人对之寄予深厚的长久的同情。与《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孔雀东南飞》)齐名,《钗头凤》故事也通过各种文艺形式,永远活在人们心里。

 

《宋诗精华录》评道:“无此绝等伤心之事,亦无此绝等伤心之诗。就百年论,谁愿有此事?就千秋论,不可无此诗。”

 

我们再把话头转回元稹的《遣悲怀》三首上去。没有多少人愿意亲身体验贫贱夫妻的艰辛;很多人甚至不再相信婚姻;也可能有人更愿意分析这首悼亡诗折射出的男权社会的历史痕迹。可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对这首悼亡诗进行反讽,在它面前,我们只有保持肃穆和敬意。那个中国文化研究班的学生们,未必都是基督徒。她们既被元稹的诗歌打动,也被一个基督徒的不同阐释所打动,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这是中国传统的社会土壤所培育的中国情结和中国风度。夫妻之间相互依存、相濡以沫,渐渐把彼此刻进心里,视为自己生活的意义和目的,甚至死亡也隔不断这种关系,这就是中国情结。我的学生们是被她们自己的中国特质感动了。


 

唐诗自测题

 

一.在下划线处填写适当的诗句:

 

初级:

1.              ,欲饮琵琶马上催。

2. 戎马关山北,          

 

中级:

1.画栋朝飞南浦云,              

2.             ,洪波喷箭射东海。

 

高级:

               ,玉山高并两峰寒。

 

二.文学史常识

郭沫若题为“世上疮痍,诗中圣哲。民间疾苦,笔底波澜”的是哪一位诗人?



 



 



4条评论

  • 听友59937091

    何老师之所指,尽是唐诗之光芒。能做您的学生真的是莫大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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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3-15 11:38

    依工老师 回复 @听友59937091: 过誉了,尽管听起来耳很顺。记得多年前看过顾城与读者的对话。一读者倾诉了对顾城诗歌的心理需要,顾城回答:当你需要我的时候,正是我也需要你的时候。我愿意借这种表述,诚恳地说:当您觉得“荣幸”的时候,可曾想到,那也正是我荣幸之至的时候——因为有您这样的听众。

  • 橙小愚

    有两句填不出来,看来得好好再读些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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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3-14 22:18
  • Maywx

    初级:葡萄美酒夜光杯 凭轩涕泗流 中级:珠帘暮卷西山雨 巨灵咆哮擎两山 高级:蓝水远从千涧落 诗人是杜甫 这几首分别出自王瀚的《凉州词》,杜甫的《登岳阳楼》,王勃的《滕王阁序》,李白的《西岳云台歌送丹秋子》以及杜甫的《九日蓝田崔氏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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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03-14 1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