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1【白话文】致纪泽：教纪泽牢记家训

导言 这封信是咸丰十年闰三月初四日曾国藩自安徽宿松军营写给湖南老家的儿子曾纪泽的。此时，曾纪泽的四叔曾国潢已经搬到曾家的新房子去居住，曾家老宅只剩曾国藩一家，曾纪泽成了曾家老宅的一家之主，故而信中曾国藩着重谈及了主持家务应当做好的八个方面。同时他还再次谈到了阅读《文选》一书应当注意的两个方面。信中提到的严君平即严遵，是东汉著名的隐士，他与东汉光武帝刘秀同学，亦为好友。段茂堂、王怀祖则分别是清代著名学者段玉裁、王念孙。此外，这封家信中提到的“开高轩以临山，列绮窗而瞰江”、“碧出苌宏之血，鸟生杜宇之魄”、“洗兵海岛，刷马江洲”、“数军实乎桂林之苑，飨戎旅乎落星之楼”等句都自西晋著名文学家左思的名篇《三都赋》。

字谕纪泽：

初一日接到你十六日寄来的信。你澄侯叔叔既然已经搬家到新宅子，那么黄金堂老宅子里，你就是一家之主了。从前我的祖父星冈公最讲究治家的方法有四条。第一起床要早，第二屋子要打扫干净，第三祭祀要有诚心，第四要善待亲戚邻居。凡是亲戚、族人、邻居来到家里来，没有不恭敬款待的。有急事的必定会接济他们，有纠纷的肯定会为他们调解，有喜事的一定会向他们庆贺，有疾病肯定会向他们给予慰问，有丧事的必定会前去吊唁。除了这四件事情以外，星冈公对读书、种菜等事情尤其重视，会时时加以注意，所以我近来在家信中，常常会提到书、蔬、鱼、猪这四个方面，因为这是祖父留传下来的家法。你现在读书没有空闲的时间，对这八件事情，纵然没法一件一件亲自去办，但是心里不能不清楚这八件事中的道理。请朱运四先生管家时，要认真办理好这八个方面的事，八件事缺一不可。诚心祭祀这件事，必须由你母亲随时关注、留心。凡是家里最好的器皿都要留给祭祀时使用，最好的饮食也要为祭祀的需要预备着。凡是不重视祭祀的人家，即使兴旺，也不会长久。这方面非常非常重要！

你所说的读《文选》的方法，不算没有见识。据我观察，汉魏时期的文学家，有两个方面是其它时代的人难以企及的。一是对古书中字句的解释十分精确，二是文章的声调铿锵有力。《说文解字》中包含的语言文字之学，从中唐以后，人们大多不再讲求，宋代以后解释儒家经典时，对古人原本的说法尤其的陌生，直到咱们清朝的诸位大家，才重新开始致力于疏通古代的语言、文字。于是段茂堂、王怀祖两家，在此基础上精心研究古人文字、声音的本义，通过他们的研究我才知道《文选》中古赋所用的字，没有不典雅精当的。你如果能熟读段茂堂、王怀祖两家的著作，就会明白眼前常用的字，凡是唐宋文人用错的，（往往后人也都会用错），只有《六经》用的不错，《文选》中的汉赋也没有用错。就以你信中提到的《三都赋》来说，例如“蔚若相如，皭（jiao，四声）若君平”，用一个“蔚”字概括司马相如文章的特点，表明他的文章富于文采，蔚为大观。用一个“皭”字概括严君平的道德面貌，表明他的道德品质洁白无瑕。这种用法虽然不能完全说是由于精通语言文字之学，但也足以看出左思用字不随便的特点。

至于声调铿锵，例如“开高轩以临山，列绮窗而瞰江”，意思是说打开宽敞明亮、雕刻精美的窗户俯视雄山、大江；“碧出苌宏之血，鸟生杜宇之魄”，意思是说，苌宏的血凝结成碧玉，杜宇的魂幻化成杜鹃；“洗兵海岛，刷马江洲”，意思是说，战争结束之后，在海岛上清洗兵器，在江洲上洗涮马匹；“数军实乎桂林之苑，飨戎旅乎落星之楼”，意思是桂林苑统计战利品，在落星楼犒劳军队，等等这些句子，朗朗上口，充满韵味，声调不是后来的赋能比得上的。你看《文选》，如果能从这两个方面用心钻研，那么逐渐就能摸到写赋的门道了。

陈作梅先生想必已经抵达咱们家了，你一定要恭恭敬敬款待他。沅甫叔叔既然已经前来军营了，那就没有人陪伴作梅先生去益阳了，听说胡家派了专人到我家迎接他，那就让作梅先生独自前往就可以了。你舅父欧阳牧云先生身体虚弱，经不住舟车劳顿，就不用请他到军营来了。我这次没有写给他们的信，你先把我的意思转达给他们，下次我再寄信给他们。我的嘱咐，一定切记！

解读 在这封家信中，曾国藩主要谈到了当好曾家之主应当做好的八个方面，这八个方面分别是早起、打扫屋子，诚心祭祀，善待亲邻，以及读书、种菜、养鱼、养猪，这八个方面都不是宏阔的大道理，而是有关生活的小细节，体现在传统中国地主家庭重视孝道，以耕、读为核心的生活传统。

《昭明文选》是曾国藩十分看重的一本书。对于如何阅读《文选》，曾国藩则提出，要从语言文字和声调入手，重点发掘和学习古人用词准确、韵律优美的优点。这是这封家信另一个主要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