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别人想得太容易,是人性的弱点之一。
今年国庆节,我回了趟老家。
闲聊中,我67岁的妈妈给我说了一件事,我听后又想笑又想哭。
话说,这两年,我们兄妹三人都立住事儿。
我那干了一辈子体力活儿的老娘,终于也能优哉游哉地喘口气了,所以她老人家就爱上锻炼身体了。
每天吃罢晚饭,只要天气允许,她就和一帮老太太去遛弯儿。
遛弯儿的乡村老太太,凑到一起能说点啥?
无非就是东家长西家短,无非就是你家儿子我家闺女,无非就是你买了条30块钱的减价秋裤,我买了双50块钱的特价布鞋。
有一天,老太太们不知道扯啥,就扯到我们家了。
“谁也没法和你比啊,你家大闺女是端铁饭碗的,工资那么高;
女婿还是独生子,家里根本不缺钱。”
一个老太太说。
我妈正要反驳,一个老太太附和说:
“就是啊,你家老大(我哥)做生意后,也挣不少钱吧,我听说一个月就挣好几万。
哎吆吆,都是儿子,我家真是没法和你家比。”
我妈又想反驳,又一个老太太抢过来说:
“听说你们家老三(我妹)一个月也挣不少呢,在城里房子都买好了。
你家孩子都这么能挣钱,你还省吃俭用干啥,只管可劲儿花了!”
一群老太太围着我妈,添油加醋地说着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
语气里溢出来的,都是妒忌恨的眼红,还有小肚肠的酸涩。
我那一辈子没和外人红过脸的老妈,实在听不下去了。
就仗着老家浓浓的夜色,忍了又忍,还是怼了回去:
“胡说八道!我家孩子,没有你们说的那么容易!
我家大闺女,早就辞职没有铁饭碗了。为啥辞职?单位效益不好,工资都发不下来了,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她现在干这活儿,一早写到晚,常常饭都顾不上吃,累得一身病!
我家儿子,前几年做生意,投了不少钱,没有咋赚钱,急得头发都白了。现在好容易站住了脚,挣的都是辛苦钱。
前几天我去看他,天天忙到夜里11点多。
我家老三更别提了,这些年,家里外地两头跑,有次回来,倒头睡了三天还没歇过来劲儿,天天嚷着缺觉,刚刚三十出头的姑娘,老得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的人。
我家孩子……孩子们……挣俩钱容易吗?”
说着说着,我妈竟在遛弯儿的路上哽咽着哭起来。
吓得一帮老太太,态度立马360度大转弯:
“不容易,不容易,你可千万别生气,俺们也都是听别人说哩。
其实,也不知道真假哩。”
我妈给我转述这话时,我噗嗤一声笑了:
“你和她们置啥气?
说就随她们说呗,又不影响咱,你气坏了身体,不还得自个儿受罪。”
我妈叹口气说:
“我就是看不惯她们一说起别人家孩子挣钱,好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容易。
谁家孩子在外挣钱容易?没有一个容易的!都是累得秃噜掉几层皮!”
我和我妈坐在院子里闲扯这话时,家里的桂花树开得正香。
被故乡的风吹开散去,一院子的浓郁。
我在这浓香里,看着我妈日益佝偻的身体,还有身体里居住的仍像大山般坚韧的护犊之心,忍不住把椅子往她跟前挪了又挪:
谢谢你,妈妈,看见我们的不容易。
我妈的话,也让我想起去年秋天,去机场接的另一位母亲。
“我妈第一次坐飞机,我怕她迷路,你接上她,再把她送到回老家的班车上。”
去年秋天,一个老同学给我打电话。
她母亲在广州给她带了一年多孩子后,回老家小住。
我这个同学的老家,在大山褶皱处的村子里。
她自幼学习好,本科毕业后,又考上了研究生,后来和爱人一起到广州工作。
她在一家外企上班,她老公开了一家律所,在广州买了房买了车.
在外人说起来,也是混得好得不得了的“别人家的孩子”。
但,在机场接上她母亲后,老太太一坐上车,和我说起闺女的近况,就再也停不下来:
“早上四五点就起床了,要送老大去学校,要给老二准备一天的吃的穿的。
每天光从家里到公司,她来回就要花差不多4个小时。
她本来要被提拔的,因为生二胎,又降职了。
压力大得很,才36岁的人,头发都白了好些。
女婿天天忙,一个星期能按时回家一次都难。
春天时,他有次出差回来,一直吐血,吓死我们了,到医院检查,胃上查出毛病,医生让他住院一星期,他3天就跑去上班了。
亲戚们说起来,好像孩子多有本事,挣钱多容易一样。
前不久,有个好吃懒做的亲戚找我借钱,被我顶回去了,人家还气鼓鼓地骂我,闺女这么有钱,连5万块都舍不得借。
孩子们在城里,个个苦得很哩。
我要不是这次在广州这么久,也没想到他们这么累这么难啊。”
那一路,我听着同学妈妈絮絮叨叨又满满心疼的话,一直在想这么一个问题:
很多时候,我们过得,不仅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容易,可能也没有父母想的那么容易。
就像一部电影里,所讲的那样:
在外打拼的孩子们,和父母活在完全不同的时代里。
他们的累和难,早已不再是父母那代人的吃饱饭。
他们的苦和酸,也早已不再是父母那代人的穿得暖。
“在外打拼的孩子,都有一点点不诚实。”
在电影《一切都好》里,老戏骨张国立饰演的丧偶退休地质学家管志国,有4个散落在祖国各地又特别优秀的儿女。
在老街坊的眼里,管志国是个特别有面儿的老头儿:
孩子们有的是摄影师,有的是白领,有的是老板,有的是舞蹈家。
直到有天,等儿女们回来过周末的管志国,买了孩子们最爱吃的一样样饭菜,最终等来的却是一个个忙得“回不去”的消息。
“孩子们到底都在忙啥?”
这位年轻时对孩子们陪伴甚少、沟通甚少的典型的中国式父亲,决定出趟远门。
到孩子们打拼的城市,一一去看看。
他心怀希望,推开孩子们家那一扇又一扇门后,最终失望地发现:
那些总是在电话里给他汇报“一切都好”的孩子,没有一个过得好的。
在职场上叱咤风云,住着大房子的大女儿,因为无法兼顾事业和家庭,婚姻已经破碎,精神焦虑,内心悲苦,还在他面前演戏,表演自己多么幸福;
为了创业,把房子抵出去的大儿子,和一帮追梦者挤在一个乌七八糟的破房子里,不知道明天的房租在哪里,也不知道明天的出路在哪里,还忙得不可开交。
长得像白天鹅一样美丽,怀揣芭蕾梦的小女儿,为了梦想,不得不到餐厅当服务员,时不时还受到不三不四男人的羞辱和骚扰,累一天后回家只能吃方便面凑合。
当摄影师的小儿子,人生屡屡受挫,事业陷入困境,去西藏散心时遭遇了雪崩,弄残了双腿,差点丢了性命,再也回不来……
幸福的表象之下,是早已离婚的事实;光鲜的外表之下,是前途未卜的未来;
高贵的梦想之下,是粗粝卑微的生活;谎言的掩饰之下,是生死一线的劫难……
原来,孩子们口中的一切都好,潜台词竟然是:一切都不好。
不愿接受“孩子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老爷子,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身心交瘁,突发疾病,昏迷过去。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家人才终于凑齐。
一辈子争强好胜的父亲,看着眼前已经长大又各有困境的孩子,终于明白:
孩子们过的,没有他这个父亲想的那么容易,但孩子们也都有自己的坚持和努力。
孩子们混的,没有街坊邻居说的那么容易,但他们都在遵从自己的心,朝着自己的梦,用自己的双脚往前走。
报喜不报忧的孩子们,虽然在事实上欺骗了他,这是因为他们在情感上在乎他。
身为父亲,他要接受孩子们都不够好,一家人才能在接纳中越来越好。
是啊。把别人,包括自己的家人,想得太容易,是人性的弱点之一。
人性的弱点之一,就是总爱把别人想得太容易。
这种弱点,是因为没有见证别人的辛苦和努力,所以想当然地陷入这样的误区:
以为别人拥有的一切,都是不劳而获,都是唾手可得,都是轻而易举。
“别人家的孩子,都好有本事,挣钱好容易,你为什么这么没有出息?”
“别人家的父母,都好有能力,好有背景,我怎么摊上你们这样的爹娘?”
“别人家的丈夫,都是年薪百万,都开着豪车,我怎么瞎眼嫁给了你?”
“别人家的夫妻,都那么有钱,那么幸福,谁像我们过得这么难,这么委屈?”
如果有一面镜子,能够窥探到别人的生活之里。
将那些藏匿的真相从光鲜的表面下拽出来,推到众人面前,我们终将发现:
人世间最大的障眼法,就是人们因对自己感受和痛苦过于刻骨铭心,而忘记了别人也在承受着同样的苦难和哀伤。
很多时候,我们只看见别人的风光、财富、名利。
却拒绝透过这些表象,看见别人日复一日的努力、坚持和奋斗,还有他们暗夜里穿过的暴雨、风雨和伤痛。
人生实苦,没有谁是容易的,包括我们身边的亲人。
唯一的区别是,我们在什么地方,在哪个圈子里,在怎样的压力下,和谁一起,去对抗那些来自命运的考验。
看见自己不易,所以对他人心生怜悯。
知道生活艰难,所以对周遭多些善意。
这,就是慈悲——
因为看见万物悲伤,所以内心慈祥敞亮。
是的。
对不起,我的孩子,我的父母,我的爱人,都没有别人想的那么容易。
但是,我愿意,多些耐心,多些担当,多些守护,让他们少受些委屈。
我的朋友,我的同行,我的熟人,我遇见的每一个陌生人,也都没有我想的那么容易。
所以,我愿意,多些理解,多些诚意,多些靠近,让他们绝望时觅得希冀。
这,是爱的另一层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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