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门》纪德:超越尘世的“精神虐恋”
 13.35万
试听180

《窄门》纪德:超越尘世的“精神虐恋”

00:00
27:04

文/俞耕耘

 


《窄门》的作者安德烈·纪德,是20世纪颇有争议的法国作家,他也是1947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说他有争议,倒不是对他艺术成就有什么质疑。而是因为他的叛逆。他将自己的小说,直接命名叫“背德者”,也就是违背道德的人,就能看出他的大胆。纪德一生的观念行为,也惊世骇俗。比如,他强烈的同性恋倾向,在小说里也有细腻呈现。这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算得上是特立独行。他的小说善于描绘人物自我矛盾,分析人性扭曲,揭示精神困境,带给人极强的艺术震撼和情感冲击。


《背德者》和《窄门》两部小说是纪德成熟时期的代表作。纪德曾经说,只有把《窄门》作为平衡,他才能够写出《背德者》。这是为什么呢?因为,这两部小说的主题是对立相反的。《背德者》讲述主人公米歇尔在新婚后和妻子游历各地,染上重病。但随着身体好转,他又重新燃起欲望。他开始违背道德,纵情声色,最终导致妻子病死他乡。《背德者》写了男主人公纵欲,违背道德。《窄门》却写了苦行,精神恋爱,女主人公为了宗教信仰,牺牲自我。所以,纪德想把这两种极端的主题,平衡一下,就可以理解了。


今天要讲的《窄门》出版于20世纪初,讲述了阿莉莎和热罗姆,一对表姐弟之间的爱情故事。女主人公阿莉莎遵循福音书里的上帝教诲,追寻通往天堂的窄门。她从小受宗教教育影响,坚持精神恋爱,希望用生活上的苦行,达到灵魂融合,实现彼岸世界的永恒爱情。最终,阿莉莎抑郁离开人世,为了信仰,牺牲了爱情与生命。最后,留下热罗姆一个人回忆毫无希望的爱情,孤独终老。阿莉莎和热罗姆之间虔诚的精神爱恋,超越尘世,震撼人心。也许有人会问,表姐弟之间的婚恋在伦理上被允许吗?其实,这个问题在纪德生活的时代,甚至人类历史上,都不算什么禁忌。它被排除在乱伦之外。西方世界普遍对表亲间通婚,抱有宽容态度。在一些婚姻关系里,一对新人的父母也可能存在表亲关系。一些名人,如爱因斯坦,他的第二位夫人就是他的表亲。


这种小说人物关系,其实离不开纪德自己的家庭背景和情感体验。我们先要说说现实生活里的纪德和小说里的热罗姆有什么关联。纪德从小就接受母亲清教徒式教育,严厉压抑的生活让他透不过气,一心要寻找自己的生活方式。在纪德心中,表姐玛德莱娜成了他追寻的恋人。玛德莱娜总是能给他焦虑不安,压抑苦闷的心灵,带来慰藉和解脱。表姐就像情感的向导,给了纪德释放的机会。她成了纪德创作《窄门》的现实源泉和精神动力。


我们先来说说书名“窄门”这个词。它出自《路加福音》里,耶稣对众人说的话:“你们要努力进入窄门”。我们可能会想,有大门不走为什么偏偏要走窄门?因为,宽大的门通往地狱,窄门才通向天堂。这里面就有一个逻辑:想得到永生,就要付出代价,要苦苦修行,克制自己,所以只有少数人能通过窄门去往天堂。而落入地狱却很容易,门很宽大,轻轻松松就可以让无数人通过。纪德把小说命名为“窄门”,说明作品有强烈的宗教情感,他想传达浓厚的宗教意义。


小说一开始,是男主角热罗姆的父亲早早病死。他的母亲带着热罗姆和女伴,去舅舅家旅居。热罗姆在一次偶然的拜访中,不经意撞见舅母和一个军官偷情幽会的场景。他快速路过,来到了表姐阿莉莎的房间,发现阿丽莎正在以泪洗面,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母亲私通的丑闻,并且因此产生了强烈的羞耻和负罪感。正是在这一刹那,男主角热罗姆突然对阿莉莎的内心痛苦产生了强烈的同情怜悯,他搂紧阿丽莎,亲吻她的额头,仿佛躲不开的劫数,热罗姆的生命从此再也不能与阿丽莎分解开来。他对表姐的感情是模糊复杂的,混合了爱情与怜悯,他愿意牺牲一切来保护怀中的阿丽莎。除此之外,小说里还写道,阿莉莎吸引热罗姆的是热忱和探询的目光,她的样貌长得很像热罗姆的母亲。所以,我们有理由想象,热罗姆对阿莉莎或许有一丝恋母情结,但表姐的神情却比母亲更能带来安慰。 


接下来,小说开始描摹热罗姆和阿莉莎的情感进展,他们两个人是怎么相互试探,情感又是怎么慢慢变得明晰。这里离不开几个长辈的态度。


热罗姆无意偷听到舅舅和阿莉莎,这对父女间的谈话。谈话涉及到了对热罗姆的态度,阿莉莎表达出对热罗姆聪明,好学,优秀的欣赏。舅舅则谈到了希望他们两个人获得信任、爱情和支持。后来热罗姆坦白偷听到了对话,同时也向阿莉莎表白:“我永远也不离开你。”


热罗姆也向母亲表达了想娶阿莉莎的强烈愿望,这和母亲的隐秘想法不谋而合。不久,热罗姆的母亲因为心脏病,身体变得日益衰弱,她经常将热罗姆和阿莉莎拥抱在一起,并祈祷上帝保佑两个人。最后,母亲在一天傍晚平静死去。阿莉莎第一时间来信,发来对热罗姆的安慰,并写道:“从今以后,但愿只由上帝指引我们两人……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是你温存的阿莉莎。”热罗姆把这句话也当成是阿莉莎的以身相许,只不过他当时年轻,不敢立刻向她求婚。但他们之间的爱情已经不再是秘密,他们在彼此内心里,已经把对方认为是未婚的伴侣。舅舅已经把热罗姆看成是亲生儿子。显然,舅舅和已过世的母亲,都赞成这对姐弟的恋情。


之后,普朗蒂埃姨母来到舅舅家料理家事,她的出现又给两人情感添了一把火。一开始,姨母甚至错以为热罗姆会喜欢表妹朱莉埃特。因为朱莉埃特比起姐姐阿丽莎更活泼,更美丽,而且他们仨姊妹在一起玩耍的时候,热罗姆和表妹相处起来无拘无束,而和阿丽莎在一起时,总表现得有些拘谨。


但是,在热罗姆的心里,始终只把表妹当作一个肤浅的小女孩,成熟稳重的表姐才是他的心中所爱,他向姨母表达了他真实的想法后,姨母这才恍然大悟。从此,她关怀备至,不拘小节,热衷于询问两人情感发展状况。热罗姆母亲早早过世,姨母自然把照顾热罗姆看做自己的责任,同时她又是阿莉莎的姑妈,她希望两个人都能有美满结果。她甚至帮助他们传话,帮热罗姆“打探”消息。这反而让两个人觉得很不适应,抱怨这种粗鲁的热情。表妹朱莉埃特也成了热罗姆和阿莉莎之间的信使。热罗姆没完没了地向表妹倾诉,把不敢对阿莉莎的话,都告诉了朱莉埃特。朱莉埃特一直关心他们的恋情,并询问他们为什么不早点儿订婚。


在家人和朋友的怂恿下,热罗姆向阿丽莎求婚了。不料,阿莉莎却拒绝了,并给出了一个理由,她希望妹妹先结婚,找到幸福。这是阿丽莎第一次走向窄门的选择。我们能分析出她为何选择拒绝。一是因为她童年就目睹了母亲偷情私奔,对婚姻不忠。阿莉莎对婚姻抱有极大恐惧和不信任。二是阿莉莎为母亲的行为感到羞耻,从那时开始就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产生了替母亲赎罪的意识。三是面对受到伤害,脆弱多病的父亲,阿莉莎既想尽到女儿的义务,也想替代母亲来照顾父亲。所有这些因素,都促使阿丽莎克制自己的情欲,选择信仰上帝,通过保持贞洁,进行苦修来赎罪。


表面上看,阿莉莎和热罗姆都在追求神圣的爱情,两个人都想把信仰和幸福统一起来。但热罗姆始终是被动的,他一直被阿莉莎引领和教导。热罗姆是因为深爱阿莉莎,才崇敬上帝。他是为了在上帝面前,能与阿莉莎重聚融合,才保持信仰。阿莉莎听到热罗姆的这种告白后,严厉斥责他追随上帝的动机不纯。阿莉莎表明了她的立场:对上帝的崇敬是无条件的,不应有什么前提。


故事发展到这里,我们看出悲剧的种子已经埋下了。因为热罗姆和阿莉莎的观念在起点上就不一样。热罗姆只是在语言和行动上跟随附和阿莉莎。他追求精神恋爱并非意愿,是因为他得不到婚姻,得不到尘世凡俗的爱。但是,他又开始自我欺骗,压抑自己,说服自己去维持这种关系。


那他们两个人该怎么继续发展情感呢?接下来,小说就成了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内心独白。他们开始靠意念和信仰恋爱。热罗姆在巴黎求学,把阿莉莎变成了生活与学习的力量。他说“无论努力学习还是助人为乐,我所做的一切都秘密献给阿莉莎,从而升华成一种更为高尚的美德。”那么阿莉莎是什么表现呢?她对热罗姆的爱变成了压抑和恐惧。神秘的上帝总是站在她身后,让她不敢开口说出真实欲望,不敢用语言去告白,去打破理想的圣洁。所以,他们两个人每次相见都沉默压抑,但在精神上却很狂热,很满足。阿莉莎这样写道:“我们有多少话要讲,可是见了面,为什么这样别扭,有这种做作的感觉,为什么这样目瞪口呆,讲不出话来呢?”


于是,他们开始通过书信,通过文字来传递情感。本来恋人之间应该是亲密接触,结果却变成了远距离的情感体会。热罗姆在巴黎上学。阿莉莎渴望相见,又拒绝相见,深爱热罗姆,又拒绝订婚。 这种聚少离多,靠书信维持恋情,让热罗姆的爱,变得更加狂热。热罗姆说:“我的生命除了爱情以外别无所求,我拼命抓住爱情。除了来自女友的音信以外,我什么也不期待,什么也不再愿意期待。”当他想再找阿莉莎见面时,阿莉莎以照顾妹妹朱莉埃特的病情为借口,拒绝他前来。


原来,当初热罗姆和表妹之间无话不说,表妹早就喜欢上了他。但热罗姆一心追求表姐,根本就不在意表妹的心思,他只是把朱莉埃特当成一个倾听者,没有一丝察觉。故事的矛盾就这样开始了,阿丽莎得知朱莉埃特也喜欢热罗姆后,不忍看到她痛苦,竟然想牺牲自己,让出爱情,成全妹妹。而朱莉埃特也因情感上受到了冲击,生了一场大病。


在朱莉埃特养病期间,有一个葡萄种植商,经常前来探望,并对朱莉埃特展开猛烈攻势,向她求婚。朱莉埃特也着急订婚,任凭阿莉莎怎么劝阻都没用。阿丽莎认为妹妹仓促完婚,选择了妥协,是选择了无爱的婚姻,是为了成全自己才主动退出。这让她再次有了负罪感,于是,阿丽莎第二次选择走向窄门,她更加强烈地走向禁欲赎罪,走向自我折磨。阿丽莎写道:“我并不快活”,“按理讲,朱莉埃特的幸福应该使我十分喜悦。为什么我心中又有一种难以理解的无法摆脱的忧郁呢?”


其实,妹妹虽然对葡萄种植商没什么爱,但把他作为托付终身的伴侣,生活也并不差。这段日子里,朱莉埃特身体恢复,已结婚怀孕,等待分娩,最后生下了小侄女。阿莉莎对妹妹追求凡俗的安稳和幸福,表现出忧伤。这种忧伤我们应该如何来理解呢?很可能,阿莉莎对妹妹有一些羡慕,有一些失落。在自白中,阿丽莎写到“朱莉埃特看来很幸福。最初我感到伤心,因为她放弃了钢琴和阅读。不过,爱德华·泰西埃尔不喜欢音乐,也不爱看书。既然他不能与她分享乐趣,她也就放弃了,这样做无疑是明智的。相反,她对丈夫的事业开始产生兴趣。”妹夫泰西埃尔是个做生意的大俗人,妹妹婚后放弃了原来的爱好。能看出来,妹妹的生活就是阿莉莎的反面。姐妹两人其实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阿丽莎选择了圣洁的信仰和来世的幸福,一步步走向向窄门。朱莉埃特选择了世俗生活的幸福,帮助丈夫,生儿育女,走向大多数普通人容易进入的“宽门”。


故事说回到热罗姆,他终于从意大利学成归来,开始服兵役,他被派往南锡。在那个地方,举目无亲,孤独让热罗姆把阿莉莎当成精神上的唯一庇护所。他忍受严厉的纪律,长期的分离,把这一切都看成是对爱情的考验。而阿莉莎则是有意延长分离,她在信中说:“故意延长我们的期待,也出于害怕,害怕我们的重聚不那么完美。”越是接近重聚的日子,阿莉莎的来信就越不安和迫切。她的焦虑加重到无法正常生活,任何事都拴不住她的心,书本失去了价值,散步吸引不了她,大自然失去了魅力,花园失去了色彩和芳香。终于,热罗姆服完兵役,两个人重新见面了。


就像阿莉莎担心的一样,这次重聚并不开心,充满失落和糟糕感觉。从军队出来的热罗姆变得笨拙,阿莉莎还以为他变了心。热罗姆也怕阿莉莎不是原来的模样,都不敢抬头看她。两个人就像在扮演一对未婚夫妻,周围人都刻意回避。热心的普朗蒂埃姨母给他们创造单独约会的机会,开车带他们去海岸兜风。这反倒让两个人尴尬,拉着手也很别扭,很快就松开了,最后在沉默中回家。第二天,阿莉莎家里有客人,两个人没有了独处时间。热罗姆告别时,阿莉莎也没有下楼送别。短暂的重聚,以沮丧、拘束、失望、沉默结束。阿莉莎在随后的来信里抱怨:“这次见面多么可悲呀!你仿佛归罪于别人,但你也说服不了你自己。而现在我想,我知道,情况将永远如此。啊!求求你,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阿丽莎第三次选择走向窄门,就是为了保持与热罗姆永恒的爱,来世的爱,贞洁的爱,幻想的爱。她认为见面,会破坏这种想象的完美,只有禁欲才能保持美好。就这样,小说陷入到一个怪圈里:分别时期待重聚,短暂见面,又想要再次离别。两人的情感之所以一波三折,在于他们当面都不表达,不沟通,全靠猜想,靠心领神会,这样一来,就充满误解。分别之后,他们才开始倾诉抱怨,完全成了情感上的“马后炮”。阿莉莎在信中写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拘束,这种做戏的感觉,这种麻木和沉默呢?我们有那么多话要说!你回来的第一天,这种沉默甚至使我高兴,因为我想它会消失的。”他们都有软弱回避的性格特点。所以,阿莉莎才会感到写信只是一个幻觉,他们只是在给自己写信,对自己说话。她对热罗姆说:“你一走近我,我便感到窘迫,拘束……我深深爱着你,但却是绝望地,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因为,你明白,当你远离我时,我爱你更深。”热罗姆已经预感到,他们的情感,也逐渐变得遥远,慢慢分道扬镳。他们决定,在下一次复活节见面以前,都不再通信,并且约定,如果见面时阿莉莎不佩戴热罗姆之前赠予她的紫晶十字架,热罗姆就默默离开。


复活节这天晚上,阿莉莎最终还是选择恪守自我约束,没有佩戴热罗姆送的十字架,她说出了她的人生主题:人生来不是为了“幸福”,而是为了“圣洁”。所以热罗姆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令人倍感煎熬的是,阿莉莎接下来又在懊悔:“我不能相信你果真走了。我埋怨你信守诺言。”但紧接着,阿莉莎又否定了书信和见面带来的幸福感。她认为见面的陪伴把爱情期待的纯洁欢乐全部消耗干净。暴风雨之前总是沉闷压抑。沉默之后的下次见面,是情感爆发和小说高潮。因为,热罗姆几乎绝望崩溃了。


再次见面,阿莉莎就像换了一个人,她换了新发式,穿了黯淡粗糙,不合体的胸衣,破坏了身材。她搬走了钢琴,眼睛失去光泽,嘴角失去表情,面孔没了诗意。走进她的房间,热罗姆发现她的阅读也发生了颠覆性改变。从原来阅读雪莱、济慈、拜伦、雨果和波德莱尔等人充满浪漫与激情的文学作品到现在只看庸俗说教的宗教小册子。阿莉莎的少女生机活力变得荡然无存,她单调空洞,丧失了热忱。热罗姆写道:“我在阿莉莎的话里找不到从前她身上我所珍爱的东西。”“我感到她十分遥远,仿佛从来就是陌生人。”


在离开前的一天,两个人在长椅上说出了被压抑的真相。这个真相其实也是小说的深层主题。阿莉莎告诉热罗姆,他爱上的是一个幽灵,一个幻想里的人物。热罗姆则控诉她精神的不断退化,渴望找到她原来的模样。阿莉莎则反驳,为什么热罗姆不直接承认不那么爱她了。她说:“你认为至今仍爱着的阿莉莎其实只是你回忆中的阿莉莎罢了。将来有一天,你只记得曾经爱过她。”阿莉莎把这一切都归于衰老。热罗姆悲愤离开了阿莉莎,终于从狂热情感里反省了。他意识到自己刻意拔高了阿莉莎,把她变成偶像,用一切努力装饰她。他一直在追求没有对象的爱情,既荒谬又虚幻,把顽固的错误当成了忠贞。


故事尾声是三年后,舅舅病故,热罗姆重回花园。他本想默默离开,却被阿莉莎叫住。谁也没想到,这次见面竟然是最后诀别。阿莉莎告诉热罗姆她一直在读他原来的书信。她变得苍白瘦弱,临别时想把十字架交给热罗姆,让热罗姆留给未来的女儿,作为纪念。热罗姆疯狂粗鲁地亲吻她,说:“我会和谁结婚呢?你明明知道我只能爱你……”不到一个月,热罗姆就收到了表妹发来的噩耗:阿莉莎离家出走,在一个疗养院里离开人世。临终前,她要求别人给她戴上那枚紫晶十字架,给热罗姆留下了自己的日记。这意味着,她永远带着对热罗姆的爱离开人世,也把那份永恒痛苦留给了热罗姆。


故事是这样凄美,悲剧力度是如此震撼,让每个读者都会陷入持久的哀伤。然而,小说带给我们的反思,写出的困境,就更深刻了。阿莉莎对热罗姆的情感,到底是不是爱情?她对上帝的告白,或许能说明问题。“我的一切,我知道,不是来自热罗姆,而是来自您。可为什么您要将他的形象处处放在您和我之间呢?”“上帝啊,让我明白,他曾带给我的那种喜悦,其实是您赐给的呀。”很明显,阿莉莎把热罗姆当成了使者与桥梁。她对热罗姆的爱,是她爱上帝的投影而已。但是,阿莉莎只有与热罗姆相爱,才能感受上帝的爱。阿莉莎的纠结,在于她与热罗姆、上帝三者之间的关系,很难处理。但她还是有最终答案:她爱上帝胜过爱热罗姆,比起短暂的现世幸福,她更爱天堂的永恒。她会用神性来要求自己,把生命献祭上帝。她太想成为圣徒了。这种宗教情感把苦行禁欲当成了信仰的全部。


阿莉莎放大了这种宗教情感。好像只有自我受虐,自我感动,自我牺牲,才是真正永恒崇高的爱恋。她对自己和热罗姆的严苛要求,就像患上了强迫症。这是永无止境的精神折磨。慢慢地,阿莉莎心理上的禁欲,发展成偏执和幻想的症状。那么,阿莉莎的思想到底发生了什么改变?答案是,她用神的法则要求自己,慢慢遗忘了人性。小说里多次出现象征符号“十字架”,是对主题的重要暗示。紫晶十字架,是热罗姆送给阿莉莎的纪念物,原先是热罗姆的母亲送给他的纪念品。阿莉莎深爱热罗姆,但又拒绝婚姻,这里面的矛盾挣扎,就是十字架蕴含的意义。为什么这么说?当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时,原本残酷的刑具,一下子就变成爱的救赎。可以说,阿莉莎是用痛苦和爱的结合,为爱献祭的观念,追求天国里永生的爱情。如果这么理解,窄门和十字架就有一种关联。阿莉莎想要得到永恒,就必须背着十字架走向窄门。窄门指的是她选择的方向,十字架指的是她具体承受的折磨。


作者纪德从小接受了两种矛盾的教育,母亲的清教徒教育让他顺从,父亲让他做什么事都要反思为什么。这种矛盾让他既信仰上帝,同时又对禁锢人性的戒律产生怀疑和反叛。《窄门》的主题思想也充满矛盾,这表现在既有浓厚的宗教因素,又有内在精神困境。宗教信仰和现实爱情发生冲突,对上帝的义务与人间的伦理相互对立。虽然,阿莉莎选择为了圣洁的信仰,放弃了尘世,放弃了生命。但是,纪德这么写也质疑了上帝的权威。他想表达的隐含主题是,现实的伦理是维持信仰的前提,如果没有尘世的道德伦理,那么只追求来世的永恒爱情又有什么意义?


纪德写《窄门》,不在乎这个故事情节是否曲折复杂。他是想探索人类精神恋爱,宗教之爱的精神境界。小说打动人心的是,激情、虔诚、爱恋与痛苦的纯粹和强烈。同时,纪德的情感态度又是复杂的。一方面,他渴望寻找终极关怀和灵魂栖息地,同情阿莉莎超越婚姻,肉体,生死的永恒之爱。另一面,他也对基督教道德规约和脱离尘世的抽象爱恋,产生了反思。阿莉莎的行为和思想,全都围绕着一个词,那就是“超越”。她的痛苦是怎么来的?就是因为她想超越的矛盾和分裂太多。比如人性和神性、现实和理想、有限人生和永恒之爱,总有对立的鸿沟。阿莉莎向往的全都是终极意义。什么是终极?就是永恒、无限、绝对和至善,这些尘世里都够不到的价值。所以,她的死也就成了必然,只有用生命才能换来超越,让自己的爱情得到永生。


用户评论
  • 散月_lg

    所谓虐恋就是矫情啊……

  • 教海扬帆

    特别喜欢这种有文稿的语音节目。

  • 夜半好读书

    这就是有病,孤独终老好了,别耽误对方。

  • 游似

    表妹朱莉埃特爱热罗姆,热罗姆爱表姐阿莉莎,阿莉莎爱上帝,只愿意和他保持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选择了献身天堂克制欲望的窄门。有点像《新爱洛伊斯》,反映的是作者纪德矛盾的世界观:灵与肉、人性和神性、现实和理想、有限人生和永恒之爱……孰轻孰重?这是卢梭的问题,是纪德的问题,也是昆德拉的问题,更是我们每一个人的问题。

  • 倪儿_oc

    这什么神奇的爱情,听得都难受

  • 晨曦小细雨

    这书就是想让人知道,爱情是需要灵与肉的结合的,缺一不可呀,不然基本都是会悲剧的

  • 希夕曦

    对女主角来说 上帝比老公重要 太可怕了 😱 我还是开开心心的当个没有宗教信仰的追求物质和爱欲的私人好了 谢天谢地 我没有这么些奇奇怪怪自我折磨的想法

  • 不停地阅读

    阿丽莎好魔鬼

  • 1565934spyj

    她每次走向窄门都是牺牲自己的幸福,牺牲热鲁姆的幸福,或许她根本不爱热鲁姆,她只爱幻想中的完美的自己

  • 起个好名字有点难

    当信仰变成一种对人自然属性的束缚……路只能越走越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