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从家奴厨师到国相-伊尹传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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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尹是出生于桑树洞中的孤儿,是厨房的家奴,是间谍的祖师爷,是商朝的开国宰相以及摄政王,还是中国第一位系统的思想家。伊尹一生从低谷到高峰的升华,简直就是一部超级励志的好莱坞大片。商朝的甲骨文中,有40多条记录跟伊尹有关,历代商王都把伊尹和他们的先王一起进行祭祀。


甲骨文中有40多条关于伊尹的记录


大家好,这里是“杨鹏评点史记人物”系列之三——伊尹传奇。伊尹大约生活在公元前1649年~前1549年,距今已有三千六百多年的历史。尽管年代久远,但他对中国历史的影响深远。我研究伊尹的资料时忍不住感慨,伊尹真是太传奇了!伊尹生命的传奇含量,在几千年中国男人的历史中,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登峰造极。


伊尹是出生于桑树洞中的孤儿,是厨房的家奴,是间谍的祖师爷,商朝的开国宰相以及摄政王,还是中国第一位系统的思想家。伊尹一生从低谷到高峰的升华,简直就是一部超级励志的好莱坞大片。


如果说黄帝、大禹等属于传说中的人物,尚无考古证据,伊尹可是实实在在的历史人物,现在考古发现的商朝的甲骨文中,有40多条记录跟伊尹有关历代商王都把伊尹和他们的先王一起进行祭祀,这是非常实在的历史人物的证据。


甲骨文中有四十多条关于伊尹的记载


祭祀伊尹的内容主要有两项,一项是把他和商汤一块祭祀,享受商王的祭品;第二是把伊尹看成能够沟通上天、沟通上帝的人,请求伊尹去祈求上帝降雨。


可见伊尹已经从一个历史人物逐渐地进入了比较神化的这么一个状态。中国历史上自身不是王族,但是身后却享受着众君王祭祀的就只有伊尹了。他在历史上、在商朝的地位非常高。

 

伊尹的故事我们分四个部分讲,一个讲他生于空桑的传说;二是分析他从厨师到开国宰相,也就是他得烹饪哲学与治国哲学;三是他作为间谍祖师爷的浪漫故事;最后,我们分析伊尹的思想,关于这个世界、关于国家治理、关于人生安排,伊尹是有系统思想的,可以说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位有系统思想阐述的人。

 

《吕氏春秋》记载伊尹生于空桑的故事


我们先看一下伊尹生于空桑的故事。空桑就是桑树的中空部分,他是出生在一棵桑树的中空部分。我们先来看《吕氏春秋》这本书对伊尹的记载,《吕氏春秋》是中国思想史上一部非常重要的著作,大约完成在公元前239年。《吕氏春秋》是秦国的宰相、秦始皇的亲生父亲吕不韦,组织他的学者门客们编写的。《吕氏春秋》在中国思想史上的归类,大体属于道家的黄老学派。


《吕氏春秋》一字千金


《史记》上记载说吕不韦特别看重《吕氏春秋》这本书,他把这本书放在咸阳城门口,叫“布咸阳市门”,在上面挂了千金,“悬千金其上”,然后延请诸国的游士宾客,有谁能够增加一个字或者减少一个字,就奖励千金,“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这就是一字千金这个典故的来历。一字千金是好大的一笔财富,但是就在这一字千金的《吕氏春秋》中,有很长一段记载了伊尹出生的故事。这是史料,我们一字一句的看,因为有的朋友不熟悉古文,熟悉古文的朋友也别嫌烦,我逐字翻译一下。


《吕氏春秋》记载伊尹生于空桑的故事


大家看:“有侁氏女子采桑”,有侁氏是当时的一个部族,一个小国,一个女子去采桑,“得婴儿于空桑之中”,在这棵桑树的树洞里面得到一个小孩儿,“献之其君”,把他献给了有侁氏的国君。“其君令烰人养之”,这个“烰”字也可以读“庖”,庖人就是厨师,就把他放到宫廷的厨房,让厨师来抚养。“察其所以然”,国君察问婴儿的来历,说“其母居伊水之上”,他的母亲住在伊水之上,“孕,梦有神告之曰:‘臼出水而东走,毋顾’”,他的母亲怀孕了,梦见有神告诉她说:“舂米的这个石臼如果冒出水来,你就赶快向东走,不要回头。”“明日视臼出水”,第二天她看见石臼里面冒出水来了。“告其邻”,这很重要,她立即告诉她的邻居说我们一块走,这里有危险。“东走十里而顾”,她往东走了十里以后因为忍不住好奇,还是回过头来看了,“其邑尽为水”,她的这个城镇已经完全被水淹没了,“身因化为空桑”,她的身体就变成了中间有洞的一棵桑树。为什么?因为她没有听神的告诫,神让她不要回头,她还是回头看了,她又怀着一个小孩儿,她化成空桑以后,伊尹就出生在桑树中空的树洞里。“此伊尹生空桑之故也。”

 

《吕氏春秋》是一本很严肃的哲学著作,而且一字千金,但它居然记了这么长的关于伊尹出生的传奇故事。伊尹生于空桑的故事一定流传很广,大家看这是屈原的《天问》,屈原在《天问》里说:“水滨之木,得彼小子。”水边的这个桑木,从这里边得到这个小孩儿。这是一个重要的历史传说,使得屈原在《天问》里也要问问这是怎么回事。我相信这类奇妙的故事,中国历史上一定不少。但后来的读书人,不懂这些传说的精神价值,认为这些故事荒诞不经、怪力乱神,大量地毁掉了这些故事。这是文化的毁灭。

 

《圣经》里面有一个非常类似的故事,上帝惩罚索多玛城的人,但要把罗得一家救出去。因为他们是义人,正义的人,天使告诫罗得一家人不准回头看,但罗得的妻子因为好奇,她忍不住回头一看,结果她就变成了一根盐柱。


罗得的妻子变成盐柱(创世记19:26)


伊尹的传说就更神奇一些,怀孕的母亲变成了中空的桑树,这个小孩就出生在树洞里面哇哇哭。这样,伊尹生下来就是一个孤儿,既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但这位在树洞中出生的孤儿,其实他并不孤独,按照这个传说,他是由神而来的,而且被神保护着的孩子。这么神圣的故事,这么美的故事,中国的艺术家居然没有画出来。艺术家如果心中没有传统,画作就会缺少历史厚重感。

 

伊尹的烹饪哲学与治国哲学相通


有侁国国王把小伊尹交给厨师进行抚养,这个办法非常正确,厨师有的是粮食,有的是食品,伊尹从小长到大不缺营养。历史上形容他比较壮实。伊尹跟着厨师在厨房里长大,成了有侁国的厨子。厨子的地位在中国历史上比较特别,首先贵族君子不屑于去做厨子的工作,因为他不能亲自宰杀牲口,孟子说:“是以君子远庖厨也。”君子要远离厨房,君子不要去宰杀牲口,因为这显得不仁德。贵族自己不能进厨房,但是他得吃饭,厨子就一定要很可靠,这里有一个生命安全的问题,所以厨子一般都为家奴。史书中把伊尹称呼为“仆人”、“僮”、“小臣”,指的就是这种受信任的家奴。伊尹跟着厨师在厨房里面长大,成了一个烹饪高手。


后来商汤,就是成汤,他娶了有侁国的公主纴巟做妻子,伊尹就以纴巟家奴的身份,作为陪嫁来到了商国。他就从有侁国王的厨子,变成了成汤和纴巟的厨子,显然他是非常受成汤和纴巟信任的人。


《清华简》里专门介绍伊尹的厨艺,说他厨艺很传神,饭菜做得很美味,更重要的是,不仅饭菜可口,而且他的食品能够让人九窍通畅,体能旺盛,心明眼亮。《清华简》记录说伊尹做了一种赤鸠汤,结果他的女主人纴巟喝了以后,发现“四荒之外,无不见。”她的眼睛一下明亮了,能看到郊野很遥远的地方。


伊尹说烹饪“调和五味”,目的是“顺气强气”


商汤向伊尹请教烹饪的哲学,伊尹讲得很有思想,他说生命由五味之气而成,气的能量若在身体里面非常流畅、顺畅,气的能量足强,这个人身体就很健康,长得很漂亮;如果气不顺,气在身体里面不流畅,气的能量不强,这个人就会生病、衰弱。什么是烹饪呢?烹饪就是借助食物的能量,“调和五味,顺气强气”,就是说烹饪是养气和养生的一套哲学,它的目的是为了让生命之气能够通畅旺盛。现在厨师考虑的多是口感和刺激,但伊尹讲的是养生和食疗,烹饪被伊尹提升到养生哲学的高度,所以伊尹就成了厨师的祖师爷。现在的厨师们虽然把伊尹当自己的祖师爷,但是他们会不会像伊尹那样去考虑烹饪和生命之间的关系呢?


商汤问伊尹,你这个菜饭怎么做得这么好吃,你是怎么思考烹饪的?伊尹说,不同的食物,它有各自的天然本性,对生命而言,不同的食物材料,其实有各自的功效,烹饪的目的就是使食物释放出它本有的口味和营养,释放本色。《清华简》里记录他用的一个词叫“皆有自起”,一定要让食物原本的口味,功效,自行释放出来。控制好水,控制好火,然后用自然法则来调和五味,把万物的特性整合起来,这样最后就实现强化生命之气的目标。


商汤听出伊尹的烹饪哲学也是治国哲学


商汤很聪明,他立即听出来这套烹饪哲学完全是一套治国哲学。他就问伊尹说,你这个可以拿来调和人民吗?伊尹说当然可以了,Yes。为什么商汤听出是一套治国哲学呢?伊尹说,首先要重视的是食物的天然本性,烹饪就是让食物天然的味道、天然的功效释放出来,这就是烹饪的本质。那么治理一个国家,这个国家有这么多的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性,治国其实就是让每个人的天性,每个人的本性,得以全面的释放出来。按今天的说法,就是个性自由,自由选择,让每个人的个性,每个人的特殊才华,得到最充分的释放,这是国家活力的基础。


商汤说,你这套不就是一套治国哲学吗?每个人都在释放能力,都在释放个性,他们又不能够相互伤害,相互抵消,就得有一套制度,来把这些释放的力量,导向服务社会服务生命的目标。用今天的话语来概括,就是得有一套法治系统,让人不要相互伤害,即自由+法治。通过自由来释放每个人的个性,通过法治,让人和人之间不要相互伤害,把释放的力量服务于生命系统,来建立一个和谐的秩序。

 

伊尹的这一套烹饪哲学上升到治国哲学,即便到了今天也蛮有现代性、蛮有价值。烹饪的目的是让各种食物最深层的本性、口味和功效得到释放,来服务于生命。治理国家就是让每个人的最内在的才华、每个人最内在的力量得到释放,来服务于生命的发展。他们的本质是一样的。


商汤就把伊尹从厨师提升为国家的谋士,开始和伊尹一块谋划国家的管理,从他们治国理想出发,他们准备去灭除夏政权。《清华简》上记载,商汤特别依赖伊尹,有一次伊尹生病了,一生病就三个月没有出家门,商汤多次去伊尹睡的地方见伊尹,每天都是半夜才从伊尹那里回宫。他们密谋反夏大计。


老子《道德经》第六十章说:“治大国,若烹小鲜。”治理一个大国就如同烹饪小鲜鱼,别翻腾,不然小鱼就烂了。治理大国面对百姓,就要留给百姓自主的空间,不要老去找事折腾百姓,不然国家就乱了。老子从烹饪哲学的角度来讲国家的治理,这会不会是受伊尹思想的启发呢?

 

伊尹故事的上篇我们就讲到这儿,我们讲了伊尹生于空桑的故事,这是一个神护佑的孩子。我们讲了伊尹的烹饪哲学,如何释放食材的特性,进行五味调和,用于强化生命之气,商汤悟出这是一套治国哲学,于是伊尹成了谋士,和商汤开始谋划如何灭除夏政权。伊尹从家奴厨师就开始走上间谍和政治家之路,直到他和商汤一起开创了商王朝。商王朝是有足够的考古证据所支持的中国的第一个王朝。下篇我们从伊尹作为间谍的浪漫传奇开始讲,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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