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史16 | 丁见民：托拉斯轰炸机：老罗斯福、威尔逊与美国的反托拉斯历程

一、知识点卡片 

二、思维导图 

三、正文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我是南开大学的丁见民。上一讲我们讲到了美国19世纪末外交政策的重大改变。美国在完成大陆扩张后，以世界大国的身份登上历史舞台，开始争夺霸权的历程。这一讲，我们就来讲讲资本主义经济发展下，美国垄断经济的形成以及反垄断的过程。

随着第二次科技革命的开展，美国经济开始迅速发展。这是好的一面，我们前面也讲了，这个时候美国的经济总产值已经跃居到了世界第一位。但另一方面，美国经济领域也开始了集中和垄断的过程。因为经济发展会导致资源配置的优化，将资源集中于最为优化的部门，这就形成了集中和垄断。

19世纪中期，美国出现了垄断的最初形式——普尔。这是一种短期销售协定，往往只规定产品产量和价格，划分销售市场。也就是数个企业松散联合，在销售上统一产品的数量和价格。这是垄断的初级形式。到70年代，美国则出现了卡特尔的垄断组织。

什么是卡特尔？就是生产同一种或类似产品的公司企业，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共同的组织。这对普通人的生活是很不利的，比如现在，所有生产冰箱的企业联合起来，形成一个组织，由这个组织每年控制冰箱的产量，然后自行提高价格。当市场上的冰箱企业都加入组织后，别的一些小公司也竞争不过，那消费者岂不是只能被迫接受这个组织定价的结果了？

这是卡特尔的垄断组织形式，十年后，也就是80年代，美国出现了较为高级的垄断组织——托拉斯。托拉斯是卡特尔的升级版，它是由许多生产同类商品的企业或产品有密切关系的企业合并组成，也就是一个产业链的上下游公司都加入了进来，这些加入的公司在法律上、生产上、商业上都丧失了独立性。

1882年美国企业史上出现了第一个托拉斯——美孚石油公司。这个美孚石油公司改组为托拉斯后，有14个公司参加，另外还控制着其他26个公司的大多数股票。到19世纪末，美孚石油托拉斯控制了整个美国90%的石油生产与销售。

此后，美国开始出现建立托拉斯的高潮。到20世纪初期，美国主要工业部门都已经被少数托拉斯垄断。1904年，美国的440个大托拉斯拥有资金204亿美元，其中1/3的资金掌握在最大的7家托拉斯手中。就这样，托拉斯成为了美国经济生活的基础。

除了企业之间的组织垄断，银行资本也与工业资本融合，形成了金融资本和大财团。19世纪末银行巨头摩根合并了20多家钢铁企业，于1901年组建摩根钢铁公司，这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资产达到10亿美元以上的巨型公司。

到1907年，这个公司控制了全美60%的铁路，生产66%的原钢和近50%的钢铁制品。摩根将银行资本渗透到工业资本中，成为当时美国首屈一指的摩根财团。

仅次于摩根财团的是洛克菲勒财团，它则是依靠雄厚的工业资本渗透到银行金融领域的典型。洛克菲勒依靠石油开采和炼制发家致富，然后控制了煤气、电气、钢铁、炼铜、制锌、制铅等众多行业。

到1890年代后，洛克菲勒将工业资本投入银行业，掌控了著名的花旗银行，由此形成实力雄厚的财团。到20世纪初期，美国形成了八大财团，除了上述两个财团外，另外还有梅隆财团、杜邦财团、芝加哥财团、克利夫兰财团、波士顿财团和库恩-罗比财团。

垄断企业家在历史上的作用很复杂，从积极方面来看，他们是从自由资本主义转向垄断资本主义阶段的代表人物，在工业化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比如在生产上，他们提高了劳动生产效率，扩大了生产规模，促进了美国经济的快速发展。

在管理技术上，他们是现代企业管理的倡导者和践行者，较早地利用科技发明，推动科学技术转化为生产力。另外他们还建立基金会，成为美国现代慈善事业的开创者。

不过，犹如一枚硬币有正反两面一样，美国垄断企业和企业家也呈现出明显的消极影响。

首先，他们的发迹是建立在中小企业破产和剥削广大民众劳动的基础上的，像开头我们介绍的，垄断组织控制了产品的产量和价格，这对于独立的中小企业来说，极大的伤害了市场自由竞争，让消费者被迫买单，丧失市场选择权利。

导致财富集中于少数人之手，贫富差距扩大。这是对大多数民众的最大不公平。另外，垄断造成行业内部的高度集中，妨碍了自由竞争。而且在垄断过程里，财团和政府极易产生勾结和权钱交易，滋生各种腐败。

对于垄断和垄断组织，美国各阶层赞成者有之，反对者有之，观望者有之，看法各异，议论纷纷。其中大多数人或反对或者主张限制托拉斯。实际上，美国人反托拉斯的过程与美国历史上争取平等、反对特权的思想渊源密不可分。

早在革命时期，《独立宣言》就明确提出“人人生而平等”；宾夕法尼亚州宪法的《权利宣言》也谈到了财富大量集中于少数人之手的危险性，而政府的职责之一就是抑制这种财富的集中。马里兰州在新制定的州宪法中也明确提出，反对垄断特权。

到19世纪，安德鲁·杰克逊作为第一位平民出身的总统上台执政。他主张消除政治和经济上的特权，所有白人男性应该享有政治上和经济上的平等机会。为了打击代表特权的银行势力，杰克逊于1836年否决国会法令，拒绝授予第二合众国银行特许状。

第二合众国银行成立于1816年，在成立之后承担了部分中央银行的职能。杰克逊反对合众国银行，因为他认为联邦政府给予合众国银行太大的权力，使得它成为了垄断企业，代表了特权势力。

到19世纪末期，随着托拉斯的出现，美国各界多是从反对特权的角度反对托拉斯，呼吁限制这种庞然大物。当时著名历史学家詹姆斯·亚当斯把美国垄断时代比喻为“恐龙时代”。

垄断组织就像“古代恐龙”，“必将无敌于天下”。中国当时著名改革家和思想家梁启超写到，在美国人们视托拉斯为“怪物”和“猛兽”。一位美国农场主宣称，托拉斯正在将共和国推入一个危险境地。

美国人民应该推动国会通过一个深思熟虑的反托拉斯法，以用法律来制止托拉斯利用特权，侵害其他企业和公民的权利。一位工会领导人也反对托拉斯。

他认为托拉斯在“反对社会的最大利益，摧毁我们的自由制度，对大众政府的有组织的肆意侵犯”。在20世纪30年代，由富兰克林·罗斯福提名出任联邦最高法院的首席大法官路易斯·布兰代斯，就强调禁止垄断，保护中小企业，鼓励有效的竞争。

他认为，任何组织，不管是公司还是政府，一旦变得过于庞大，就不再能够有效地加以控制。这实际上属于传统的自由主义。

当然，也有人认为，大公司是不可避免的经济现象，政府应该对它进行调节而不是消灭它们。这一种观点要求扩大政府权力，要求政府干预经济发展。代表人物是著名记者赫伯特·克罗利。

在1909年出版的著作《美国生活的希望》中，他反对通过解散托拉斯的方式来遏制经济上的不公平，而主张扩大政府权力控制托拉斯，遏制富有者的特权。当时的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支持这种观点。

也正是在这种思潮影响下，美国各级政府都采取各种措施，遏制或者防范托拉斯的恶性膨胀。针对铁路公司的垄断，从1869年到1875年，伊利诺伊、艾奥瓦、明尼苏达等州先后都通过政府管理铁路运营和规范铁路运费的法令，这些法令被称为“格兰奇法”。

到1890年，至少有14个州的宪法条文中包含有反托拉斯的条款，另有13个州通过了反托拉斯法令。不过，各州的法律规定差异颇大，州立法既不能摧毁垄断企业，也无力恢复公平竞争。

此时，铁路修筑公司和经营公司的掠夺性垄断行径，已经引起了西部农场主的强烈不满。其他垄断组织也因把持若干部门的生产和销售，导致高昂的垄断价格，排挤中小企业，引起了人们的愤怒。

在此情形下，美国全国范围内兴起一股反托拉斯的潮流。一些议员于1888年在国会中提出了几个反托拉斯的法案草案，但未形成决议。

次年，新上任的共和党总统哈里森在国情咨文中也提出了制定法律，反对阴谋性的托拉斯组织。1890年国会终于通过了《谢尔曼反托拉斯法》。该法规定任何形式的限制、垄断州际贸易和海外贸易的合同、联合均为非法，联邦政府将对此类行为予以处罚。但法令没有明确规定上述不合理行为的范围，因此，反托拉斯运动在很长时间内是雷声大、雨点小，并没有真正阻止垄断在美国的发展。

当西奥多·罗斯福当政时期，反托拉斯作为一个政治议题开始被提上日程，他复活《谢尔曼反托拉斯法》，开始大规模起诉大垄断公司。他的第一个目标是北方证券公司。北方证券公司是由摩根、洛克菲勒、詹姆斯·希尔、哈里曼等巨头共同成立的，拥有4亿美元的股票。

老罗斯福先是指令司法部长诺克斯秘密收集证据，然后于1902年骤然发难，宣布北方证券违反谢尔曼法。经过一年的斗争，次年联邦法院下令解散该公司。罗斯福首战告捷。

此后，美国联邦政府先后对另外40多家公司提出反托拉斯法诉讼。1902年对“牛肉托拉斯”提出诉讼。接着，美国政府起诉了美国烟草公司、杜邦公司、纽黑文铁路公司和美孚石油公司。

反托拉斯诉讼案件的数量是以往历届政府提出相关诉讼的总和。北方证券公司、牛肉托拉斯、美孚石油公司和美国烟草公司等，都在司法部的起诉之下被迫解散。为此，老罗斯福赢得了“托拉斯轰炸机”的绰号。

此外，老罗斯福执政时期还实现了反托拉斯的制度化。1903年，国会通过法令，改组商务劳工部，设立公司管理局。该机构负责调查企业活动，负责收集企业合并、托拉斯和垄断的相关材料。同年通过的《紧急处置法》，增加司法部内反托拉斯局的律师人手和费用。

1912年民主党人伍德罗·威尔逊在总统大选中获胜，次年就任美国总统。托拉斯问题也是威尔逊关注的重要议程。1914年初，威尔逊在国会提出了管理工业计划，要求制裁不合理的托拉斯联合，反对不公平竞争。

在总统的支持下，1914年民主党人克莱顿提出的法案获得参众两院的通过，这就是《克莱顿反托拉斯法》。该法令禁止垄断组织的价格歧视，禁止大银行、大公司互任董事。作为克莱顿法的补充，国会还于同年通过了《联邦贸易委员会法》，设立独立的联邦贸易委员会，以取代原来的公司管理局。

该委员会有权调查公司活动，有权监督克莱顿法所适用的私人和公司，有权发布命令禁止托拉斯的活动，不服从者移交巡回法院审理。从长远的观点看，联邦贸易委员会的设立，对于联邦干预经济活动具有划时代的意义，标志着政府对公司企业开始实行全面的管理和监督。

需要说明的是，无论是老罗斯福还是威尔逊都没有也不打算彻底扼杀托拉斯。老罗斯福将托拉斯区分为好的托拉斯和坏的托拉斯两种，强调他的目的不是废除公司，而仅仅是消除其中的邪恶。

威尔逊也接受了反托拉斯法过程中的“合理原则”，在法律上承认托拉斯的合法性，制裁那些“不合理”的联合。他意图加强对工业的全面管理和调节，进一步遏制托拉斯经营中的弊端，尽可能地营造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

从历史发展的进程来看，美国反托拉斯法确实起到了监督和规范美国大企业发展的作用，在尽量避免托拉斯垄断弊端的同时，并没有妨碍美国经济的快速发展。到20世纪初期的前30年中，美国经济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

好了，关于美国托拉斯垄断的形成和斗争，我们就讲到这里。下一讲，我们来讲一讲19世纪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以及初期中美关系。我是南开大学的丁见民，我在喜马拉雅等你，下期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