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1 佛教与中国文化的互补

我们下面看一点佛教的经文，《阿含经》中讲，“若见缘起便见法，若见法便见缘起。”就是你如果理解了缘起说，你就理解了佛法。你理解了佛法，它的标志是你理解这个世界是缘起世界，也就是由业而引起的虚相。你回归到大空，才见佛法。

《般若波罗蜜经》中有一句话，说“如实知一切法，故名为佛”。也就是你如果懂得了佛法，修证了缘起，那么你就是佛。所以我在前面讲，佛教是无神论的一门宗教，佛不是指佛陀本人，尽管大家把他尊称为佛，是因为很少有人能够达到这个境界。但实际上你如果能修到那个程度，修到那个正觉涅槃寂静的高度，你就是佛。任何人修到这个程度，皆为佛。这就是佛教的无神论的表达。

《金刚经》中有一句话，叫“不应住色生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句话什么意思呢？我们正常人一般是外部给一个刺激，我们才会有一个动念，才会有一个意识反应。这叫“住色生心”。我讲过“色”是指外部有形物，这是最正常的人类的精神反应。可佛教认为如果这样，你就在虚相中被纠缠，你就在红尘中打滚。它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就是你定到了无常定这个状态，外部已经不给你任何信息，你反而生其心，这个“生其心”是指什么？是指有了正觉，有了悟，理解了大空境，理解了涅槃态，这叫“无所住而生其心”。它跟我们正常的心理学反应恰恰相反。

所以佛教有一个词，说你进入这种禅定状态，叫“非想非非想”。什么叫“非想”？就是你的思境是完全是空的，“无所住”的状态。但是这还不行，你还得“非非想”。就是不是什么都不想，这叫“无所住而生其心”。你在静中，在什么都不想中，最终有了觉悟，有了正觉，这叫“非非想”。所以佛教的“修”是修得很深的。

佛教中把用诗歌的方式阐述佛理，用一个专门的字叫“偈”。佛经中最著名的一偈是这样说的，叫“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雾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就是你如果看这个世界是有形的，你对它是有执念的，然后你在其中是有所攫取有所行为的，这叫“有为法”。如果是这样，那你就离佛还很远。你要看这个世界如梦幻如泡影，如朝雾如闪电，世界全是虚相，只有这样，你才能进入修佛状态。

所以《金刚经》中有一段话说，“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就是你所看到的一切虚相，其实它的本真都是空。

佛教讲现法喜乐，所谓“现法喜乐”，就是佛教允许或迁就，在严格的佛法规约下过好世俗生活，也就是所谓的在家修行，给他们一个专门的称呼叫居士。那大家想想佛教讲戒、定、慧，一个居士过正常世俗生活，然后要修佛，那它的难度一定是极高的。因为他在世俗生活中，在红尘中要戒绝世俗，戒绝外部信息，这是很难做到的。因此以居士形式修佛，要达到极高果位难乎其难。因此佛教的原主张，最重要的主张是出世修道，也就是要在远离红尘，远离世俗的地方出家修佛。

所以你看佛教的寺庙通常都是建在深山老林里的，远离红尘，以便戒、定，从而达到慧。佛教修佛绝不是一种逃避。大家知道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见到一些人遇见重大的麻烦和人生的苦难，然后出家了。比如失恋了，比如得了一场大病，比如发生了一次车祸，然后从此开始信佛了，这叫逃避。

因为佛教绝不是逃避红尘苦难的地方，因此修佛它是以苦治苦，你真正出家修佛难度是非常之高的，它绝不会让你在其中享乐。比如它连饭都不叫你吃够，一天只吃一餐，连觉都不让你睡足。它做法事，晚法事在子时——十一点到一点；早法事在寅时——三点到五点又开始。所以修佛是个非常苦的过程。

出家修佛，寺院已经建立在深山老林，远离红尘的地方，它仍然觉得这个地方不够安静。因此佛教上还有一个更深的修法叫闭关。所谓“闭关”，就是在远离寺院的一个更深山的地方，挖一个小洞，或者建一个非常小的草庐，小到这样的程度，你在里面都站不起来，你在里面都躺不平，只能在里面打坐，然后有一个柴门，你面壁若干之年，每天只有一个小沙门通过柴门给你递入一餐饭，这叫闭关。

大家知道达摩曾经在少林寺一次闭关竟至九年，闭关是个极苦的事情。我举一个例子，比如监狱中还捣蛋的犯人，给他一个最严厉的惩罚是什么？关小号，把他独自关在一个小牢房中，然后把光线、声音都给他遮蔽掉，这种没有任何信息输入，被隔绝的状态，会导致人类神经系统受到严重损伤。大家就要知道，我们的神经系统是在有一定信息接入或者有一定信息载荷的情况下进化而来的，完全缺失信息刺激，这叫不可承受之轻。所以一个人关小号，有犯罪学者研究发现，一般如果持续关小号一个月左右，大约30%的人心理错乱，时间再长，50%的人会疯掉。

所以你千万不要随便去闭关，它是需要一个逐步纵深训练的过程，你随便去操作，小心把自己搞疯。这是一个以苦治苦的修佛方式，难度极高。要把自己进入到真正戒、定、慧的状态，绝非易事。

我们下面再看一点佛教的经文《杂阿含经》中讲，“若众生所有苦生，一切皆以爱欲为本。”就是你有贪爱，你有欲望，那么你的一切苦难就无法终止。《四十二章经》中讲，“天下之苦，莫过有身。”说天下所有的苦莫过于你有一个臭皮囊，“夫身者，众苦之本，祸患之源。”它说你很看重你的身体，那么你的欲望就无法消除。

《别译杂阿含经》中，用这样的一些词叫“革囊盛粪”。它为了让你看空你的肉身，它说你的肉身只不过是一个装满粪尿的一个皮囊。

它又讲，“庄严宝瓶，内盛屎尿。”说一个人看起来道貌岸然，其实刨开满肚子不过屎尿而已，它竭力污蔑你的肉身，以便于你进行精神升华。

《法华经》中讲“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它说你的人生就像住在一个失火的房子之中，你天天被它所煎熬，如果你不能修佛，达成超脱解脱之态。

我讲到这儿，很容易给大家一种误解，以为佛教就是哲学。大家注意，我今天早上讲佛教宗旨，我引用了很多哲学观念，是为了让大家理解佛学思理的深奥和透彻，但大家千万不能把佛教理解为哲学，因为佛教强调的是由信而知，而哲学和科学强调的是由知而信。什么意思？

佛教要求你首先确信它，也就是信仰它，然后你才能修证它，真正深知它的内涵，所以它是以信仰为前提的。大家知道哲科思维恰恰相反，它是以怀疑为前提的，有了怀疑才有了探究，有了探究才有了知识。

有了知识我才确信，或者我才半信半疑的信，这是哲学和科学的基本状态。因此哲学和宗教是两码事。请注意区别，宗教是由信而知，哲学和科学是由知而信。因此佛教讲的不是在逻辑上的证，而是修证。

佛教中有一个经文，叫《佛说·箭喻经》。在这个经文中记载了一件事情，说有一个外道鬘童子，就是信仰佛教以外其他宗教的一个杂者，特殊法行的年轻人。有一次向佛陀提出了十四个哲学问题，请教佛陀，这就是著名的《十四无记》。我稍微把它念一下。

“世有常世无常，世有常无常，世非有常非无常。世有边世无边，世有边无边，世非有边非无边。命己身，命异身。如来死后有，如来死后无，如来死后亦有亦无，如来死后非有非无。”

他提了这《十四无记》。我为什么讲他提出的这都是一些哲学问题？我们看其中的四条，这样表述“世有边世无边“。什么叫“世有边”？这个世界是有限的。什么叫“世无边”？这个世界是无限的。“世有边无边”，这个世界既是有限的，又是无限的。“世非有边非无边”，这个世界既不是有限的，也不是无限的。

大家听听，“世有边”、“世无边”这些问题的提出。如果你读过康德的书，恰恰就是康德讨论四项二律背反的第一项。大家知道，康德曾经讨论，他说把理性运用到极致，一定会发生悖谬之结果。这叫二律背反，也就是我们今天通常所说的悖论。

康德这样证明，他说你说世界是有限的，在理性的极致上这个说法成立，因为你所看到的所有事物都是具体和有限，你从来见不到无限的东西。因此说世界有限的成立，但是你说世界是无限的，也同样成立，在理性的机制上，为什么？

因为你想如果这个世界是有限的，有限之外是什么？所以只有说世界是无限的，是否才能通融有限？所以康德证明人类把理性运用到极致，一定产生矛盾，叫二律背反。

这个鬘童子给佛陀提出的这十四项哲学问题，佛陀怎么对待呢？不予回答。佛陀很高明，他知道运用人类的理性逻辑是不可能解决这个世界的终极问题的。我讲到这儿，大家应该能够回忆起我在讲西方哲学课的时候所曾经提到的哥德尔定理，请大家回忆这个部分，就是人类的理性，人类的感知，人类的逻辑是有天然缺陷的，因此它永远不可能回答真正终极的问题，或者它永远不可能把问题推向无限无边的终极。

佛陀深知此道，因此不予回答。它也表明你要理解佛家，你要理解这些东西，不能在逻辑证上进行，你得用生命去修去证。

我们下面再看一点原文。《金刚经》讲“须菩提！南西北方，四维上下虚空，可思量不？”须菩提是佛陀的一个弟子，佛陀问他说，你看，东西南北，四方上下，全是虚空，你能想象吗？

《金刚经》中又讲，“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它说相就是你所看到的事物，你看到的所有的相皆是虚相，皆是虚妄。如果你见所有的相，“诸相非相”，看起来是实在全是虚幻，那你就得到了真谛。

所以我在这里强调一切深刻的哲思，一切深刻的宗教，甚至一切深刻的学说和理论，包括科学在内，前提条件都是眼见为虚，而不是眼见为实。

大家要知道，佛教的这一套思想最初进入中国，华彩纷呈，一时间迷倒中国所有文人。大家可以想象，中国古代讲儒家，讲“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讲血缘，讲伦理，全都是人世间眼见为实的浅证。突然进来这样一脉华贵光芒四射，令人眼晕的学说。

一时间文人士大夫趋之若鹜，佛教传入中国，给中国思想界带来巨大震动。我如果这样讲，大家不能理解，我讲一下西学进入中国，大家想想，在西方文化进入中国以前，中国人何曾知道世界居然是我们今天的那个观念体系，我们主张眼见为实，我们主张学以致用，我们所说的世界就是看见的山山水水。我们所说的世界就是人伦道德结构，就是皇权权力系统，就是君臣父子孝道。

西方文化在1840年以后进入中国，它竟然告诉你，世界上的一切物是由你看不见的原子、分子、基本粒子构成的。它居然告诉你，你的身体，你的生命是由你根本眼睛看不见的细胞，脱氧核糖核酸分子结构构成的。它讲事情的一切事物居然是可以拿数学计算的，一切事物都不过表达为一个方程，而且可以表达到极为精确的程度，可以精确到能计算的程度，而且可以计算性预见。这在中国人原有的知识体系里，从来没有想过世界居然是可以这样解释的，而且极具解释力，并且最终可以验证叫实证科学。这种看世界的方式，一下就把中国传统文化全部冲垮。中国文化迅速崩溃衰落。

大家想想西学东渐，近代给中国学术界、思想界、知识界造成怎样的震撼和冲击？你回想两千年前，佛教传入中国，面对中国原有的那个粗糙的世界观、人伦观，突然进入如此华彩，如此光芒四射，如此有宇宙大观、时间大观、空间大观的世界观，如此缜密的逻辑推证，如此求深的学问，想想它对当年中国文化界的冲击，因此当年佛教传入中国，对中国文人士大夫阶层造成有力的震撼。这就是佛教传入中国。当年引起中国知识文人、士大夫界最终全面逐步介入的原因。

它由于跟中国文化有互补作用，同时它华彩四射，因此一时间快速冲击并渗透入中国文化体系。我讲到这里，大家才应该能够明白当年佛教进入中国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