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5 从现代视角评价《易经》

我们下面简单的对中国的《易经》做一个现代评议。请大家首先听明白我讲课，我前面把重点主要放在《易经》文化得以发生的渊源上，讲它当年在远古时代的文化维护效应及其发生的合理性这个重点上。我接着讲《易经》文化对中国后世整个传统文化的奠基性影响作用，大家应该能听出来，我总体上如果含有贬褒之含义，那么我是对它取表扬和赞许态度的。

但是我下面不得不说，《易经》文化随着后世的层累，逐步发生变形和变态。大家我前面在讲哲学课的时候一再讲，我说人类文明进程就是一个信息增量进程，人类的任何一个思想系统，都只不过是对当时信息增量的整顿。所以人类的任何思想模型都不是真理，只不过是不同信息增量的整顿自洽模型。

《易经》作为人类远古低信息量时代的一个思想模型，它本应随着信息增量的发展而发生其它突进性补充。可是它固守其原有的象形符号和类比图解系统，只在其中内旋而不发生外部碰撞和交流，从而使之逐步僵化。这就是《易经》文化中古时代以后自身无法突破自身必然带来的一个后续结果。

我们看一个现象，明末清初《易经》文本被西方传教士翻译到西方。大家知道德国有一个著名哲学家，我前面反复提到莱布尼茨，莱布尼茨这个人对中国文化高度推崇，他见到《易经》惊叹，说中国人居然在数千年前就已经发明了二进位制。

今天我还见到有些《易经》学者这样讲课，这个讲法对吗？显然不对。莱布尼茨是按照西方抽象思维方式看待《易经》，而且要知道西方二进位制数学，第一发明人就是莱布尼茨。莱布尼茨刚一发明二进位制数学计算机，手摇机械计算机随后立即出现。

由于莱布尼茨是典型的唯理派哲学的代表，我在西哲课上讲过英国经验学派，德国唯理学派，莱布尼茨是德国唯理学派的典型代表，因此莱布尼茨抽象逻辑能力极强，他跟牛顿是同时发明微积分的人，是二进位制数学的创始人。

所以他用他的思维方式看《易经》，竟然把《易经》误解为二进位制，他完全搞错。大家要知道，如果《易经》在数千年前就是二进位制，中国应该早在周代以前就已经发明手摇计算机了。可事实上没有。

大家知道中国古代文字中“算数”的“算”这个字，它的本字不是今天的这个字，而是这个字。大家注意这个“算”和这个“祘”的区别。这个“祘”是什么？叫祘筹。《易经》最初是用爻来表示符号的，它的伸展表述就变成中国的算数工具。中国早年做算术的时候，就用的是这样的木棍，叫祘筹，像一个阳爻，然后把它摆起来，连续摆一、二、三、四、五，到五停下来横着摆，摆一个代表五，大家看“祘”，横着摆的这两个各代表五，纵着摆的这三个各代表一。

这就是“祘筹”这个词汇的来源。所谓“运筹帷幄”，就是在帐篷里就能够进行计算，就是这个词的来源。而大家把中国古字本字的“祘”，看一下它是什么？中国的算盘就是这样发明的，是不是这样？所以它绝不是二进位制，它是典型的十进位制。由此推导出来的不是计算机，而是十进位制的算盘。所以我们说莱布尼茨一定搞错了。

大家再看，《易经》把所有符号具象化。我在前面讲课的时候反复讲过，我说符号具象化会产生一个重大的麻烦，就是符号的表意被事先化、主观化、狭隘化和僵硬化。

抽象符号为什么成为人类后来使用的最主要的符号？我们近代的所有文字最重要的符号，包括数学符号，包括计算机编程符号，全都是抽象符号。是因为抽象符号可以撒掉具象中诸多属性，从而只进行最深刻属性、最本质属性的抽取和计算，使得任何一个符号可以最大量的采集信息，也就是任何符号可以准确的有定义的通览大信息量在其中整顿，这就是抽象符号的整理力度，思想整理力度远大于具象符号的原因。

我举个例子，我前面讲过欧几里得。他是哲学家，他为了证明柏拉图的理念论，居然用世界上不存在的抽象的点、线、面，用五条公设加五条公理，纯逻辑推演，用最基本的常识，在逻辑基点上以最抽象的方式推演，居然推出平面几何四十八条定理、四百七十六项命题，后人几乎加不进去任何一个东西。完成《黎曼几何》之前几何学的全部逻辑推演，成为后世数学发展的重要基础。

它是纯抽象推演，达成极高的学术成就。大家设想，如果当年的欧几里得他把抽象的点、线、面变成具象，点代表人，线代表天，面代表地，然后去推演，就像中国人总是讲天、地、人，这样来讨论几何学，天下还会有几何学和数学的整个逻辑系统的延展吗？

所以这种具象符号化的束缚，这种在具象符号内部加以突破，而不断在里面层累化、繁复化、交缠化，它缔造的结果是文化发展道路的封闭。当然我这里绝不是在批评中国人，我只是在讲中国文化的特质在一个封闭地貌中，中古时代以前缺乏民族扰攘和文化交流，它必然带来的是对原始文化的精雕细琢，是无法突破自身文化遮蔽的一个雕琢过程，从而带来这种难以突进的繁复化成果。

这是《易经》文化在中古时代以后的一个思想局面。我们讲课重点讲思想和文明的关系，理解这一点，我们下面才好讨论有关的算卦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