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好名：名誉比生命更重要？

课程金句 

第145集 君子好名：名誉比生命更重要？

今日文稿 

大家好，我是余秋雨，我们继续讲课。

上次已经讲完了君子之道的第一个难点，叫君子之交。今天讲第二难点，叫君子之名，这个名就是名誉、名声，各种各样的名位等等等等。君子之名，这个问题我以后在讲到要破除人生几个惑的时候，还会讲到。今天特别要讲一讲君子这个概念和名的特殊关系。因为君子特别好名，他以名立身，它不见得就是件坏事。

但是，我们的君子之道，却没法在名声上保护君子，这是我们对君子之道里边的一个难点的一个剖析。所以，我也需要非常认真地讲一讲。尽管以后还会讲到，现在先在君子这个问题所产生的悖论里边，给大家说说这个道理。

名誉是君子的第一生命 

首先让我感到非常难过的一件事情是，在历史上，其实直到今天，自杀的人当中很大一部分是君子。照理，君子不应该自杀，因为孔子曾经提出过明确的要求，“君子不忧不惧”（《论语·颜渊》）。他没有什么忧虑的，没有什么可恐惧的，为什么自杀？但是，事实上君子自杀的比例极高，他们还是有忧有惧，不仅有而且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大到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本来不应该再害怕的君子害怕了呢？科学家王充在《论衡》里边得出一个结论，他说，“君子不畏虎，独畏谗夫之口”（《论衡·言毒》），就是《论衡》我们要注意，“谗夫”这个“谗”，就是嘴馋的馋，不是粮食的食字边，把这个粮食的食改成言论的言，言字边的那个“谗”，这个意思是毁谤者、造谣者。君子不怕老虎，怕的是毁谤者、造谣者。

谗夫，这个“谗”字，居然比老虎还可怕，这应该引起读者的百倍的注意。这个“谗”，比一般的谣言还要坏。谣言它虽然不好，但未必能够对某个人造成实际的伤害，造成终身性的伤害；但夫就不同了，他除了谣言之外，还要加上挑拨离间、花言巧语、添油加醋、栽赃陷害、指鹿为马、上纲上线等等手段，就是锲而不舍、死缠烂打、无休无止、上下其手，直到把被伤害的人的名誉彻底搞垮。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叫谗夫。谗夫攻击的目标，是君子的名誉。君子自杀的原因，是名誉的失去。所以，在名誉问题上，谗夫就是屠夫，就是杀人者。

这里边，一切的核心就是名誉。名誉也可以称为名声、名望、名节。在古代，常常以一个“名”字来统称，统称名声、名望、名节等等等等，大致是指一个人在社会上获得的正面评价和良好影响。在很多君子的心目当中，名声是一个人的第二生命，甚至是第一生命。我生命可以不要，名声必须保留，好多君子是这样想的。如果把名声看成生命之外的第二生命的话，那么他们也会发怒，拔剑而起；如果看成第一生命的话，他们这个剑就指向了自己，自杀了。

名，不是物质，不是金钱，不是地位，不是任何可触可摸的东西。但是，善良的目光看着它，邪恶的目光也看着它；小人的目光看着它，君子的目光也看着它。一切狞笑、谋划、眼泪、叹息都围绕着它，它使生命高大，又使生命脆弱；它使生命不朽，又使生命速逝。

以名誉扬天下 

在这个问题上，君子特别脆弱，理由是君子特别重名。孔子在《论语·卫灵公》里边有过这么一句话，叫做“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用现在的话说，君子的恨事，是离开世界的时候自己的名声还不被别人称道。我再说一遍，君子的恨事，是离开世界的时候自己的名声还不被别人称道。这就是说，名，是君子对于生命价值的最后一个念想，也可以称之为叫“终极牵挂”。

好像大家都很在乎这一点。荀子说“名声如日月”（《荀子·王霸》）；墨子，这么一个勇敢的墨子，也说“以名誉扬天下”（《墨子·修身》）。多数古代的君子追求人生的目标，就是“功成、名就、身退”。名，这个字，一直隐隐地漂浮在千万君子的头顶。

君子重名，目的各不相同，但从根本上说，我们不能过于强调他们的自私的理由。我们总以为君子重名就是自私，其实并不完全是这样，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在孔子和其他君子的内心，名誉，是建立社会精神秩序的个人化示范。要建立社会的精神秩序，需要有个人化示范，这个示范就是名誉。名誉，包含着一个人的道德行为规范，又包含着这种规范被民众接受和敬仰的可能性。一个是道德规范，第二个是这个道德规范，被民众接受和敬仰的可能性。因此，名誉是一种生命化的社会教材，具有启悟力，具有感染力。一个君子能够让自己成为这种生命化的教材，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责任。一个社会能够守护住一批有荣誉的君子，是一种文明，也是一种高贵。名誉，需要被仰望，这也是人类走向文明程度的一个标志，是人类文明的一个等级。

为什么诸子百家的时代那么令人神往呢？为那个时代给了孔子、孟子、荀子这样人物以很高的名誉。同样，古希腊的名誉为什么那么好？因为那个时代给予了索福克勒斯、希罗多德、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他们这些了不起的智者以名誉。中国和希腊相比较，巴比伦文明，还有埃及文明，他们把名誉主要集中在一些政治人物身上，不像中国，把名誉集中在孔子、孟子、荀子；也不像古希腊，把名誉集中在希罗多德、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身上，这一点不太一样。比较起来，像巴比伦文明、埃及文明，他们后来的首相，就也容易失去他们自己的文化尊严，中华文明和希腊文明倒是保持住了。

在后来漫长的历史之中，除了诸子百家时代之外，唐代的历史名声比较起来是最好的。原因是，唐代的“名誉分配”，打引号的“名誉分配”也比较合理。即使连王室也崇敬一个个宗教大师、著名诗人、书法家，这些人在当时就拥有极高的名声，因此，唐代在历史上也拥有极高的名声。相比之下，汉代比较尚武，社会名声主要的集中在一些统帅和将军一边，虽然也让人振奋，但是军事和文化一比，在时间上毕竟容易过去。 因此，唐代在整体荣誉上高于汉代。

当然，值得玩味的，后面还有一些朝代，比如宋代。他们把一批文化大师选拔为最高的行政官员，他们顶级的文化行政声誉和他们的文化成就叠加在一起。所以，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君子的时代，他们的争论也是君子之争。明清两代，由于文字狱，君子应有的名声被剥夺。这样的话，社会的名誉系统，主要投注给了宫廷王族和官僚体制。比较像样的文化人，也试图在官僚体制当中挂钩，才能够被确认名声。这当然就是不好的了。

我前面讲的这话，我证明了一点：哪个时代把最高的名声给予了文化人，那么这个时代的名声就很好。这很有意思。如果那个时代名誉的等级错配的话，历史将证明这个时代本身的名誉也就不太好。所以，我在这个意思上来说明名誉的问题，如果君子强调并不仅仅为了个人。

暂时讲到这，我们明天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