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胡四娘 势利社会，人情颠倒

喜马拉雅的朋友，你好，欢迎听马瑞芳讲聊斋。

我们今天讲的聊斋篇目《胡四娘》精彩地画出了势利社会，人情颠倒，这是一幅世态炎凉的绝妙画面，也是一幅封建社会生动的世俗画。这是以家庭为描写中心的小说，主要情节是这个家庭的两次宴会，小说一点儿怪异情节没有，一切围绕着科举功名。在这个多兄弟姐妹的家庭里边，丈夫的功名是妻子的一切，功名是“价值”也是“亲情”。

小说的男主人公程孝思没有功名的时候，家里的人都瞧不起他和他的妻子胡四娘，挖苦他们，欺负他们，一旦程孝思做了高官，家里人都来恭维，巴结，讨好胡四娘。中国古代没有任何作品把科举制度下亲属间的世态炎凉写得这样深刻，这样生动，这样触目惊心。即便将近百年后出现的《儒林外史》，也没有这么精彩集中写一家人的经典场面。

四川剑南程孝思父母双亡，贫无立锥之地，却写得一手好文章。他要求给通政史胡公、俗称“胡银台”做文书。胡银台让他写篇文章看看，然后大加赞赏，说：“这样的人不会长久贫困，可以把女儿嫁给他！”胡银台有三子四女，都在幼年跟官宦富贵人家订了亲，最小的女儿四娘是妾生，其母早死，四娘到了结婚年龄还没许配人家，胡银台让程孝思做了倒插门女婿。

有人说：胡银台纯粹乱点鸳鸯谱，胡公不听。拨了套房子给程孝思住，对他的生活供应非常丰厚。胡银台在儿女婚姻上打破门当户对嫌贫爱富的传统观念，以才学和人品为选择标准，是一位有眼光的长者。将来他会受到他选的女婿厚报。

胡银台的子女却势利眼，儿子都瞧不起程孝思，不屑跟他同桌吃饭，丫鬟老妈子也都嘲笑挖苦程孝思。程孝思对这一切默默不语，不跟这些人计较短长，而是更加刻苦攻读。他读书，胡家公子在一旁讽刺，在他身边敲钲喊叫，干扰他读书。程孝思干脆抱着书本到四娘闺房读。穷人入富家，处境尴尬。如果缺乏坚强的意志，不要说好好读书，生存都是困难的，程孝思有着非同寻常的毅力，有刻苦攻读的志向，因为他懂得他只有走千军万马都过的独木桥，也就是科举，他才能出人头地，才能彻底改变自己的处境。

四娘没订亲时，有个能相面判断富贵的术士到胡家，看到胡家的公子小姐，都没有恭维的话，看到四娘时说：“这是真正的贵人！”四娘招程孝思后，胡家姐妹都故意讽刺性地称呼程孝思“贵人”，而四娘端庄稳重、沉默寡言，置若罔闻。渐渐地连丫鬟老妈子也用“贵人”叫程孝思。

四娘丫鬟桂儿气愤不平，说大话：“你们怎么就知道我家程郎做不了贵官？”二姐一听，嗤之以鼻，说：“程郎能做贵官？那就挖了我的眼睛去！”桂儿愤怒地说：“到时候，只怕您舍不得您的眼睛！”二娘的丫鬟春香说：“二娘到时食言，用我的眼睛代替！”桂儿更气愤，跟春香击掌为誓，说：“肯定让你两眼变瞎！” 这段家庭生动口角，是小说后边的重要伏线。后边还会出现关于眼睛的精彩场面。

二娘立即打了桂儿一耳光。桂儿又喊又叫，夫人听说，带着讥讽神情笑笑，不置可否。胡银台的夫人显然跟胡银台不一样，作为嫡妻，应该善待庶出的女儿胡四娘，何况胡四娘生母已经死了，嫡母应该多照顾点儿，但这位正妻显然势利眼，没有在胡四娘最需要关照的时候关照一下。

桂儿哭闹着告诉四娘，四娘正在纺线，听了这事，既不生气也不说话，不动声色继续纺线。胡四娘端庄凝重大方，父亲把她许给孤苦没后台的程郎，她既是遵守父命的淑女，又眼力不凡，相信父亲的眼光，知道丈夫的价值。虽然贫贱，但一点儿不自暴自弃，绝对不跟势利眼的兄弟姐妹论一时短长。在胡家的子女中她是出类拔萃的。

接着小说写第一个精彩场面。胡公庆寿，几个贵家女婿都到了，贺礼摆满院子。大儿媳嘲笑四娘，说：“你们家送了什么样贺礼呀？”二儿媳立即接上说：“两个肩膀扛着张只知道吃白食的嘴！”四娘听了，坦然处之。一点儿也没表现出惭愧、失意或恼怒的样子。

家人看到四娘处事像傻子，变本加厉地欺负她，拿她开涮。只有胡公爱妾李氏对四娘十分有礼，格外关照。还常对自己生的女儿三娘说：“四娘内心灵慧外表质朴，聪明藏而不露，这些丫头们都在她的包罗中自己还不知道。何况程郎日夜刻苦读书，怎么可能长久处在人下？你不要学那些势利眼儿，好好对待四娘，将来才好相处。”所以三娘回娘家时总跟四娘特别友好。胡银台的爱妾李氏也是有眼光的。

这一年，程孝思因为胡公的力量做了秀才，入县学读书。第二年，学使来考察秀才时，恰好胡公去世，程孝思守孝，没参加考试。等他除掉丧服，四娘送银子给他，让他补考，嘱咐说：“过去长期在我家住着没给轰走，只是因为老爹在。现在不可能了。你能扬眉吐气，回来时还有个家。”

程孝思临走，李夫人和三娘给了资助。程孝思参加乡试，名落孙山，十分沮丧，没脸返回故乡，幸亏腰包还有点银子，就进了京城。当时胡家的亲戚朋友有许多人担任京官，程孝思怕他们笑话，易名改姓，假造籍贯。东海县李御史欣赏他，让他作幕宾，资助他攻读，替他捐监生，参加顺天府乡试。

程孝思先后考中举人、进士，被任命为翰林院庶吉士，这时，程孝思才向李御史说明易名改姓的缘故。李御史借了一千两银子给他，让他先派仆人到剑南盖房子。才能仅是才能，才能和权贵结合才能大放光彩。程孝思在御史帮助下金榜题名。

当时胡家大公子因为父亲亡故后家庭经济亏空，把一座大别墅卖了，程孝思的仆人就买下来，等事情全部办成，才借了车马到胡家迎接胡四娘。最初，程孝思考中进士后，有知道内情的人到胡家报信。胡家人都很讨厌，再看看名字不对，就把报信的人轰走。恰好三郎结婚，这是小说第二个精彩场面。三郎结婚，亲戚家眷都到胡家按习俗给新娘送食物，胡家姐妹都来了，就是不邀请胡四娘。

忽然，有人到胡府来送来程孝思给四娘的信，胡家兄弟拆开看了，才知道程孝思做了大官、将要衣锦还乡。胡家兄弟你看我，我看你，大惊失色。酒席上的亲威朋友这才要求见胡四娘。几个姐姐惴惴不安，担心四娘对她们怀恨在心不肯来，不一会儿，四娘神态悠然地来了。酒席上，向她祝贺的，给她让座的，跟她寒喧的，吵得满屋子都是四娘的动静。耳朵听什么？听四娘；眼睛看什么？看四娘；嘴里说什么？说四娘。而四娘还是原来那样。

“申贺者，捉坐者，寒暄者，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简练描写形成势利世界的经典画面。正在说说笑笑，门外又哭又叫的声音越来越急，众人奇怪地问：发生了什么事？一会儿，只见春香从门外跑进来，脸上鲜血淋淋，大家问她：怎么啦？她只哭不说话。二娘训斥她，她才说：“桂儿逼着我，要挖我的眼睛，不是我跑得快，几乎就挖去了！”

二娘一听，惭愧极了，满头大汗，把香粉和胭脂都冲掉了。因为当初是她打的赌。程孝思如果做官挖她的眼睛。四娘就像没看到似的，整个酒席上的人也都无话可说。客人尴尬地告别。四娘换上盛装，只去拜别李夫人和三姐，连嫡母都没拜。然后，出门登上前来迎接她的车走了。大家这才知道，买下胡家别墅的，不是别人，正是程孝思。

在胡家这帮势利眼眼前，已经得志的胡四娘大度能容。贫贱时受到嘲笑，不怒亦不言，富贵时受到趋奉，不喜亦不言。沉稳庄重，不浮浅，不外露，其实是对势利眼极大的蔑视。

胡四娘刚到别墅，日常用具都缺乏，夫人和几个哥哥都送了丫鬟、仆人、用具，四娘一概不接受，只收下李夫人送的丫鬟。住了没多久，程孝思回来扫墓，车马随从一大群，到岳父家，向胡公灵柩行礼，然后参拜李夫人，几个哥哥装扮好想见他，他已经坐轿子走了。他也没有拜见胡银台的嫡妻，胡四娘的嫡母。

胡公去世几年，几个胡公子天天挥霍家产，把父亲的灵柩放那儿不管，放灵柩的房子漏雨，几乎要变成埋葬棺材的荒丘。程孝思看了，很伤心，不跟胡家几个儿子商量，选定吉日把胡银台下葬，丧事办得风光周到，合乎礼法。发丧那天，高官贵宦纷纷前来送葬，街坊邻里没有不对程孝思极力赞叹的。胡银台当年挑了个穷女婿，现在穷女婿完成他风光大葬。

程孝思做了十几年清贵的官，凡是遇到家乡的急难，没有不尽力的。二郎因为人命官司被抓起来，受命为巡按御史的官员是程孝思的同宗，执法严厉公正，大郎请了岳父王观察写信求情，连回信都没有，越发害怕。打算到京城求妹妹，又自觉没脸见四娘，就求李夫人写了信带去。到了京城，不敢马上进胡家，瞅着程孝思入朝后，再去拜访。希望四娘看在同胞兄妹的份上，忘掉过去那些怨仇。

看门人通报，过去的一个老妈子出来，把大郎领进客厅，摆上酒菜，十分简单。大郎吃完，四娘出来见他，态度十分和蔼，问：“大哥这么忙，怎么还有空跑这么远的路来看我？”大郎立即跪到地上磕头，哭着说明来的原因。四娘扶他起来，说：“大哥是堂堂男子汉，这算得了什么大事？用得着这样？妹子是女流之辈，几曾见妹子这样呜呜地对着人？”

大郎拿出李夫人的信，四娘说，“几位哥哥的娘子，都是人上人，各自求求自己的父兄，这事不就结了？何至于奔波到这里？”大郎没话可说，只是一个劲地苦苦哀求。四娘变了脸说，“我以为跑这么远的路是特地来看妹妹的，原来是因为碰到官司，来求‘贵人’哪？”说完了，一甩袖子，径直走到内室去了。

胡四娘在丈夫不得志时，被家里人讽刺叫贵人，现在终于当着大哥的面把“贵人”两个字说出来了。既报了当年被叫贵人的一箭之仇，也说明大哥眼里只有贵人，没有妹妹。胡四娘还是有点儿锋芒的。

大郎又惭愧又气愤，回到家对家人讲四娘的所作所为，一家大小没有不骂四娘的。连李夫人也认为四娘太过分了。过了几天，二郎被放回来。大家都很高兴，正在笑四娘岂不是白白地得罪人、受埋怨？一会儿，仆人禀报四娘派仆人问侯李夫人。李夫人把仆人叫进来，仆人拿出许多银子，说：“夫人为了二舅的事，派我赶快过来，来不及写信。先把这些微薄礼物送来，代替书信。”大家这才知道，二郎被放回，是程孝思起了作用。

后来三娘家渐渐贫穷，程孝思给三娘的报答远远超出常情。又因为李夫人没儿子，程孝思把她接到家中，像对待母亲一样，把李夫人奉养起来。

中国古代家庭当中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早在《战国策》秦策就有描写，那就是著名的苏秦故事，他游说秦王失败惨然回乡，他的妻子正在织布并不停下来看他，嫂子不给他做饭，父母不跟他说话。当他以合纵之策取得六国国君信任后再回家，父母敲锣打鼓迎出去三十里，妻子恭恭敬敬侧目而视倾耳而听，嫂子匍伏叩头跪拜谢罪。苏秦感叹：“贫穷则父母不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势位富贵，盖可忽乎哉！”人生在位，必须得到富贵，要不然亲人都不理你。

《胡四娘》小说里所有人物的共同特点，唯功名之马首是瞻，胡银台打破门第观念将女儿许给贫穷的程生，是估计到程孝思可能金榜题名，他的远见卓识出于功名考虑，对女儿的前途做赌博式拍板；李氏嘱咐女儿善待四娘，是看到程孝思日夜攻苦，不会久居人下，是为了将来做感情“投资”；胡家兄弟姐妹因程孝思当前的贫贱，百般羞辱，是因为他们眼光如豆；程孝思忍辱负重、刻苦读书、百般营谋，也只为功名。

小说最精彩的人物是胡四娘。丈夫贫贱时她自尊自爱，激励丈夫；丈夫得势后，她洒脱大度，善待亲属。小说既要把人物写好，更要把场面写好，因为场面可以全面描绘人物，可以凸显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胡家的两次宴会是势利世界的经典画面。

第一次宴会，胡家人因为程孝思不得志，对胡四娘极尽嘲笑挖苦之能事。第二次宴会，胡家人开头连请胡四娘参加宴会都不肯，一听说程孝思做高官，胡家人又争相巴结恭维胡四娘。互相对比，写尽名利场中“亲人”的庸俗丑态。桂儿开始跟春香打赌，后来向二娘丫鬟春香逼索眼睛，写出莺歌燕舞之中的腥风血雨，更是好看。小说语言画龙点晴，描写尽致。三言两语，画人“颊上三毛”，两语三言，场景栩栩如生。

我们下次要讲的《宦娘》是人鬼之恋，而且是人鬼之间因恨成痴，日日为情颠倒的纯洁的精神之恋，听众朋友，是不是觉得很特别呢？

原文 

程孝思，剑南（1）人，少惠，能文。父母俱早丧。家赤贫，无衣食业，求佣为胡银台司笔札。胡公试使文，大悦之，曰；“此不长贫，可妻也。”银台有三子四女，皆褓中论亲于大家(2)；止有少女四娘，孽出(3)，母早亡，笄年未字，遂赘程。或非笑之，以为惛(hūn)耄(mào)(4)之乱命，而公弗之顾也。除馆馆生，供备丰隆。群公子鄙不与同食，婢仆咸揶揄焉。生默默不较短长，研读甚苦。众从旁厌讥之，程读弗辍；群又以鸣钲锽（5）聒其侧，程携卷去，读于闺中。

【注释】

（1）剑南：四川剑阁之南的地区。

（2）褓中论亲于大家：与有钱有势的人家订娃娃亲。

（3）孽出：庶出，即妾生。

（4）惛耄：年老糊涂。

（5）鸣钲锽：敲锣打鼓。

初，四娘之未字也，有神巫知人贵贱，遍观之，都无谀词；惟四娘至，乃曰：“此真贵人也!”及赘程，诸姊妹皆呼之“贵人”以嘲笑之。而四娘端重寡言，若罔闻知；渐至婢媪，亦率相呼。

四娘有婢名桂儿，意颇不平，大言曰：“何知吾家郎君便不作贵官耶?”二姊闻而嗤之曰：“程郎如作贵官，当抉我眸子去!”桂儿怒而言曰：“到尔时，恐不舍得眸子也！”二姊有婢春香曰：“二娘食言，我以两睛代之。”桂儿益恚，击掌为誓曰：“管教两丁盲也！”二姊忿其语侵，立批之。桂儿号哗。夫人闻知，即亦无所可否，但微哂焉。桂儿噪诉四娘。四娘方绩，不怒亦不言，绩自若。

会公初度，诸婿皆至，寿仪充庭。大妇嘲四娘曰：“汝家祝仪何物？”二妇曰：“两肩荷一口!”四娘坦然，殊无惭怍。人见其事事类痴，愈益狎之。独有公爱妾李氏，三姊所自出也，恒礼重四娘，往往相顾恤。每谓三娘曰：“四娘内慧外朴（1)，聪明浑而不露(2)，诸婢子皆在其包罗中而不自知。况程郎昼夜攻苦，夫岂久为人下者？汝勿效尤，宜善之，他日好相见也。”故三娘每归宁，辄加意相欢。

【注释】

（1）内慧外朴：内心聪明而外表朴实。

（2）浑而不露：聪明隐藏在朴实浑厚中不显露出来。

是年，程以公力得入邑庠；明年，学使科试士，而公适薨(hōng)（1），程缞哀如子（2），未得与试。既离苫块（3），四娘赠以金，使趋入“遗才（4）”籍，嘱曰：“曩久居，所不被呵逐者，徒以有老父在；今万分不可矣!倘能吐气，庶回时尚有家耳。”临别，李氏及三娘赂遗优厚。

【注释】

（1）薨：周代诸侯死曰“薨”，后世用于有地位的官员。

（2）缞哀如子：像儿子一样披麻戴孝、悲痛万分。

（3）既离苫块：守丧期满。

（4）遗才：因故未参加乡试者参加的补考。

程入闱，砥志研思，以求必售。无何，放榜，竟被黜。愿乖气结，难于旋里，幸囊资小泰，携卷入都。时妻党多任京秩(1)，恐见诮讪，乃易旧名，诡托里居，求潜身于大人之门。

东海李兰台(2)见而器之，收诸幕中(3)，资以膏火(4)，为之纳贡，使应顺天举；连战皆捷，授庶吉士（5）。自乃实言其故，李公假千金，先使纪纲赴剑南，为之治第。时胡大郎以父亡空匮，货其沃墅，因购焉。既成，然后贷舆马，往迎四娘。

【注释】

（1）妻党多任京秩：妻子们的亲属多人担任京官。

（2）兰台：御史。

（3）收诸幕中：让程担任幕宾。

（4）资以膏火：补助他学习的费用。

（5）庶吉士：属于翰林院。由进士中擅长文字书法者担任。

先是，程擢(zhuó)第后，有邮报者，举宅皆恶闻之；又审其名字不符，叱去之。适三郎完婚，戚眷登堂为餪。姊妹诸姑咸在，惟四娘不见招于兄嫂。忽一人驰入，呈程寄四娘函信。兄弟发视，相顾失色。筵中诸眷客，始请见四娘。姊妹惴惴，惟恐四娘衔恨不至。

无何，翩然竟来。申贺者，捉坐者，寒暄者，喧杂满屋。耳有听，听四娘；目有视，视四娘；口有道，道四娘也。而四娘凝重如故。众见其靡所短长，稍就安帖。于是争把盏酌四娘。方宴笑间，门外啼号甚急。群致怪问。俄见春香奔入，面血沾染；共诘之，哭不对。

二娘呵之，始泣曰：“桂儿逼索眼睛，非解脱，几抉去矣!”二娘大惭，汗粉交下。四娘漠然。合坐寂无一语。客始告别。四娘盛妆，独拜李夫人及三姊，出门登车而去。众始知买墅者，即程也。

四娘初至墅，什物多阙。夫人及诸郎各以婢仆、器具相赠遗，四娘一无所受；唯李夫人赠一婢，受之。居无何，程假归展墓。车马扈从如云。诣岳家，礼公柩，次参李夫人。诸郎衣冠既竟，已升舆矣。

胡公殁，群公子日竞资财，柩置弗顾。数年，灵寝漏败，渐将以华屋作山丘(1)矣。程睹之悲，竟不谋于诸郎，刻期营葬，事事尽礼。殡日，冠盖相属，里中咸嘉叹焉。

【注释】

（1）以华屋作山丘：旧时存放灵柩的华丽的房屋，已经破败得像荒山。

程十余年历秩清显(1)，凡遇乡党厄急，罔不极力。二郎适以人命被逮，直指巡方者(2)，为程同谱，风规甚烈(3)。大郎浼妇翁王观察函致之，殊无裁答，益惧。欲往求妹，而自觉无颜，乃持李夫人手书往。至都，不敢遽进，觑程入朝，而后诣之，冀四娘念手足之义，而忘睚眦之嫌。阍人既通，即有旧媪出，导入听事（4），具酒馔，亦颇草草。

【注释】

（1）历秩清显：历次担任清贵而显要的官职。

（2）直指巡方者：受命担任巡按御史的人。

（3）风规甚烈：执法严厉。

（4）听事：接待客人的堂屋。

食毕，四娘出，颜色温霁，问：“大哥人事大忙，万里何暇枉顾？”大郎五体投地，泣述所来。四娘扶而笑曰：“大哥好男子，此何大事，直复尔尔？妹子一女流，几曾见呜呜向人？”大郎乃出李夫人书。四娘曰：“诸兄家娘子，都是天人，各求父兄，即亦可了，何至奔波到此？”

大郎无词，但固哀之。四娘作色曰：“我以为跋涉来省妹子，乃以大讼来求贵人耶!”拂袖迳入。大郎惭愤而出。归家详述，大小罔不诟詈；李夫人亦谓其忍。逾数日，二郎释放宁家。众大喜，方笑四娘之徒取怨谤也。俄白四娘遣价(jiè)候李夫人。唤入，仆陈金币，言：“夫人为二舅事，遣发甚急，未遑字覆。聊寄微仪，以代函信。”众始知二郎之归，乃程力也。后三娘家渐贫，程施报逾于常格。又以李夫人无子，迎养若母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