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 再说苏轼与《论语》

155| 再说苏轼与《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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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我们讲了苏轼,今天我们还要再讲一次苏轼,因为我太崇拜他,太喜欢他了。

苏轼是一个天才,也是一个通人,各种各样的书都读,最后化为自己的养料。有学者总结说他是“主儒术而不迂,杂佛老而不溺”,他主要遵从儒家,却不迂腐迷信,他汲取佛教、道教的学说,也不沉迷其间,这基本上是准确的。苏轼自己有一段话说得很好,他说:“孔老异门,儒释分宫。又于其间,禅律相攻。我见大海,有北南东。江河虽殊,其至则同。”意思是,儒道释三家鼎立,三家之中又有不同之派纷争不断,但江河都归于大海,殊途是可以同归的。这与其说是历史的概括,不如说是苏轼的理想。


因为这种殊途同归,最典型的表现在他数量众多的各种体裁的文学作品里。当然苏轼在学术上的功夫,主要还是用在儒家典籍上。他在被贬官黄州期间,不能过问政事,正有时间研习典籍,所以他说,到了黄州无所用心,可以用功于《周易》与《论语》,于是写了《易传》和《论语说》,并为自己“穷不忘道,老而能学”感到得意。后来他又被贬官岭南,对《易传》和《论语说》做了进一步修订,还写了《尚书》研究著作——《书传》。

我们以前说过,孔子提倡学思并重,“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但如果分辨先后,那么学是思的前提,思需要以学为养料,所以,孔子又说:“终日不食,终日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如果不学,废寝忘食地思,最后只能沦为空想,不会有任何的好处。苏轼是历史上最聪明的人之一,但他的聪明也是靠读书、学习来不断扩展的,他完全认同孔子的观点,说“学以明理,思以通其学”,通过学可以达到明白事理的目的,通过思可以把学的东西融会贯通起来,但学必须是思的前提。“废学而徒思”是禅学的观点,也是精通禅学的苏轼完全不认同的。

在《论语》里,孔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君子与小人的分辨。苏轼明白,君子和小人,每个时代都存在,小人是赶不尽杀不绝的。而以他的政治观察,他觉得君主被小人所迷惑的时候,君主太信任太喜欢小人的时候,当小人执掌了大权的时候,那些具有君子品格的忠诚义士,“莫不欲奋臂而击之”,但小人既已得到君主的宠幸,他一定会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来加固自己的地位,所以,君子的做法第一是“击之而不胜”,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这还不算,把矛盾激化的结果第二是“君臣不相安”,可能会给国家带来更严重的危害。


因此苏轼有一个不同于常人的见解,说:“凡天下之患,起于小人,而成于君子之速之。”天下的祸患都是因小人而起的,而君子的操之过急则经常促成、扩大了这种祸患,所以他提出,君子的做法,不是要以最简单的办法把小人灭干净,事实上这也做不到,而是要“以义正君”,让君主明白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道义,期望君主在明白正义与道义之后,能疏远小人,摒弃小人,回到正轨上来,因为旧时代的君主毕竟是国家权力的最高执掌者。苏轼还用了一个比喻,说国家的关键岗位上有小人,就像人的关键部位上长了毒疮,你要不用合适的办法,操之过急地一下子弄破它,弄掉它,可能会危及生命。这个观察也有它的独特性。

在讲到韩愈排佛的时候,也许有些对佛经有所研习对佛教有所喜欢的朋友有点不快,因为佛教是中国文化的一部分,其中蕴含的人生哲理给了很多人以启发,韩愈竟把它说得那么一无是处。其实韩愈恐怕比我们大多数人都更熟悉佛经,他也是读佛经,在诗文中用佛教典故的,只不过他的排佛是从政治、社会、经济等因素来着眼的,不是从哲理的角度来着眼的。欧阳修排佛也是如此,王安石排佛也是如此,而苏轼也是如此。


我们刚刚说过,苏轼是个博学的天才,对佛教、道教都有深入的理解,在诗文中用的典故很多,在仕途失意、屡遭打击的时候,更从佛教与道家的著作中寻得了慰藉。他对佛教教义有很漂亮的阐发,比如他写过一篇《观世音菩萨颂》,漂亮极了,那有点长,也跟我们的课没有太密切的关系,我就不在这里读了,有兴趣的朋友可以上网找找,他还相信道家的长生之论。不过在政治上,他一直批判佛老,从早年到晚年都是如此。


《论语》里孔子说:“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苏轼发挥说,圣人之所以要那么排斥异端,“非异端之能乱天下,而天下之乱所由出也”。这是很深刻的洞见。圣人所以对异端那么排斥,不是异端可以乱天下,而是天下的混乱本来就是异端邪说所引发的。他说正是老子、庄子的“轻天下,齐万物”之说,造成了法家对人、对世界没有了不忍之心,生发出了各种残忍的法术,韩非正是历史上第一个注释《老子》的人。


在困苦中苏轼从《庄子》这书里得到安慰,《庄子》一书里所体现出来的那种旷达自由的精神,使他感到心心相印,甚至赞颂《庄子》说出了他想说却说不出的话;他也用道家清静无为的思想来反对王安石的变法是扰民,甚至他认为老子清静无为的学说,跟孔子的“仁者静”、“仁者寿”都可以相通。但这并不妨碍他从正统角度批判老子、庄子对社会带来的负面影响,对佛教也是如此。他从不否认佛经的教义,能让他忘却人间的烦恼,但他却坚持认为佛教中有不少“荒唐之说”,这“荒唐之说”四个字是苏轼的原话。在政治上,他更完全认同韩愈与欧阳修认为“自汉以来,道术不出于孔氏,而乱天下者多矣,晋以老庄亡,梁以佛亡”,把佛教看成是会给国家带来危害的学说。


宋代皇帝也不乏跟唐代皇帝一样有过于崇信佛教的,从宋太祖、宋太宗到宋真宗都信佛,僧尼一度多达四十万人,这么大的人口,占据大量的土地,这对国家财政收入也是有危害的。王安石和苏轼的政见各不相同,他们争执得也很厉害,但在这一点上则是一致的。苏轼除了高度赞颂欧阳修,这我们在欧阳修那一讲里已经引到过,他还高度赞颂韩愈,说“东汉以来,道丧文敝”,从东汉以来,儒家的道就被破坏了,文章也凋敝了,不同于儒家的包括佛老在内的“异端并起”,都出来了,到了唐代,那些有地位的人反而不能挽救,“独韩文公起布衣,谈笑而麾之,天下靡然从公,复归于正,盖三百年于此矣”,只有韩愈以平民百姓来大声号召,天下都跟着响应,于是思想复归正统,这是从韩愈以来到苏轼他自己为止三百年间才有了的局面。


而他特别借用《论语》的典故,给韩愈写了四句评语,说他“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意思是韩愈用自己的文章把东汉、魏、晋、宋、齐、梁、陈、隋这八代衰靡的文风纠正了过来,用儒家的正道,把天下从沉溺于佛老思想的人拯救了出来,忠心进谏不怕触怒皇帝,真正实践了孔子的教导,那就是“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

在中国思想史上,在中国文化史上,在中国文学史上,苏轼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也是我们热爱传统文化乃至热爱人生的听众值得深交的朋友,因为无论他的人生态度,还是他的艺术水平,都可以给我们带来很多的启迪,很多的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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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评论
  • 赵波_8j

    傅老师:您好!今天听一位老师讲课时讲到“名”和“字”的关系,也讲到了韩愈,“中国古人有名有字,字和名必须呼应,比如韩愈,字退之,“愈”就是好了。我今天问:“你的病好了吗?”“我的病痊愈了。”“愈”就是退之、减退了。”学生觉得这种解释比较牵强(韩愈的长辈或者韩愈本人该不会这么随性吧,取名用痊愈之意)。学生想知道您怎么看?您觉得可以同意或采用这一种解释吗? 非常期待!

    赵波_8j 回复 @无声的雪_8b: 谢谢您!傅老师在第四讲时专门讲了韩愈的名和字。因为这个:愈是病愈了的说法是复旦历史系的钱文忠老师讲课时讲的,我想求证一下,是否两种说法都成立。

  • Perrychun

    苏轼在《潮州韩文公庙碑》一文中赞慕韩愈“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夺三军之帅。”前两句写韩愈在文风和道统方面的影响力,后两句所写则有实指。忠指谏迎佛骨,勇指受命宣抚乱军首领归顺。所以,这里的“勇夺三军之帅”与“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并无文意上的关联。

    soul_4l 回复 @Perrychun: 没看到老师回复?

  • 晚安晚安呀呀

    苏东坡是一位博而不耽的人,这一点太值得我们学习了,用现在的话说是一位复合型人才。他的抗争精神也是深受儒家思想影响。最近听从傅子的教导开始分类抄写论语,看得一个自认为矛盾的地方。小人当道,君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定要奋臂一击,在论语有这样一句,危邦不入 乱邦不居 是否矛盾 请老师指教。

    赵波_8j 回复 @晚安晚安呀呀: 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个人觉得:邦有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邦无道则危帮不如,邦乱不居。之前听钱文忠先生讲过:如果目前的教育体制不变,他的孙子就很可能到国外去读书受教育了。估计是钱文忠先生之前也为了,但是没有用,只能让自己的孙子选择…了。

  • 何振兴0

    已读文稿

  • ZRP_jd

    好听,一样的话教授说的铿锵有力!

  • 13581928uzn

    想进一步学习苏东坡的著作,傅老师可否推荐一下从哪里开始,然后怎样递进?

  • Meilin美琳

    老师好可爱,直接表白了苏轼

  • 1382151wkls

    太喜欢老师讲课

  • 和_vvv

    仁者静,仁者寿

  • 晚安晚安呀呀

    请问傅老师 有没有 苏轼文集比较好的版本呢 请老师推荐 谢谢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