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诉说的脆弱与绝望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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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听180一个男人诉说的脆弱与绝望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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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雕栏玉砌依然在,只是朱颜改”这两句没那么神秘和深奥。我同意俞平伯先生的解释:“只是直说”,以表达“今昔之感”。创作这首词的时候,李后主哪有功夫想那么多、那么深?情生笔随、心到口应而已,创作又不是写论文!上两种解释,前一种只注重读者的接受和反应,把作品当作读者自我表达的工具,甚至连基本的创作规律都不必考虑,只管放胆去想象,这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以来颇为流行的一种倾向;俞平伯先生的解释要平实得多,比较符合或接近作者在创作时的状态,往往要求解释者对文学艺术的创作有一定的了解和实践,这才是中国传统的阅读和鉴赏的方式。

        所谓“直说”,近似于清代周济评李后主词时所说的那个“粗服乱头”的意思,就是不加修饰。这种“直说”是在文学技巧方面作减法,是一种文学的极简主义,这当然是李后主词的特点之一。此外,我们还要说,只有当极简的形式和技巧具有了丰厚的内含之后,它才真正具有了艺术价值。说这两句表达的是“今昔之感”,意味着开始正视这种人生颠覆式的骤变。就李后主而言,这将意味着他必须承认,自己曾经拥有的青春、权力、财富、女人、欢乐,和所有那些美丽迷人的东西,都荡然无存,永远不复返了。过片这两句极为浅近,而其中蕴含的内容和情感,却一点也不肤浅。这是人一生中最无情、最剧烈的痛苦体验,那种挫败和绝望的心情,就像是繁华过后,曲终人散,意兴阑珊时那种迟迟不能面对的梦一般。巨大的人生变故,铭心刻骨的心理磨难,被李后主重重叠叠地压缩进两句平淡无奇的“直说”之中,我以为这才是控制或节制之极。

        就作者而言,可能是性情和习惯使然,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就李后主所处的环境而言,可能是全身远害的顾虑使然;而就这一首词行文的节奏而言,则可以说是蓄势,以便那种至真至痛、盘旋郁结的情感在千回百转的节制以后,终于汹涌澎湃,一泻而出,直落东海,宣泄得更加舒畅淋漓。所以,在这两句之后,自然地带出了结句: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两句大家都说好,脍炙人口。但如果问好在哪里,却又说不出来。俞平伯先生对这两句解释得好,他说:“诗词之作,曲折似难而不难,唯直为难。直者何?奔放之谓也。直不难,奔放亦不难,难在于无尽。‘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无尽之奔放,可谓难矣。倾一杯水,杯倾水涸,有尽也;逝者如斯,不舍昼夜,无尽也。意竭于言则有尽,情深于词则无尽。‘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老是那么‘不足’,岂有尽欤?情深故也。”这是一种相当独特而深刻的审美体验与见解。简单地讲,“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它的美妙并不在于修辞,如中学和大学诗词教育中所说的把难言的和无形的感情用生动的形象表现出来,这是一种老生常谈。俞平伯先生指出,这一句既可以做到直言奔放,情感一往而深,真挚、充沛、饱满、强烈,同时又做到了无穷无尽,就像春水那样,不舍昼夜地流淌,却总也没有流尽。又奔放、又无尽,将两种看似对立的审美效果兼于一身。这种鉴赏,才体现出我们中国传统辩证思维的美妙和力量,这才是艺术见解。这二句,你可以把它视为千古名句,也可以把写出这两句的李后主视为绝代的天才。

        说了这么多,我好歹还得回应一下上一讲我曾提到过的我的学生的反对意见。我再啰嗦地重复介绍一下我那位学生的观点。是一位女生,她听到我说李煜是“花样美男”,有一种缘自骨髓的阴柔和中性,以为我在批评李后主,便开始为李后主抱打不平。她写了一篇长长的文字,没有直接反驳我的观点,而是把问题引向了别一个方向。她质问道:“从来没有人想过是谁在为一个失落的王朝买单?是谁在别无选择中无奈地生活?”“他根本就像一个跑错轨道的星星,毫无准备也并不情愿,所以他的结局注定是坠落,成为陨石。”又说:“他是如此的无辜。一个擅长诗词歌乐对政治却一窍不通的人把一个国家毁了,可又是谁如此荒谬地将他推到这个尴尬的地位上?是无知的命运吗?是该死的上帝吗?”笔端带有充沛的感情。

        我认为我的这位学生的文字中最有建设性的是,避开传统文学研究中只注重与作者相关的那些纯文学范畴的因素,譬如个人的性格、气质、才华、天分、主题、语言、修辞等等,而希望能在另外一个更大的、更广阔的视野框架里观察、理解和评价李后主。这一点对于喜爱和研究文学的人来说都有着巨大的意义。限于这个讲座的性质和时间,我不能对我的学生提出的问题展开来讨论,却用另外一种方式回应谁应该为南唐的灭亡买单这个问题。

        有人曾设想,倘若李后主亡国后能够像刘备的儿子刘阿斗那样装傻藏拙,命运会怎么样?当年司马昭问刘阿斗,现在你还想念你的故国吗?回答道:“这里很快乐,我已经不再想故国了。”司马昭又问了他几句,然后突然说:“怎么你说的都像是给你写投降书的郤正的话?”刘阿斗吃惊地瞪大眼睛,说:“这您都听得出来?”看上去他是真傻、真笨,但也有人认为这是在装傻藏拙,保全了性命,并进一步设想,倘若李后主也有这种狡黠智慧,说不定还能保全性命?这种假设,我们无从验证。我所知道的是,宋朝灭掉了其余六国,其中的后蜀、南唐、吴越三位君主都是被毒死的;至于南平、南汉、北汉三国的君主则死法不明。这是宋太祖、宋太宗对待各国降王的办法。李后主在词中说“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说“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他心里恐怕早已估计到自己的结局,只是不愿意面对而已,总还抱有一丝幻想。

        顺便说一下,李后主的祖父李昪,从南吴杨行密家族手中篡夺政权,建立了南唐。李昪,以及李后主的父亲李璟,后来对待杨氏一族的手段之残忍,一点也不下于宋朝皇帝对李后主的所作所为。李后主的哥哥还为了争夺权位毒死了自己的亲叔叔。这就是李后主生活的环境,他都知道,都看在眼里。我有理由猜想,李后主对封建社会政治、权力斗争的血腥和惨无人道,他的认识、理解和体会,比我们要真切、深刻得多,那么,倒是谁该为南唐灭亡和李后主不能自主的命运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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