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诉说的脆弱与绝望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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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听180一个男人诉说的脆弱与绝望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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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李后主对生活极尽奢华和享受的态度,我就再举几个例子。据记载,李后主工于书画,而且爱好收藏。他所收藏的毛笔和砚台,冠绝一时。在他当政时,曾设专门机构和官员监制一种澄心堂纸,据说这种纸可以一千年不腐。北宋的欧阳修、梅尧臣和苏轼等人都有咏澄心堂纸的诗歌。另一个例子,蔡絛《铁围山丛谈》记载,李后主藏有宝石砚台山。砚台而称为“山”,可以想见其规模。据说这一方宝石砚台山直径超过一尺,砚台的前面有大如手指的三十六座微景山峰。砚台的左右两侧则像山脚一样绵延而伏,中间凿为砚池。这方宝石砚台山后来被北宋的书法家米芾所得,又辗转到苏仲恭弟弟的手中,再到后来被朝廷收藏去了。宋徽宗政和年间,蔡絛还见到过。第三个例子。北宋洪刍写过一本《香谱》,书中记载了李后主宫中的制香之法:用丁香、馢香、檀香、麝香各一两,甲香三两,磨成粉;再取十个鹅梨榨汁,与香粉混合在一起,盛在银器中。蒸三次,直到把梨汁收干,然后就可以在宫中遍洒了。每当我读李后主那首《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一词中的“临春谁更飘香屑”一句时,便不由自主地就会联想起他的这种享受生活的态度。像这样的一个人,现在突然说“春花秋月何时了”,这太难理解了。俞平伯先生评这一句是“劈空而下”的“奇语”。说它“奇”,首先就在它的反常。说它“劈空而下”,就在于没有任何预兆,劈头盖脸就来了这么一句,让人一时如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接下来的一句“往事知多少”,仿佛是对自己、对读者,也对上一句的“反常”作一个交代。古人说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是“四美”,“春花秋月”堪称是“良辰美景”,为什么要埋怨呢?李后主告诉我们,是因为回首往事。亡国之后,他看得很清楚,前景是一片黑暗,只能看见自己的死期,不得不在回忆和梦中讨生活。正像他在词里所写的那样,“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醒着的时候呢,只能回顾往事;可是每一次甜美的回忆,结果却总是把现在的处境对比得无比残酷,反而更难以承受了。怨谁呢?怨天怨地都不敢怨人,只能埋怨“春花秋月”了。所以看似反常,史记则是人之常情。这两句好就好在既突兀反常,细细品味,却又切理恹心,只不过传诵得太久,一般人都把它当作常言,轻易放过了。

    “何时了”三个字,在情绪上陡起波澜,我们可以把它叫作情绪上的一扬;而“往事知多少”一句,对刚刚掀起的怨怼情绪又加以抑制,把心底里仅有的一点点怨怒愤激,都压回到一个低徊的长叹里去。

        三四两句,“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在表达和情绪上与一二句完全相同,情绪上仍然是先扬后抑。“又东风”的“又”字,与第一句中的“何时了”,都是情绪的波动和上扬,所以在行文上紧密相衔;而第二句的“往事知多少”与第四句的“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就其作用而言,都是对前一句的解释,都是对刚刚掀起的情绪重新进行控制和压抑,就章法而言,叫作“前击后响”,文思十分细密。

        “春花秋月”之境触引回首往事之“不堪”之情,春景之美与情怀之恶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情既“不堪”忍受,于是不禁迁怒于境。现在我们知道了,第一句的“反常”是一个人至真至痛之语,它早已盘旋郁结在心中,现在借这美景良辰一泄为快:索性不管不顾,劈头盖脸、莫名其妙、任性地突然发泄一通,然后再慢慢往回找补,再来解释。

        这首词的上片四句,把一份至痛,分作两层来勾勒。回首往事的情怀怎么样呢?直到第四句才说出来——“往事不堪回首”,用笔十分简约。

        此外,在上片中,像“何时”、“又”等虚词,准确细腻地刻画了作者情怀的暗涌微澜,俨然如见;而紧接着以“知多少”、“不堪回首”等怅叹的语气,把怨怼和冲动统统压回去,变成无可奈何的潺湲叹息,和屈从命运的消沉内敛。我们从这里就可以体会什么叫柔弱,什么叫大气都不敢出。

上片四句都是陈述句,是一种诉说的语气。用自然说话的方式,把至真至痛的情感内敛成最潺湲的低吟。有些人一张口就习惯性地夸张,充满了戏剧化的效果,那是在作秀;而另有一种自然平实地诉说方式,在诉说中渗透感情,这是情感经过教养的调和与酿制以后潜潜散发出来的某种特殊的文化气息,这种抒情方式是生活和艺术的苍然老境。

        换一个角度看,李后主在词中所表现的这种内敛,也是他“阴柔”和“中性”化的表现,是他在“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环境下培养出来的对待事物的反应方式。

        过片二句:“雕栏玉砌依然在,只是朱颜改。”我不赞同对这两句过度解释,譬如将其中的“雕栏”和“玉砌”等形象坐实为生活中实际发生过的情事,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赋予深刻的寓意。譬如有的学者解释说,“雕栏玉砌依然在”这一句“全从宇宙之恒久不变的一面下笔”,而“只是朱颜改”一句则是“从人生之短暂无常的一面下笔”。这样解释的目的是为了证明李后主的一个特点,即仅凭他“纯真的直感”,便能“触及到宇宙一切事物的核心”,说李后主所写的虽然只是个人对“春花秋月”的直觉感受,但却可以把普天下之人面对永恒与无常的对比所具有的那种“悲哀和无可奈何的共感”都表现出来(参见叶嘉莹《从<人间词话>看温韦冯李四家词的风格》一文中关于李后主的论述)。与中国传统的阅读和解释相比,这种理解用力太狠,过于专注于读者对作品的反应,往往表现了解释者非凡的热情、信念和想象,而以牺牲作者和作品为代价。这种阅读和解释就叫作“求之深而失之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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