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课｜特刊：精神变态者的生存优势

本讲精华内容 

今天的节目是一期特刊，我们来聊一聊精神变态psychopath。我想在今天的节目里把精神变态的概念展开一下，然后来聊一聊精神变态者的生存优势，我想从进化的角度来分析一下为什么一种听上去那么负面的人格倾向却没有被进化淘汰。

一说起精神变态，你想到的一定是影视剧里的各路变态杀手。

你脑子里冒出来的形象，大概会有《沉默的羔羊》里的汉尼拔，拔叔，平时看着又优雅又有智慧，特别有魅力，但他一边跟你谈笑风生，一边就冷不防把你迷晕，然后把你脑子吃了。

你可能还会想到《美国精神病人》里克里斯蒂安·贝尔饰演的帕特里克·贝特曼，他白天是个华尔街的高富帅，同样也是魅力无穷，但一到晚上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杀人欲望。

的确，这些连环杀手们都是精神变态，但是他们只是精神变态中最最极端的那一小撮罢了，史蒂芬·平克在他的《人性中的善良天使》里调侃过，他说研究变态杀手的教授数量大概都比变态杀手多。

变态杀手极其罕见，但精神变态可就多啦。人群里可以归入精神变态的人，大概占人口数的2%。

大家知道邓巴数字吧？一个人能够维持联系的熟人数目大概是150个人左右。那么你的熟人里，大概就有3个人是精神变态。

但这三个人可不是天天想着怎么把你给剁了的。影视剧里的那种变态杀手，其实并不是精神变态典型的样子，他们太夸张了。

那典型的精神变态是怎么样的呢？

我给大家读一段《天生变态狂》这本书里的描述。我在之前的一期问答里也提到过这本书，它的作者是神经科学大牛詹姆斯·法隆。法隆教授研究了很多精神变态者的脑部结构，结果有一天偶然间发现，他自己的大脑激活模式跟被他研究的那些精神变态者一模一样，然后他开始反思自己，意识到自己的确就是一个有强烈反社会和精神变态倾向的人。

△詹姆斯·法隆

在书里，法隆教授是这样描述典型的精神变态者的：

精神变态们可能不会憎恨什么，但他们也不愿意像普通人那样去爱与被爱。他们精通操纵的手腕，是说谎冠军，能说会道并且富有魅力，能使他人放松警惕。他们不像一般人那样惧怕劣行的后果，面对谎言被揭穿或者暴力行为被曝光的压力时，他们中的一些人依然能保持冷静。

即便是精神变态中最危险的那一些人也可以偶尔表现得阳光乐观，无忧无虑，开朗外向。但是他们早晚会显现他们的疏离、冷漠和高傲。他们冲动、鲁莽却鲜有同情和悔意。这就意味着他们可能会因为一时冲动，就拉你入伙去找些危险的乐子，但在有人受伤时却只是耸耸肩而满不在乎。

从这段话里概括出来的形象，典型的精神变态是：外表十分潇洒，内心极度冷血。

你可以拿刚才这段话对照一下，你身边是不是就有这样的人。

当然，即使你身边有精神变态者，你很有可能也感觉不到。

因为很多精神变态者在行为上并不总会让你直接感觉到他们那种冷血的。

一方面，一些很厉害的精神变态者可以一边把你操纵于鼓掌之中，同时一边还让你如沐春风，让你感觉他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把你卖了你还跟他说谢谢，所以你感觉不到这些人是精神变态。

而另一方面，还有些精神变态虽然内心很冷，但外在表现却很“小绵羊”，他们虽然不会让你如沐春风，但是会让你感觉很人畜无害，比如说——我，就是一只精神变态的“小绵羊”。你可能跟我相处很长时间也不会把我跟「精神变态」这个词联系在一起的。

记性好的同学这里可能要反驳我：“你说法怎么变了？你以前在节目里不是说自己是个反社会人格吗？怎么一下子升级成精神变态了呢？”

是这样的。那是在讲《拙于社交》那本书的时候，我提过反社会人格和精神变态一线之隔，反社会人格对自己的亲人朋友似乎有感情，而精神变态者似乎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缺乏感情。

但是这里我要补充一下，这种区分法呢，其实只是一部分专家的观点。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反社会人格和精神变态根本就是一回事，其实就是同一类人，只不过在不同资料里名称不一样罢了。他们对不同的人冷血程度不一样，但似乎不存在那种「对亲人完全有感情，对外人就完全冷血」这样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天生变态狂》这本书里支持的就是这种观点。我现在也比较倾向于这种观点。所以我不是升级了，我本来就是个精神变态，只不过外在表现非常不典型罢了。其实《天生变态狂》这本书对我自己的触动非常大，我读完之后简直觉得它就是为我写的。不过今天这期节目我就不剖析自己了，等我以后万一有名了，就从这个角度写自传吧。

言归正传，不管叫反社会也好，叫精神变态者也好，他们的外在表现其实是很多样的，他们的关键特征其实表现在内部——

这可以从心理和脑神经两个方面来说。

在心理层面，精神变态都是表现在：对他人缺乏同理心，他们内心里不会对别人的感受感同身受。他们对其他人是不会发生什么情感共鸣的，也就是刚才说的内心很“冷血”。大家回想一下《沉默的羔羊》里汉尼拔盯着你看时那眼神，被汉尼拔盯着的时候，你是不是感觉自己在他眼里根本就不是个活物？

这是心理层面：冷血、没有同理心。

在脑神经层面呢，精神变态者的共同点是：他们大脑皮层里的额眶部皮质这个部位功能很弱，额眶部皮质的部位大约在我们眼球的后面，它是额叶的一部分，负责的是所谓的“热认知”，与行为抑制、社交、伦理和道德有关。

而处在额眶部皮质上面一点的那部分额叶负责的是“冷认知”，它包括不受感情影响的思考、产生观念、短时记忆，做出计划和制定规则。

简单来说，冷认知负责思考，而热认知负责感受。精神变态者的冷认知跟正常人一样没有问题，但额眶部皮质负责的热认知却有很明显的缺陷。

冷认知远远超越热认知，这是精神变态者的脑神经层面的最大特点。

所以归纳起来，精神变态者是一群能冷静地思考，却很难去感受的人。

这听起来还是挺负面的，是吧？

虽然你现在已经知道大多数精神变态并不是变态杀手，但当你得知有为数不少的这种冷血动物就生活在你身边，是不是还是感觉有点瘆得慌？

我自己作为一个非典型的精神变态者，也有点纳闷，像我这样缺乏情感的人类，活在世上，意义何在呢？

我和我的同类在人类里毕竟有2%啊，这是一个很庞大的人群，所以我们这种缺乏情感的内在肯定不只是一种缺陷，它一定会在某些场合下表现出一些进化优势，否则我身上这种基因早就被进化淘汰了。

那精神变态有什么进化优势呢？

在《天生变态狂》这本书的最后一章里，詹姆斯·法隆教授做了一个很好的归纳。我把法隆教授的归纳整理了一下，下面说给你听一听，你看看有没有道理。

精神变态者的生存优势，可以从个体和社会这两个层面来看。前者直接利己，后者利他，通过利他间接提升自己的生存价值。

那我们先来看个体层面。

个体优势1：表演大师

精神变态者在个体层面的第一个生存优势是——精神变态者往往是表演大师。

有些科学家认为，我们人类从根本上来说是自私、贪婪和暴力的，但同时，人类的生存又离不开群体，所以他们很多时候不得不展现出自己亲切、合群、爱奉献、为他人着想的那一面。

所以，人们很多时候必须戴上面具，把自己做一些事情时的真实动机隐藏起来，才可以保护自己不被社会排挤，获得更多生存资源。

可是，大多数有良心的普通人这么做的时候都会露出马脚，会不小心泄露出他们的真实想法和感情。

但精神变态者是隐藏真实意图的行家。精神变态者不会体验到普通人所具有的感情，所以他们不会像普通人那样露馅。他们即使在言不由衷的时候也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他们是生活里的影帝、影后。

所以尽管精神变态者在内心中可能是最不屑于合群的人，但他们反而可能是群体里最左右逢源的万人迷。

个体优势2：情感操纵大师

除了能表演，精神变态者还很善于操控。他们除了是影帝影后之外，也是操纵情感的大师。因为他们的思考和推理能力远远凌驾于道德感之上，他们善于操纵别人为自己服务却没有什么愧疚之心。情感操纵大师——这就是精神变态者在个体层面的第二个生存优势。

当然，他们这种操控人心的能力肯定也会展现在情场上，很多精神变态者也都是情场高手。在传播基因这件事上，精神变态者也不会输给普通人。

个体优势3：健康状况好

精神变态者那种不容易焦虑的特点还给他们带来了一个额外的生存优势，那就是——他们往往比普通人更健康。

正常人面对压力的时候会有各种应激反应，应激反应一定程度上会降低免疫系统的功能。所以在持续不断的压力面前，人体就不再善于抵抗疾病了。

但是天生不怎么感受到压力的人，比方说精神变态者们，他们的免疫系统却一直处在高效的工作状态中，所以他们比普通人更能保持健康。

用《天生变态狂》书里的话来归纳刚才说的几点，那就是：“从理论上来说，精神变态者可以过上美好、健康、长寿的一生，靠着操纵别人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没有人会找他算账。”

刚才说的这些是个体层面，显然，个体可以从精神变态的倾向里获益。

那么从整个社会的角度来看呢？精神变态者对其他人是不是也有所贡献呢？

答案是：有的。

下面来说说精神变态者在社会层面的优势。

社会优势1：强有力的领导者

精神变态者的第一个社会贡献是：精神变态者经常是强有力的领导者。

精神变态者比一般人更冷静。面对风险，一般人往往不知所措，而精神变态者却可以在风险面前杀伐决断。这正是领导人特别需要的气质。

同时，要成为一个领导者，你必须有能力召集很多人心甘情愿为你卖命。用花言巧语蛊惑别人给自己卖命，这不就是为精神变态者量身订制的工作吗？

事实上，我们在很多政治精英、商业领袖身上，都能看到精神变态的品质。比如乔布斯就是一个极端典型的精神变态，他一方面极端善于蛊惑人心（大家还记得他的发布会吧？），另一方面也极端冷酷无情，经常随手炒掉员工还不认自己女儿。

文学作品里的领导人精神变态比例也很高。比如《三国演义》的三位大BOSS里，曹操和刘备都是精神变态。曹操是精神变态，这很明显，他冷血嘛。刘备呢？刘备特别隐蔽，他是影帝型精神变态，他非常善于操控人心，你看在《三国演义》里，刘备忽悠来多少牛人为他卖命。

当领导，这是精神变态者的第一个社会优势。

社会优势2：好伙伴

精神变态者不但是好领导，其实也会成为好伙伴。如果你有一个精神变态的朋友，那他可以带你去冒那些你想要冒却不敢自己去冒的险。万一惹出了什么事，他还能在关键时候帮你收拾残局。其实有很多人是期待有这样的一个朋友的。

成为领导型的好伙伴，这就是精神变态者的第二个社会贡献。

社会优势3：节省社会成本

我们再来看精神变态者的第三个社会贡献，是他们可以给社会省钱。

这乍一听很怪。

在《天生变态狂》里，法隆举了黑社会的例子。黑手党和帮派不是经常要互相残杀吗？如果是一个精神变态的帮派老大话事，那他就会通过将某人送进医院，而不是谋划一场爆炸案来减少暴力。

他们不想被抓，不想自己的生意陷入麻烦，也不想有别人因为他们不公正的行为来寻仇。一个鲁莽的黑帮老大会掀起腥风血雨，而一个精神变态的老大会通过各种操纵暗地里把一切摆平。

通过这种方式，精神变态者可以用很低廉的成本让一些事情运转起来。

社会优势4：强大的战士

精神变态者的第四个社会优势是：他们往往是强大的战士。

法隆在书里是这样说的：

最成功的战士是那些可以把情感和行为分开的人。战争中，士兵们需要行之有效地杀人，他们扣动扳机的时候既不紧张也不开心。士兵们需要确定自己的目标，然后不带任何偏见或者情感，冷静地干掉对方。在正常社会环境中，这种表现会被视为精神变态，但在战争状态下却很有用。……精神变态者们更容易在战争中生存下来，返回家乡后也不容易受到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折磨。

人类社会总体上还没有经历过长时间的持续和平，所以精神变态基因的流传，可能有一部分原因就是战争。

我想，即便人类已经越来越趋向于和平，但各种非战争的冲突形式，还是时有发生的。在这些冲突的场合里，精神变态者可能还是会继续展现他们的优势。

到这里，我就把精神变态者的生存优势总结完了。总结完之后，有一个感慨，那就是我们其实很难评判人类身上的某个特点到底算是优点还是缺点。

那些在人群中以某个比例存在的特性，都不太可能是没有任何优势的，它们很可能都像精神变态这样，从一些角度看过去，它很糟糕，但从另外一些角度看，它又散发出别样的光彩。

人性之复杂，在此可见一斑。

这期节目就到这里，祝你生活愉快，我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