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男人诉说的脆弱与绝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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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诉说的脆弱与绝望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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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唐后主李煜在他的都城金陵被攻陷以后,不得不脱去上衣,裸露出上肢,向对方投降,表示谢罪,这叫作“肉袒出降”。之后,又和他的家族子弟以及下属官员被宋朝的军队押解着北行,被带到北宋的京城汴梁,也就是今天的河南开封待罪。他曾写了一首《破阵子》词,叙写当时的感受,就好像从天堂一下被打入地狱一般。他在词中说: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李后主的祖父李昪始建南唐,中间经过李后主的父亲李璟,到李后主亡国,一共39年,李后主在词中说“四十年”是约举成数。南唐最繁盛的时候曾经统辖过35个州,大约地跨今天的江西全省,以及安徽、江苏、福建、湖北和湖南等省的一部分,是五代十国中版图最大的国家,所以李后主有资格自夸是“三千里地山河”。南唐曾因地处江淮,有天堑长江的阻隔,可以在一段时间内避免中原纷争战乱的影响。加上风调雨顺,经济连年增长,社会安定,文化也繁荣起来,与周围其他几个小国相比,南唐至少在表面上有过一段丽日中天、鲜花着锦的好日子,李后主用“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二句来极力夸饰那种太平景象。四十年的物阜民康、太平繁华,让人完全不识战争、亡国为何物。然而,好梦做到尽头,也就该醒了。“几曾识干戈”一句,细细品味,其语气中隐含着怅惋、沉痛,追悔恐怕还是没有,这些含蓄着的情绪已经为下片击碎好梦蓄势了: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一笔就从回忆的梦中跳回到眼下的阶下囚了。什么情形呢?李后主用“沈腰潘鬓消磨”来形容。沈约曾写信给他的朋友徐勉,诉说自己的老病,其中说到几个月之间,不断消瘦,腰围顿减,腰带常常要向里收缩,这就是“沈腰”的意思(见《梁书·沈约传》)。潘岳在他的《秋兴赋·序》中自述三十二岁就有了白头发。李后主借这两个典故形容自己亡国后憔悴的样子。在这种痛苦中,有一种时刻,有一种场景,让他始终不能忘怀,那就是在他被押解往北宋,即将离开自己的国家的时候,那些教坊的歌妓和乐工们列队为他演奏别离之歌,彼此挥泪相向的情形。

        当然这是创作,文学需要生动精彩的细节。可是李后主的社会身份毕竟不同于一般人,所以苏轼才批评他说,你既然把整个国家拱手送给了他人,在这种时刻,你应该恸哭于祖庙之外,向你祖宗和臣民们谢罪。你没有这样做,却只是对着那些宫娥们流泪,言外之意是在指责,你做的这一切真不是一个帝王应该做的事。后来明代有个叫沈际飞的,他不想指责李煜,而想尽量理解他。沈际飞为李后主感到惋惜,他顺便把隋炀帝也拉来说事儿,说李后主和隋炀帝这两个人,别让他们做天子,做天子他们都不合格。可是让他们做文人,做风流才子,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见《草堂诗余别集·卷二》)

        很多年前,我读李后主词时萌生了一种疑惑:一个男人,生活中遇到挫折或苦难的时候,不是攘袂决眦,与对手或命运拼死抗争;也不是狼隐蒿莱,独自舔血疗伤,完全相反,他絮絮叨叨,精致地、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的脆弱、眼泪、无助和痛苦袒露吟咏出来。北宋的王铚在他的《默记》中记载了李后主的一句话,据说是他亡国后写给旧日宫女的,这一句是:“此中日夕只以眼泪洗面。”这跟他《破阵子》一词中的“沈腰潘鬓消磨”一句,描述的其实是同样的状况。看来他习惯于哭诉,至少向别人、甚至向女性哭诉时,他似乎没有感到任何不安或者难为情。他可以从九五之尊——虽然在李后主即位之初,这种尊贵即大打了折扣——,可以从这种尊贵的位置上“任纵纯真”(这是叶嘉莹先生的用语)、毫无心理障碍地走下来,加入到男人中最懦弱、最阴柔的一族中去。我联想到王国维对李后主生存环境的描述,所谓“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于是逐渐形成了一种对李后主的新感受,称他的词中有一种缘自骨髓的中性和阴柔。我的这一点新鲜感受在课堂上讲出来之后,冒犯了一位女学生。数日之后,她写了长长的一份作业,没有敢直接反驳我,而显然是针对我说李后主“中性”、“阴柔”——我应该承认,当时我在课堂上还把李后主比作古代的“花样美男”——,不无愤激地质问道:“是谁在为一个失落的王朝买单?是谁在别无选择中无奈地生活?”关于我的学生的观点,稍后我们再来谈。现在,我们还是先回到李后主的词本身去,看看我的那个新感受能否在词中得到印证。

        我在反复诵读和体味《虞美人》这首词的上片四句时,对其中的情绪有了一种新鲜的体会和认知,这就好像我们放大了某部经典作品的细节,对它进行观察和体悟。“春花秋月何时了”,这一句中的“何时了”三个字,理解成何时结束,或者何时是个尽头,意思都一样。只是说一年中最美好的“春花秋月”何时才能结束,或者何时才是个尽头,对李后主来说太反常了。如果我们稍微了解一下李后主亡国前的生活,就会发现,李后主这个人在政治上乏善可陈,可是在生活享受方面,他可是精益求精、永不满足的。亡国之前,他从未浪费过任何一次“春花秋月”。他有这样一首《玉楼春》词,写当年南唐宫中那些美丽的女人们在晚上精心地画了妆,一个个肌肤雪白,鱼贯而入,在宫中通宵达旦地歌舞。他自己呢,则坐在一旁,醉拍栏杆,应和着歌舞的节奏。一曲甫毕,最后一点悠扬的笙箫之声才消失在云水之间,另一段歌舞《霓裳羽衣曲》又欢乐地开始了。然而,即使是这样,欢乐还是远远不够的。李后主写到,回去的时候不能点烛火照明,因为还要欣赏那一方美丽的月光。整首词是这样的: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栏杆情味切。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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